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遙沒想到自己和徐家老三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她抱着手裏的佩劍靠在一旁的柳樹下,心忖着這事兒她管還是不管。
“徐秀才,又來買書啊,什麼時候中狀元啊?”
“對啊,眼睛長在腦袋頂上,眼高手低!”
“就是,我爹六十大壽想請他寫個壽詞,我又不是不付銀子,他拒絕了不說,還說我有辱斯文,我就納悶了,我哪兒有辱斯文了。”
“可不,也就是陸家二爺心善,留他在書院教書,要不然他就只能在家抱着他這些書之乎者也了。”
徐孟然低着頭,用麻線捆着書籍,不去理會周圍的幾個男人。
“幹什麼呢?青天白日都不用幹活是不是,散了、散了。”相親不成仁義在,徐家老三是讀書讀傻了,但再怎麼說也是她二叔父書院裏的先生。
“陸爺,您來了。”
“陸爺,我們這就走、這就走呀!”
幾個閒着無事的男人一瞧見來人,匆匆離去。
陸知遙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黑髮高高束起,手拿佩劍,臉上沒了當日相親時那麼多的胭脂水粉,更顯清透。
“多、多謝陸姑娘。”此刻眼前的陸知遙更顯英氣,徐孟然有些愣神,顯得有些侷促。
“不用謝,看在我二叔父的面子上,我也不好意思當沒看見。你也是,他們那麼說你,你也不反駁兩句。”
“我不喜與人爭辯,多說無益。”徐孟然喫力的提起一大捆書,地上還有一捆。
再好看的一張臉,配上這股清高勁兒都讓人喜歡不起來。
陸知遙搖搖頭,走上前,輕鬆的提起了另一捆,“順路,我也要去書院給我二叔父送東西。”看着愣在原地不走的徐孟然,陸知遙無奈的接着說道:“徐公子放心,強摘的瓜不甜,我陸知遙就算嫁不出去也不會強賴着你的,順路而已,舉手之勞。”
“不、不,陸姑娘誤會,我不是—— ”徐孟然聽了陸知遙的話急着想要解釋,卻被陸知遙抬手打斷。
“走啦、走啦,小爺我還有公務在身呢,沒空和你在這瞎耗。”陸知遙隨手拍了下徐孟然的肩膀,懶洋洋的說道。
“嗯。”
徐孟然快走兩步跟了上去,兩人並排向着書院走去。
“人家讓你給寫個祝壽詞,喜慶的事兒,你不寫就不寫,幹什麼還給人家臉色看。”陸知遙是個心直口快的,剛在那聽半天,徐孟然這事兒確實做得有些不妥。
“孝敬父母是在平日,而不是在六十、八十這種大壽日子辦幾桌喜宴做給外人看,那人的妻子平日對他父親頗爲苛刻,他不管不問,只是在父親大壽之日辦喜宴給外人看,想贏個孝子的名號,這種人的祝壽詞,我不想寫。”
徐孟然一身白衣,提着一捆書稍微有些喫力,他轉頭看着陸知遙真誠的說道。
這小子還真是悶葫蘆,陸知遙放慢了腳步,“那你就是喫了啞巴虧,悶葫蘆一個,你藏在心裏不說出來,別人怎麼知道誰對誰錯呢,他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倒顯得你是個不好相與的主。”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孟然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徐孟然有些靦腆的笑了笑。
秀才遇見兵那句話應該反過來說,官兵遇上秀才,有理才說不出來呢!
書院不遠,兩人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這些書都你看啊?”這些書破破舊舊的,《三字經》、《千字文》、《論語》這些都是她小時候讀過的書。
“是給郊外流民的孩子,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讀得起書,我休息的日子會去郊外教他們識字。”徐孟然解釋道。
“這些是你自己掏銀子買的?”
“嗯。”徐孟然點點頭。“對了,山長這會不在書院,陸姑娘可能要等上一會兒了。”
“無妨,那我……”陸知遙轉了一圈看看教室,“在這等方便嗎?”
她很少來書院,這次來也是受人所託,昨晚二嬸嬸同二叔父吵架了,二叔父那張嘴哪裏說得過二嬸嬸,一氣之下揹着行李來書院睡了。
二叔父走得急,忘記帶藥了,陸春香一大早便來敲她的門,讓她來書院送藥。
“方便的,中午學生休息。”徐孟然將書籍整理好後,拿出一個食盒,“陸姑娘若是不嫌棄,一起喫些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陸知遙笑了笑,她此生唯二不能拒絕的就是銀子和食物。
兩個饅頭、絲瓜炒雞蛋、幾塊紅燒雞翅、醋溜木耳,三個家常菜。
“你們府裏廚子的手藝不錯啊。”陸知遙喫了口菜,誇讚道。
“都是些家常菜,陸姑娘喜歡就多喫些。”徐孟然看陸知遙喜歡,臉上更多出幾分笑意。這個人和他聽說的還有相親那日所見的不一樣,這陸姑娘性情灑脫爽快,臉上沒了胭脂水粉,穿着便裝反而更好看了。
“謝了。”陸知遙嘴上說着,卻也不好真的放開了喫。
“陸姑娘,那日後,又、又相親了嗎?”
陸知遙沒想到徐孟然將話題拉到相親上,“沒有。”相親這種事,若不是二嬸嬸硬逼着,她才懶得去呢。
“我也沒有。”徐孟然放下筷子,“那日是孟然莽撞了,一時、一時……還望陸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諒孟然的無禮。”他是讀書人,哪裏見過什麼屍體、連環殺人案,當日他確實是被陸知遙嚇到了,再加上他也無意相親,只想快快離開。
事後,他也有些後悔,不顧姑娘家的面子匆匆離去實在是太過失禮了,原本他也想找個機會找陸知遙當面道歉。
“那天我也有錯,不該嚇唬你的。我也道聲歉,你我兩人各退一步,就當那日的事沒發生過。”拿人家的手軟,喫人家的嘴軟,喫都喫了,陸知遙哪兒還好意思再生氣呢。
“嗯。”徐孟然點點頭,看着陸知遙。
不知爲何,聽見她親口說不生氣了,他莫名的心中一喜。
“知遙,你怎麼來了?”約莫四十幾歲的中年人走了過來,他穿着長衫,額頭帶着細汗,看見正在喫飯的陸知遙,有些喫驚的問道。
終於等來了,陸知遙連忙起身,“二叔父,我給您送東西來了,來來來。”就算二叔父在府裏經常被二嬸嬸欺負,在書院怎麼也要維護二叔父的顏面。
陸知遙將人招呼到外面,確認了下四下無人。
“春香讓我帶給您的。”陸知遙將藥包塞到中年男人手上,“春香還讓我傳話,在書院睡一兩晚,意思、意思就得了,明天晚上一定要回府,要不然二嬸嬸那兒她可不一定攔得住。”
“放肆!這丫頭,還、還拿她母親威脅我不成!”男人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二叔父,妹妹說的是實話,在陸府關門捱罵總好過在書院當衆被二嬸嬸罵吧。”陸知遙小聲說道。
“你、你這丫頭也幫着她們不成?”
“二叔父,我身在曹營心在漢,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倆是一條戰線上的,二嬸嬸罵我的時候您又不是沒見過,二嬸嬸只是罵您,和我可是動手呢!我沒少捱揍,幾次要不是春香攔着,二嬸嬸都要去衙門堵我了。
“聽侄女一句勸,您要是氣得不行了就多寫幾個忍字,看看,我們倆誰都逃不出二嬸嬸的手掌心。”
“唉。”中年男人長長的嘆了口氣,“你說得在理,明晚,明晚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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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知道了,忙你的去吧。”中年男人拎着藥包,一邊嘆氣一邊走遠了。
“東西送到了,徐公子你忙你的,我就先走了。”衙門確實還有事兒等着她呢,她得早點回去。
“嗯,陸姑娘小心些,山路滑,走路慢點。”徐孟然看着陸知遙的背影,急忙囑咐道。
“好,謝謝了。”
陸知遙的聲音越來越遠,徐孟然一直看着遠方,直到再也瞧不見那抹人影。
這幾天陸知遙滿腦子都是關於陸家收茶生意上的事,她若是插手必定會讓三房、四房記恨,可若是不做,陸家的家底和名聲早晚得被敗光,還有陸老太太那邊……
入夜,陸春香推開房門瞧見坐在椅子上唉聲嘆氣的陸知遙,“姊,出什麼事兒了,大晚上叫我過來,還不讓我帶下人。”陸春香將糕點放到桌子上,“給你帶的,今天下午剛買的。”
“還是妹妹疼我。”陸春香比她矮一個頭,陸知遙拍拍她的頭,臉上多了一抹柔情。“想和你商量個事兒。”
“和我?”陸春香一時有些摸不着頭緒。
“嗯,關於陸家生意上的事。”陸知遙點點頭,頗爲認真的說道:“陸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收的茶大半都積壓在庫房裏,三房和四房還要將舊茶摻到新茶裏來賣,陸家的招牌會毀在他們手上。”
陸春香點點頭,“姊姊說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們又能如何?”
“你來取代三房和四房掌管陸家的生意,我會幫你聯繫買主。陸家旗下有十八家鋪子,其中十家當年都是被我父親一手扶植起來的,這幾年我與他們暗中也有些來往,他們早就對陸家的做法不滿意了。”
“姊,要來也應該是你來,你可是陸家的嫡長女,衙門上登記在冊,在律法上你就是……”
“律法是律法,血脈是血脈,上了戶籍也沒用,在奶奶眼裏我始終是個外人。你放心,買家的事我都能替你聯繫好,還有商鋪老闆那兒我也會擺平,有他們在,茶農那裏就不成問題。論資排輩,我父親去世,掌家的理應是二叔父,你是二叔父的女兒,家主的位子你來坐,鎮得住他們。”
“可是母親那兒,還有奶奶……”陸春香從小跟在陸知遙身邊長大,雖是女子,但也是個有主意的,她父親雖醉心於書本,但畢竟是出身商戶人家,看賬、算賬的本事是從小便開始學的,做生意這一套,陸春香自小便通曉。
“這事兒得勸二叔父出面,他是奶奶的二兒子,只要他說要繼承家業,論資排輩就應是他,我會在暗中幫忙,到時候將買主的生意都過到你這邊來,三房和四房就算跳腳也只能乾着急,沒辦法。”
“我爹是個死腦筋,姊你又不是不知道。”陸春香想幹,她奶奶是大家閨秀,嫁進陸家後也跟着爺爺一起打理生意,她姊姊也是大家閨秀,功夫習得比男人還好,還能進衙門當捕快,她不想一入後院深似海,整日圍着後院那些雞毛蒜皮的事轉來轉去,與女人爭寵喫醋。
“二叔父再死腦筋也是陸家的兒子,眼看着陸家的家業和名聲都被兩個弟弟敗光了,他還能坐得住嗎?這事兒只能你去說,將三房和四房把新茶摻舊茶的事兒告訴二叔父,讓他出面。你放心,我雖不能明着出面,但是會在暗中幫你,生意上的事兒你本就有天賦,假以時日一定能撐起陸家。”妹妹有幾分本事,陸知遙再清楚不過,她絕對是陸家最合適的接班人。
“嗯,姊說得對,與其讓三房、四房將家底敗光,不如這個擔子我扛。你放心,父親和母親那兒我去說。姊姊你別出面,要不然三房和四房又來找你麻煩了。”
“分頭行動,我這幾日去找鋪子的老闆們聯絡、聯絡感情。”陸知遙胸有成竹的說道,有幾位老掌櫃她這幾年都有聯繫,他們對三房、四房的做法頗有微詞,如果二叔父出面,他們肯定會站在二叔父這邊。
“等我好消息。”陸春香攥了攥拳頭,眼神堅定的說道。
姊妹倆又細細的計划了一會兒,看着時辰不早了,陸春香纔有些不捨的離去,房間裏只剩下陸知遙一個人,幫着妹妹撐起陸家,她也就安心了。
“父親、母親放心,陸家不會倒,春香是個好姑娘,她有本事的,一定能撐起陸家。”如若陸家有什麼閃失,她又怎麼對得起父親、母親呢。
陸知遙打開櫃子,取出個行囊打開,裏面有一身小姑娘的衣裳,粉色布料用的是上乘的料子,還有一串手串,珠子打磨得圓潤光滑,然後是一個七彩風車—— 這是她所有的東西,來自她本家的東西。
父親說,當年是在出京師的路上撿到她的,這衣服料子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能穿得起的。
京師,會不會、會不會……她的家就在京師?陸知遙撥弄着手上的七彩風車,她拼命攢銀子對外說是爲了養老用的,實則她是在攢路費,她想去京師看看,或許能找到親生父母呢……
陸知遙輕輕的摸着那身衣裳,眼中滿是憂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