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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寵妻如命(2)

《謀奪前妻(上)》 / 千尋 / 第6章 / 共14章

她病了,從孃家回來就開始發燒。

裘善急得團團轉,長腿一邁就想出門求醫,阿虎攔下道:“我讓爹來給小姐看看。”

阿龍、阿虎是家生子,他們的父親陳伯是大管家、娘是執掌後院的管事嬤嬤,連同青荷五人,在那場大瘟疫之後跟着何家兄妹從渝州老家上京,他們還有一個妹妹,但是在那場瘟疫中和老爺夫人一起沒了。

陳伯懂得一點醫術,家裏誰有小病小痛全是他給看好的,他用藥快狠準,常常一帖、兩帖就給解決,只不過他開的藥很……一言難盡……

“陳伯,可不可以加點紅糖。”亦畫靠在裘善身上軟聲哀求,她最怕喝藥了,尤其是喫陳伯的藥,那是比生病更可怕的折磨。

“良藥苦口,乖,喫三帖就好。”

還要三帖?啊……她一翻身,直接趴到牀的最裏側,抓起棉被把自己捂得牢牢實實,打死不把頭露出來。

裘善忍不住想笑,原來他的小娘子還有這一面。

“把藥給我吧。”裘善道。

“姑爺可別像少爺那樣,被小姐纏得腦門一昏,就幫她把藥偷偷倒掉。”

“還有這種事?”舅兄竟然這般寵娘子?看來自己得加把勁兒纔行,否則在娘子心底,他永遠只能當老二。

“可不就是。”他看着小姐的翹,揚聲道:“老奴下去了,不過會讓阿龍、阿虎守着,要是小姐又偷偷把藥倒掉,就得重熬一碗,那碗可得多加幾兩黃連。”

一把掀開棉被,亦畫跪到牀邊,舉拳頭抗議。“黃連?還要加到幾兩?陳伯,你的心變黑了。”

“何止啊,這些年爲了讓小姐乖乖喫藥,老奴的心肺肝腎……連腸子都變得黑不溜丟。”

他笑眯眯地轉身離開,留下亦畫在原地掙扎、跳腳、翻騰……戰敗!

這一主一僕可愛得讓裘善笑彎腰。“娘子,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不如早受刑早安生。”

亦畫刨他一眼。“你不心疼我?”

“自然是心疼的,爲夫害怕啊,怕那幾兩黃連跳出來爲難娘子。”

呃……垂頭垮肩。是的,陳伯沒有別的優點,但說話算話絕對是他最大優點,她吞過加上幾兩黃連的“第二碗”,在生病這件事情上頭,陳伯從來都不對她縱容。

裘善舀起藥汁放在嘴邊吹了吹,打算一口一口慢慢喂。

真要一口一口吞?那是凌遲啊!亦畫見狀一個機靈,伸手。“給我!”

接過碗靠近鼻子,味道真……睜獰,亦畫忍不住乾嘔,眼淚嘩啦啦直流,本就無力的雙手越發痠軟,哆哆嗦嗦地,褐色湯汁差點流出,她被藥味兒燻得眼神渙散,無助地對裘善說:“我可能會死這裏。”

“別怕,我給娘子陪葬,九泉之下絕不讓你踽踽獨行。”

翻白眼,她仰頭一把灌下,她是個決絕的人,躲不過就不閃閃躲躲。

用力捂住嘴巴,不讓藥汁從胃袋裏噴出,那可是雙重傷害,要是再加上新藥……就數多重家暴了。

她苦得一張臉七擰八拐,皺成老太婆,他移開她的手,往她嘴裏塞一塊山楂糖,頓時酸甜滋味壓制藥汁苦澀,心頭一鬆,感動得差點兒噴淚。

“再來一顆?”

她用力點頭,張嘴。

他投食,等她嚥下,又問:“再來一顆。”

一顆一顆再一顆,不愛甜食的亦畫喫掉他半袋山楂糖。“你身上怎麼會有那麼多糖。”

他笑着,是露出一口大白牙的燦爛笑暦,但一句輕飄飄的話又讓苦澀返回她的脣齒間。

他說:“日子苦,就總想喫點甜的。”

是真的苦,沒有被疼愛關注、沒有人在乎,娘只關心他的成就高不高,不在乎他累不累,記憶中的甜只有袋子裏的糖,和……他的新嫁娘。

亦畫不知道從哪裏下手安慰,只能把自己變成小女乃貓,窩進他胸口處。“對不起,我不該喫掉你的糖。”

“沒事,現在我有你。”有了心頭上的甜,脣舌間的苦再爲難不了他。

***

手臂上枕着一顆頭,淡淡幽香傳進鼻息,說不出的歡喜舒暢。

接連半個月爲出征事宜,裘善早出晚歸,但不管回來得再晚,她都等在牀邊,直到他回來,直到他梳洗過摟上她的腰,她才能安眠。

青荷說:“小姐沒離開過院子,成天畫畫。”

他知道亦畫的畫很好,比起許多出名的畫師半點不差。

青荷說:“小姐每天向夫人請安,但夫人不是不肯見就是挑刺責備。”

這讓裘善有強烈的無力感,娘是越發固執了,想要什麼就非要達到目的不可,娘讓他娶陳姍姍爲平妻,他不肯點頭,娘便處處針對亦畫。

既然如此就別在同一個屋檐底下相處,少見面、少摩擦,他下令在月亮門前安上兩扇木門,他對亦畫說以後沒事別過去,就算母親讓人來請也不去,留在這邊宅子,至少阿龍、阿虎能護着她。

爲此娘氣得不輕,他心知肚明,但此事必須明確果斷,不能給母親半點期待。

過去他不把話說死,是避免母親在外頭給自己找親事,有陳姍姍當擋箭牌是件好事,如今他已有妻子就得把話講明白。

昨天他對娘說:“我與亦畫講好,日後兵部俸祿都會給娘,亦畫會靠自己的嫁妝過日子,這就當兒子媳婦對母親的孝順,至於更多的,等兒子建功立業歸京再說。亦畫既不喫裘家糧,娘就別對她苛刻要求。”

“她住的是裘家房子。”裘夫人理直氣壯吼叫。

居然連這都計較?裘善心頭一凜,娘這是把他的妻子當外人還是把他當外人?爲了亦畫,他打定主意說謊。“我喫住軍營,俸銀全數上繳,哪來的錢買宅子?新宅院是舅兄爲了讓我面子上好看纔買下的,那也是亦畫的嫁妝。”

裘夫人一噎,慰不了兒子。

裘善續道:“倘若母親非要受人挑撥,處處刻薄媳婦,那麼兒子孝順母親天經地義,但母親對媳婦不慈,媳婦也就毋需孝敬,屆時兒子月俸便一分爲二,母親與娘子各得一半。”

聽到這裏,陳姍姍急了。“表嫂只有一個人,我與姨母有兩人……”

怒眼射去,噙起冷笑,裘善慢條斯理道:“律法並無規定表哥必須扶養表妹,倘若表妹缺喫穿,我立刻派人送表妹回老家,想來姨父不會虧待親生女兒。”

這麼大的女兒,不必花銀子養還能換幾兩聘金使,姨丈肯定樂意。

瞬間陳姍姍紅了雙眼,靠進姨母懷裏輕啜不止。

裘夫人氣得把一盞茶砸在裘善腳下,斥喝,“逆子!”

眼看娘臉色鐵青、攥緊的拳頭青筋畢露,瀕臨崩潰邊緣,裘善心底輕喟,滿面無奈。自己兢兢業業爲前途打拼,疏忽對母親的陪伴,以至於在親孃眼裏,外甥女竟重過親兒,他怨不得旁人。“母親好好想清楚,兒子說到做到,畢竟贍養妻兒是身爲男子的責任義務。”

時間太短,他解不開母親的心結,只能威脅利誘,逼迫母親低頭。

撂下話回到這邊,他對阿龍、阿虎三令五申,不管夫人到哪兒都要有人跟隨,他的凝重口吻凝重了兩個人。

裘善的無力感在面對亦畫時全數消失,她一天比一天的依戀讓他心情飛揚笑容明媚。

他當然清楚,成親月餘培養不出深厚情誼,也清楚亦畫的依戀源自於恐懼,他僅僅是她的安心枕,但他還是非常快樂,快樂自己能夠成爲亦畫的安心。

拂開她頰邊碎髮,凝視她漂亮精緻的臉龐,亦畫嫁給自己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但她不嫌棄他這坨牛糞,卻說:“就算真是鮮花牛糞,知道嗎,牛糞能夠滋養鮮花的靈魂。”

他已經滋養她了嗎?不知道,但每每自卑感作祟,他就拿這句話出來咀嚼品味,粗糙繭子蹭上她女敕得能掐出水的臉頰,癢癢的……輕輕一拂,她碰上他的手指,反射抓住……醒了。

黑白分明的漂亮瞳眸慢慢聚焦,她在他眼底找到專注寵愛。

他是真的很喜歡她吧!她不是沒心沒肺,被這樣疼惜,很難不淪陷。

“醒了?”她鬆開他的手指,他繼續輕撫,指尖的觸感令人心悸。

“醒了。”臉頰的癢讓她下意識用肩膀去蹭。

睡熟間她的中衣鬆開,圓潤的肩膀、完美的鎖骨曝露在他眼前,裘善嚥了咽口水。

“今天不出去?公務結束?”

“對,已經忙完,郭大將軍放我們兩天假安頓家裏老小。”

意思是……愁起眉心。

她沒問,他卻是明白,不隱瞞的實話實說:“後天就要離京。”

瞬間眼底浮上一層迷霧,但她不哭!亦畫清楚,打定主意非做不可的事,她的眼淚哀傷只會成爲他的羈絆。

心疼地看她極力憋忍,他柔聲說:“起來洗漱好嗎?我們出去逛逛。”

用力點頭,強行把酸澀擠回去,她彈身下牀。“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看見早膳桌上的雞蛋餅,亦畫臉龐在笑,心頭卻瀰漫起苦澀,這個男人對她是有多上心啊,不過隨口一提,他便記住了。

“我親手做的,嚐嚐?”

這幾日一有空就琢磨起來,他會做飯的,小時候娘忙,他得照顧家中三餐,下廚於他並不困難,困難的是……他的雞蛋餅是不是她記憶中味道。

“怎會想到做這個?”

“娘子喜歡,我就得會。”

他答得理所當然,她卻被寵得不知所措,一個哥哥、一個相公……她是天煞孤星啊,偏偏兩個男人都不相信,還爭先恐後把她寵上天。

舉箸淺嘗,不是熟悉的味道,和哥哥做的不同,但相同的是心意,是寵她疼她的專心。

“好喫嗎?”他細細看着她的反應。

她使勁兒點頭,使勁兒說:“很好喫,好喫極了。”

即使它太油、太甜,肉末多到不像雞蛋餅,更像肉餅。

樂呵呵地,他咧出一口大白牙,不帥不斯文的他……真好看。

“以後我天天給你做。”

怎麼“天天”啊,他馬上就要離京了呀。但她不想煞風景,點頭再點頭,點得眼底盪出淚光,尚未分離已經初嘗思念。

巳時未過,他們來到近郊莊子,接到通知的劉莊頭抱來帳本等待主子査賬。

那是個三十歲的男人,身體壯碩、滿臉忠厚,送上賬本後他順口問:“主子要不要見見佃農?”

裘善看一眼妻子。“不必,你們先下去。”

劉莊頭領着妻兒退下,到廚房給主子做飯去。

門關上,裘善對亦畫道:“劉莊頭是個實誠人,幾年前我拿到第一筆賞銀,恰恰碰到他帶着摔斷腿的兒子去醫館,因沒錢抓藥,他苦着臉坐在醫館門前,他的妻子泣不成聲,問清楚狀況後,我就把身上的十兩銀子給他,之後他一有機會就送菜送蛋進城。”

“懂得感恩圖報,這樣的人品值得信任。”

“半年後他又上門,告訴我他的前主子缺錢,想低價賣掉田畝莊園,問我有沒有興趣。當時我恰恰發現母親把賣老宅的錢全給了陳姍姍,我當下決定把手中的幾百兩交給他。之後他幫我買下莊子、管理莊子,我叮囑他別上家裏,更別讓人曉得我有田產,我讓他若是田莊出產有盈餘就在附近繼續購入田地,我心想,朝廷富強沒有兵災,武官之路也就到頂,必須趁早做準備。”

“富強?你對朝廷還真有信心。”碩鼠橫行、蠹蟲叢生,這樣的朝廷要富強?笑話!

“你再有不滿也不能反對,這些年皇上和舅兄聯手強推的都是利民利國的好政策。上位者感受不到,但布衣出身的我一清二楚,我相信若能持續,大周離強盛不遠矣。”

亦畫苦笑,這就是大周的悲哀,布衣出身的人清楚利民政策有多重要,而嘗過權力祿位的人卻認爲政策全是災殃,人類的私心、權勢富貴養壞了那羣熟讀聖賢書之人,將他們曾經擁有的滿腔抱負化爲灰燼。

握住她壓在賬本上的手,他口氣篤定。“皇帝很好,我相信總有一天大週會繁榮強盛,四海昇平、民生富足。”

她沒接話,卻也無法否決他的話。

他繞回原先話題。“我沒時間只能授權給劉莊頭,他做得相當好,非但不克扣佃農,還拼命攢銀子買地,起初我只有一間莊子外加一百二十畝地,現在已經變成兩個莊子、六百七十畝地。”

“說這麼多,你就想告訴我,劉莊頭值得信任。”

“對。”

“知道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亦畫打開賬賬本,發現裏頭有兩張田契,分別是八十畝和一百三十畝,只是上頭的名字……抬眼,對上他盈滿笑意的鮮活目光。

“看來我們現在有八百八十畝地了。”裘善笑道。

她想問的哪是這個。“田契上寫我的名字?”

“上次給的匣子你沒看對吧?成親前,所有房產地契已全數改到你的名下。”包括他們現在住的宅子。

“爲什麼?”

“你心軟,我怕娘一通胡攪蠻纏你就全數財產上繳。”

“不怕我捲款潛逃?”

“捲款沒問題,潛逃……不行!”

他的目光灼灼有神,看得她的心化成一灘水,他這樣子……很難不愛上啊。

他的小小河東獅又泛紅眼眶,化身愛哭包,疼得他不得不放棄“不行”。

裘善舉雙手投降。“好吧好吧,想潛逃就潛逃。既然準備潛逃,更要帶上足足的銀子,窮家富路,身上有財心底不慌。懂不?”

“不懂,財產是你的。”沒打算潛逃的她任性了,任性地想和他唱反調。

“夫妻本是一體。”

“我都潛逃了,哪來的一體。”

“就算潛逃,我的心也會跟着你,自然還是一體。”終究他還是會找到她,他深信的,那條紅繩始終牽繫着他們,從多年前到現在。

“你這樣輕易相信人嗎?”

“不對,我性格多疑,對誰都存了心眼——除你之外。”

他這樣子……她就算缺心少肺、沒血沒淚也拋不下他啊。

長臂橫過,他將她攬進懷裏,深吸氣,這些話他本不打算說,但她是個透徹人,與其讓她自己思忖,不如把話攤明白。“亦畫,我不認爲這事會發生,但我習慣未雨綢繆。假使老天真要收了我,錢在你身上比在陳姍姍身上安全,我相信你纔是那個會照顧母親終老的人,即使母親對你有惡意,即使到時我們已經沒有夫妻關係。”

她聽不得他的假設,用力推開他,露出“猱牙”發狠。“別太看好我,真有那一天,我就拿着你的錢去養別的男人。”

他呵呵笑開,小母獅又露出小爪子了。是不是牽涉到親人的生死,她就會瞬間變身?

“你不會。”他攏她入懷。

“憑什麼說我不會?這麼看不起我?”

“你是何亦書的妹妹,什麼家教養出何青天,就會養出相同的何仙女。”

被誇獎了,但她一點都不開心,垂眸,悶聲道:“你答應過我,要全須全尾回來,這是打算說話不算話?”

“不對,我沒這個打算,我承諾打完這一仗就想方設法留在京城,我承諾平平安安回到你面前,我承諾這輩子只會有你這個女人……我的每句承諾都會盡力完成。”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他親親她的額頭,收起她的小爪子。“我會竭盡全力留下健康身軀,陪你走到七老八十。”

聽着他穩健的心跳、沉穩的呼吸,此刻她信了他,信他會陪自己終老,也相信自己會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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