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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頂梁柱塌了(1)

《謀奪前妻(上)》 / 千尋 / 第7章 / 共14章

天未亮,亦畫已然清醒,事實上她整晚都無法入睡,可擔心擾他睡眠不足,只能憋住氣、放緩呼吸。

裘善也裝睡,因爲時機太敏感,怕聊太多的天,一不小心把離愁給聊上臺面。

前天他們去了莊子,在那裏住上一晚。

他帶她騎馬、帶她下水抓魚模蛤蜊,帶她果着雙足踩在泥土上,還以爲她會像那些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般嚇得哇哇大叫,但是並沒有,她笑得開心張揚,抓起泥土裏的蚯蚓嚇唬他,還逼他發誓,等打完仗回來教她爬樹。

他給她烤魚,因爲吻她吻得過了火,魚肉焦黑,她沒有嫌棄,喫得嘴脣變成黑色。

他給她抓一隻小兔子,她又抱又親,還給取名“皎皎”,陪它玩上半天,最後送它回家。

她說:“我不想自私,它肯定更喜歡跟親人在一起。”

他聽懂了,聽懂她有多在乎親人,他很慶幸,慶幸成爲她的親人。

他揹她爬山,把她放在高高的樹梢頭,風吹亂她的頭髮,柔軟的髮絲拂上他的臉,在他身上留下淡淡馨香,於是他牢牢記住這個味道。

她在樹上對着遠方大叫。“終於明白爲什麼男人都喜歡高高在上。”

他笑答,“以後我們家裏,你來高高在上。”

她大笑,清脆笑聲響徹森林,她開始唱歌,蝴蝶翩然飛舞、小鳥展翅,她不是小姑娘,她是森林裏的小神仙,手指輕輕一劃,他的心臟刻滿何亦畫。

他給她編花環,用紅的黃的紫的小野花編起來……是真的有點醜。

但她拔掉髮簪,把花環戴在頭頂上,及膝的長髮在花環底下搖曳,她說:“這是我最美麗的首飾。”

他是天底下最幸運的男人,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等不及她愛上他,他早已愛她入骨。

那天晚上他痛定思痛,拉着劉莊頭的妻子劉嬸子教自己編繩結,找來五色絲線,他給她編手環,趁她睡着系在手腕上,他綁住她了,永永遠遠地綁住……

隔天清晨她發現了,啥話都沒有說,但他瞧見她在跟劉莊頭、劉嬸子炫耀,臉上的笑容比陽光更燦爛。

兩人玩到夕陽西下才回家,他們把從莊子上帶回來的東西送給娘,但是這並沒有討好到娘,相反地她臉色難看。

裘善讓亦畫先回屋,二話不說雙膝落地。“兒子明天一早就要走,他事不求,只求母親善待亦畫。”

裘夫人寒聲道:“有了媳婦忘了娘,兒子大羅……放心,她哥哥可是受人景仰的高官,我惹不起也不敢惹。”

回到房間,她已經把他的行囊收拾好,行囊不大,裏頭的東西五花八門,最多的是傷藥。

“就認定我一定會受傷?我在你眼裏這麼不靠譜?”

她搖搖頭,面色凝重。“我可以忍受你餓、你累、你冷,不能忍受你痛、你傷。”

心酸得厲害,他擁她入懷,再次承諾,“我一定會全須全尾、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回來。”

他們一起沐浴,他抱着她,想把她揉進自己骨子裏,她緊緊抱他,任由他在身上恣意激狂。

混亂中他說:“我帶你上戰場吧。”

她大笑,不顧身子痠軟,一口氣跳下牀。

他訝問:“你幹什麼?”

“收拾行李啊,得連夜把你的衣服改小,明兒個穿。”

她認真了、他心疼了,抱她回牀,他說:“打完這一仗,我再不離開你,好嗎?”

她咯咯輕笑,何嘗不知道這只是個玩笑……笑着笑着,笑出熱淚盈眶。

***

這一熬天就亮了,她還在裝睡,他側身相望,她的眼皮微微顫抖,眼角泌出淚光,就這麼傷心嗎?深深的愧疚在心底擴張。

裘善小心翼翼下牀,到櫃子旁取出盒子,裏頭是一支木簪,雕得不好,有點粗糙,什麼圖案都沒有,只有兩個字——卿卿。

他刻過兩支簪子,一支給了母親,當時他說:“娘,兒子會勤奮上進,定會讓您過上好日子。”

娘驕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知道,若是辦不到,我可不認你。”

他的娘永遠不肯在現實面前低頭,卻也永遠對他信心滿滿,認定他會飛黃騰達,光耀裘家門楣。

給母親刻簪子時他刻苦自勵,想的全是前程未來,而刻手上這支時,他想的是嬌妻、是幸福快意,他在瞬間發現,人生除了上進還有其他。

回到牀邊,輕輕拉起她的手,把簪子放在她的掌心中。

他們約定好不送的,她本想一路裝睡,裝到午後,但是……哪裏裝得了?

倏地張開眼,她眼底有着可疑紅絲,緩緩吐氣,悄悄吞下哽咽,她柔聲問:“我可以……送送你嗎?”

他不捨得她面對離別,卻也捨不得拒絕。

“好!”他又笑出一口大白牙,看起來很豁達,但他打心底明白,有了牽絆的自己,再也豁達不起。

一個字,她用力跳下牀,刷牙洗臉換衣衫,動作迅速敏捷,不似平日那般優雅,她的敏捷教他看見她的焦慮。

她親手爲他更衣、伺候他洗漱,他從不讓她做這些事,但今天他不阻止,因爲明白,這麼做能教她心安。

視線落在桌面上幹掉的花環,他說:“等我回來,再給你編。”

“好,再把皎皎抓回來陪我玩,我還要喫烤魚,很黑很苦的那種烤法,我要很多條五色環,把整個手臂都纏滿,我還要……”她變成話癆,小嘴張張合合說不停。

裘善笑了,笑得心疼。他抱住她俯、封住她忙碌的小嘴。

他吻得她心慌意亂,氣息不定,吻得她不再被焦慮佔滿知覺,終於他鬆開手。

“答應我,好好喫飯、睡覺,生病了要乖乖喝藥。”

“好。”

“有空就想想我、寫信給我。”

“好。”

“娘讓你受委屈了你就跟我告狀,一筆筆記下來,等我回來,我來還。”

當個孝順兒子好辛苦啊……但她不想他辛苦,想他幸福。

話廃的亦畫不話廃了,不話廃的裘善變得話瘍,他一樣憂心焦慮,怕她受苦受委屈。

她也知道的呀,她努力笑開,努力配合他每句囑咐。

這個早晨,從不下廚的亦畫親手給他做早膳。

很難喫,但他連喫兩大碗,他還把堪比石頭的硬邦邦饅頭放進懷裏,因爲她的眼淚墜上,饅頭吸飽她的傷心。

臨行,他問:“還有沒有話想對我說?”

她點點頭,低聲道:“努力加餐勿念妾,已屬君家,且更從容等待他!”

心有如利爪狠狠撓着、撕拉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痛,垂眸,終究還是溼了雙睫,用力抓住他的衣襟,淚水潸潸而落,哽咽得無法言語。

她的詩勾得他虎目蘊淚,喉結微顫,緊緊抱住她,再也說不出話。

亦畫送他到大門前,裘夫人已經站在那裏,門外幾個士兵當街而立,亦畫屈膝問安後把丈夫送出去。

裘夫人的叮嚀他一一應下,最終跨上馬背。

安靜的街道上,馬蹄聲響,一步步踩在亦畫胸口,見他越行越遠,她只能茫然垂眸,盯住自己的指間發呆。

突然間心頭一陣慌亂,彷佛這一去,他再不會回來……

裘夫人抬頭,看見她紅腫雙眼,怒斥道:“我兒子還沒死呢,你哭哭啼啼的是迫不及待想當寡婦嗎?不識大體!”

亦畫沒有回應,她聽不到苛責,只能感受到恐慌一下下敲擊胸口。

“姍姍,走!”

“是。”走在裘夫人身後,陳姍姍在經過亦畫身邊時喙聲嗥氣說:“嫂子得學着認命啊,既然嫁給武官就得習慣丈夫長年不在,總不能成天想着把丈夫拴在身邊,非要這樣,那就只能嫁條狗了。”

陳姍姍笑得嘴巴合不攏,表哥離開,裘家後宅……她說了算!

***

烏雲蔽日、狂風陣陣,吹得旗幡不斷翻飛。

高臺上穿着囚服的何亦書垂下頭,憔悴的身軀在風中顫抖,創子手手持大刀站在他身後,肅穆的氣氛令圍觀百姓噤若寒蟬。

看着他的背影,監斬官有兔死狐悲的哀傷。

纔多久以前,何亦書還是那個周朝最年輕的狀元郎,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進士遊街那天多少姑娘朝他丟荷包帕子,極盡風光,可如今呢……

他文采並茂、胸有丘壑,甫入朝堂便得皇帝青睞隨侍左右,成爲新帝的左膀右臂。

新帝登基,心懷遠大抱負,君臣二人大刀闊斧、除弊興利,頒佈不少新法令,一時間百姓紛紛討論。

然世間人千百種,有人稱頌就有人反對,立場不同便大做文章,討伐聲、斥責聲四起,御史天天上奏摺,大臣與皇帝僵持着,就這樣吵吵鬧鬧走過數年,直到邊關戰火再起,居然沒人願意領兵?

朝堂不穩、邊關爲禍,皇帝終透徹了。

說什麼天下都是皇帝的?錯!天下是權臣的,他們通了氣要往東,皇帝用盡全力也無法扭轉龍頭,皇帝被迫下令斬殺一路陪自己走過風雨飄搖的何亦書。

皇帝點頭,郭大將軍挺身,帶兵出征。

風越吹越大,安靜的午門、安靜的天空,只有風聲,只有烏鴉淒厲鳴叫。

臺下,有的百姓默默流淚,有的百姓掩面痛哭,卻都一致地不敢發出聲響。

因爲何青天推出的稅法讓無數百姓受利;因爲他指控高官金滿倉、銀滿堂,逼得許多貪官獲罪下臺;因爲他強推寒門科考、不需官員作保,令官員少了斂財機會,且在提拔更多有爲的寒門士子同時剝削了貴族子弟的爲官坦途。

他變成貴族眼中的過街老鼠,卻也成爲百姓心目中的太陽,偏偏這樣一個時刻爲百姓着想的好官,最終被推出來斬首示衆。

不知道是誰念出第一句——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這是往生咒,百姓但願何青天拔除一切業障,阿彌陀佛護持,使他離苦得樂,接引西方。

緊接第二、第三個人助念,有人起了頭,百姓紛紛跪在地上,雙掌合十閉眼,虔誠祈願上天護佑他們的何大人。

看着眼前一幕,何亦書笑了,他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幕,這輩子,值了……

創子手放眼望去,看着百姓自動自發的行徑,鼻子酸澀。

他是個虯髯大漢,這輩子從沒說過軟話、低過頭的硬漢子,可這時豆大的淚水自眼角泌出,他必須將眼皮撐得很開,眼珠子瞪得很大,他不能放鬆表情,深怕一個放鬆就會哭得不能自已。

“時辰到——”

監斬官拿起斬令往地上一拋,創子手揚起大刀,不顧一切地對跪在前方的何亦書大喊,“何大人,一路好走。”

他敬佩何亦書,無法爲他做什麼,只能蓄積全身力氣,讓大人不受太多苦痛。

刀落頭斷……何亦書的頭顱在地上滾過幾圈,他死了,沒有不瞑目,緊閉的雙眼帶着一絲對人世間的悲憐。

一道轟天雷聲響起,驟雨急降,百姓沒有逃竄,反而像木樁似的一根根矗立在原地,他們跪地磕頭,彷佛感覺不到寒冷,任由大雨潑灑。

他們揚聲大喊,“何大人,一路好走。”

“上蒼護佑我們的何青天!”

與此同時,背誦往生咒的聲音更大了,百姓們不願離去,不害怕雨水沖刷,鮮血湧到腳邊,他們膜拜哭泣,他們慟失天地間愛國護民的好大人,哀傷不已。

***

此事被潘丞相知道了,怒火中燒。

何亦書是青天,那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奸臣嗎?他爲了國事夙夜匪懈、戰戰兢兢,竟就成了百姓心目中的惡人?

他怒責一句,“無知百姓!”

他砸掉汝窯花瓶後推門離府,大白天卻進入香滿園,在女人身上發泄滿腔怒火。

直到滿足了,他雙手壓在後腦杓,看着俗豔的牀帷,對自己說:“不怕,除掉何亦書後,獨木難成林、隻手能遮天,整個朝堂又將落回自己的口袋。”

身爲三朝權臣,潘家將會一路發達千百年。

戶部尚書江芷嶽聽到此事時正在衙門裏當差,他氣得全身發抖,因爲提議對付何亦書的人當中,他喊打喊殺、叫囂得最大聲。

抬起頭,發現下屬們一個個偷眼瞧他,怒目橫過,衆人像鵪鶉一樣嚇得連忙別開眼。

這是怎樣?他真成了奸佞惡臣?

坐不住了,江芷嶽跑到酒樓買醉,卻不料一進門就聽見百姓議論此事。

有人說:“浮雲蔽日,清明盛世來不了!”

放屁!沒有何亦書就沒有太平盛世,他誰啊,一個二十幾歲的小毛頭,好大喜功、弄出幾個不瞻前顧後的政策就成了天神?

輿論圍攻,酒喝不下,他揣着滿腔怒焰返家,正在掃地的小廝沒注意到,一帚子將把塵土往他鞋子上掃去,他借題發揮,把個年紀輕輕的小廝給活活打死,這樣的“借題發揮”在短短的半個月裏面不斷髮生。

江府管家不得不從外頭買回幾個年輕男子,安插在府裏各處。

陳侍郎不同,得知此事,他迫不及待出門找同僚,一口氣找來五、六個,像是爲了證明自己纔是正確的,幾個人圍着一張桌子,燒雞、燒鵝、豬頭皮和一罈黃酒,邊喫邊細數何亦書的大罪。

送來黃酒的奴才在伺候過各位大人之後退到門口,張起耳朵竊聽裏頭動靜,將他們的話一一記錄下。

這是肯定的,敢在太歲頭上拔毛就得付出代價。

今日你折我股肱,明日我便斷你一世,沒有人喫大虧卻不思報復,那口氣只是憋着,可不是吞下去。

同樣地,事情傳到禮部侍郎鄭閔耳裏,他眸光一斂,低眉垂首進入自家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匍匐在地,深深磕頭。

許多百姓刻下木牌,一炷清香供奉何大人,不少商人在寺廟裏爲何亦書點燃長明燈。

林林總總的消息像雪片般傳入宮裏,皇帝心一酸。

他們沒做錯,造福百姓、爲國籌謀,他們是正確的,只是應該名留青史的他們,怎會淪落到進退兩難?

這天京城到處都不平靜,不管宮裏宮外、大臣百姓,最終……這件事也傳進裘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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