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團主唱此時換了歌曲,熟悉的前奏揚起,美好悠柔的歌聲破空入耳,振盪心門,在激昂的副歌即將開始放大分貝前,他終於問出一句,用只有範柔聽得到的音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只是喜怒少形於色,不表示他麻木不仁,範柔乍看無厘頭的行徑,指標很明顯,全皆指向他,他豈會不瞭解。
這一問,範柔圓眼瞪大,眸瞳閃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吐不出半個字。耳際充盈着歌聲,她沒有鑽研英文老歌的嗜好,平日接觸的泰半是流行舞曲或饒舌樂,這首歌似曾相識,或許在哪部電影裏聽過。她從不喜聽任何纏綿悱惻或柔軟的情歌,這和她直來直往的性情有關,喜歡或不喜歡是清澈見底的事,沒有曖昧地帶,不需拖泥帶水,更懶怠在自己的小宇宙裏自憐自怨,迂迴試探。
但當下這首歌,竟莫名敲擊她的心,催化她的感官,放大了她腦中的接收器。
男歌手咬字清晰,曲子盤旋在範柔耳際,頃刻間,腦袋裏的某個開關被啓動了,她忽然聽懂了歌手唱出的英文歌詞,那麼美,那麼真,那麼動人,代言了她最初的滿腔青春情思。
“這首歌歌名是什麼?”她突兀地問。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他沒有猶豫地答。
無法將目光從你身上移開嗎?她笑了,可真貼切。
她輕頷首,“你上臺唱過這首嗎?”
“……”他愣住。
“你唱一定很好聽。”
他瞬也不瞬看住她──她果然來過這裏,他曾經有過的直覺是正確的。“你知道我偶爾會上臺代唱?你常跟着我嗎?”
“是巧合。宙斯有個朋友是這裏的駐唱,他帶我來捧場那次,恰巧遇見你上臺,我很高興聽見你唱歌,你那時候像是另一個人,和在公司時完全不一樣。”
“……”他直視她,眼底泛起了不明波光,“所以學法式料理不是你特意打聽的結果?你之前沒有跟蹤過我?”
“我又不是變態。”她不以爲然地嘟起了嘴,“有人告訴我你在那裏學料理,我的確就好奇報名上了課,不能嗎?我常遇見你,那都是巧合,可也很正常啊,你都在公司附近活動,咖啡館、書店、美髮沙龍、餐館,我們剛好都喜歡去同一家,只是你從不注意我,我多瞧了你幾眼罷了。”
他尋思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從頭至尾,你沒在我身上下過功夫,一切只是機緣巧合?”
她慢慢揚起眼睫,漆黑的瞳仁異常瑩亮,夏翰青暗猜這道題又將被狡猾地閃避過去,但她卻啓齒了,“不,十六歲那年認識你是機緣巧合,半年前再遇見你也是機緣巧合,其它的,纔是我下的功夫。”
他頓了半晌,有些錯愕,明知她說話從不修飾,聽了還是不大適應,“半年前?我沒有任何印象。”
“……”她歪着頭端詳他,長嘆口氣道:“夏翰青,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大美人,但你三番兩次經過我身邊目不斜視,連瞧一眼都吝嗇,怎麼會對我有印象呢?我都快要以爲自己和變色龍一樣有保護色了,害你瞧不見我。”
“別誇張了,你在公司我不就瞧見了?”
“在我進公司一個半月後嗎?”她圓睜眼,做個滑稽的不以爲然表情,“你不信?半年前,你還是特助,你和董事長一起到南部考察一個溫泉飯店的合作案,你總共南下了四次,居中牽線的是郭議員。你在我家作客了兩次,另外兩次過門不入直接上山探勘預定地兩次。後來那兩次,中間有好事者想做兩家的媒,想趁機在飯局裏讓我們倆見個面,但你都沒留下來用飯,我猜你根本沒興趣搭理這種相親,所以找了藉口不來。那四次,我們曾擦肩而過兩次,我上山遠遠瞧過你兩次,你沒有正眼瞧過我,你連我是圓是扁都不清楚,但我卻一眼認出了你。”
“……”他大爲驚愕,“你父親是範寶田?”他早該想到的,從她之前提過郭議員就該聯想到纔對──不!不容易聯想到,範寶田臉上除了一對濃眉,沒有一處和範柔神似,連身架也差之甚遠,想來她像母方居多。
“嗯。”她臉上浮現赧色,但還是大方坦承:“我父親是範寶田,我哥是範剛。”
範剛?那位陽剛味十足,勇猛有餘,沉穩不足的肌肉男?想起她多次提及的家族史,範剛外形倒和她描述的形象挺吻合的。
“所以,到公司做事,是你父親的意思?”難道想近水樓臺?這是不是異想天開了一點?
“是我的意思,他完全不知情。”她立即接腔。“你堅持不留下用飯,董事長倒是次次捧場,當然或許有一半原因是爲了開發案能順利進行,他怎麼想的我不很在乎,商人本色,總是想面面俱到。很意外我和董事長聊得挺愉快的,他說你那陣子工作壓力大,自然無心接受安排。我知道他在替你緩頰,我其實不介意你拒絕見面,我對這種刻意的安排本來也沒興趣;我想,就算見了面,你也不見得對我有意思。我思考的是,這麼多年了,你還和以前一樣嗎?還是變了許多?你另外有喜歡的對象嗎?你不曾和誰論及婚嫁嗎?你私底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想知道,非常非常想知道。我認爲,我們就算是喫上十頓飯我也無法真正瞭解你,只有長期作爲一個旁觀者,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我纔有機會看到你的許多模樣。所以,我向董事長提議,讓我到公司去吧,讓我多瞭解你。他一口答應,他說這對他不過是舉手之勞,沒什麼好爲難的。另一方面,我猜他大概想,你若永遠對我沒好感,我自然就悄悄知難而退了,這樣兩家都不尷尬。”
她娓娓道來,語氣裏真心流露,淺白不拐彎抹角的表達,在他的心湖掀起了淺淺漣漪,一陣過了一陣,然後復歸平靜。。
他同時思及父親夏至善,竟肯瞞着兒子縱容範柔的小計,除了範柔有別於夏家姊妹們的不拘小節和趣怪的思路讓夏至善欣賞,恐怕還有其它心思。
“那麼,你現在夠了解了嗎?”他反問道。“在你費盡心機之後。”
因側對着光源,他的臉龐有一部分浸沐在陰影裏,範柔看不清他細微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平靜,沒有顯露太多情緒,甚至,有點平日涼淡的味道。那涼淡陡然提醒了她,她和他的從屬關係,建立在他的不知情下,如今她毫無隱瞞地和盤托出,他只會有兩種反應。一是幸運地他對她也有點感覺,願意給兩人更進一步的機會;二是他對她毫無意思,這種一廂情願的努力應該結束了。
範柔徹底驚覺,她的底牌一掀開,根本一翻兩瞪眼,沒有任何模糊地帶了。
頭皮一陣緊繃,她有些心慌起來。
真令人懊惱。回頭尋思,到今天爲止,他還真沒有一點動心的跡象呢。一路走來,她從沒想過掩飾自己,她一心用最真實的自己面對他,她期盼若有一天他動了心,也是爲真實的她動心,所以沒思考過收斂自己。
此刻,緊張動搖了她的心念,她狐疑了,以本色展現自己是不是錯了?她從頭到尾製造的麻煩不少,他一看到她眉心老打褶,她樂於惹他動氣,看到他動氣就如同掀了他表情如一的面具,她一直以爲無傷大雅,還可以令他留下深刻印象;但,有沒有可能,他想要的是懂得完美應對外界,談吐優雅,至少知情識趣的物件?
現在,她還能說什麼呢?在說了那麼多之後,他幾乎沒有太大的反應呢。
身體又多了涼半截的感覺。
那麼,就更坦然以對吧!
她從他手上取過玻璃杯,將剩下半杯的飲料大剌剌喝完,調和果汁鮮甜的餘味留在喉口,她舔了舔雙脣,彎起嘴角笑道:“剛纔那首歌,就是我十六歲時對你的感覺。或許當時的我很幼稚,或許我只看到一部分的你就以爲是全部,但無論如何,感覺是真實的。現在的我,還不夠了解你,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有時候很陌生,有時候又覺得以前的你還在;不過,人都會改變,不一樣並不稀奇。我有個愛屋及烏的習慣,只要喜歡上了,好的壞的都一併喜歡,這是我一直沒有對你打退堂鼓的原因。但是……”她停頓片刻,看着已空的杯底,怔了兩秒,又抬起頭看住他,眼神堅定地,“現在你全都知道了,如果你不喜歡有人對你這樣,如果你根本沒有對我──我可以馬上離開公司,沒有關係的。”
他直勾勾凝視着範柔,範柔回瞅着他,不閃不避。她讀不懂他深黯的眼底語言,她咬牙等待着,他一徑沉默着,揹着光。
熱鬧奔放的一首搖滾樂高分貝響徹四周,淹沒了其它聲音。有個男人拍了夏翰青的肩膀,拿着一張紙和他討論店內的事,她記得大家都叫那個男人大象。
在一旁等了五分鐘,範柔漸漸恍悟了什麼。她該給他臺階下,也給自己臺階下啊!她可以直來直往,坦言無諱,但夏翰青從不是這樣的人,她不需等他親自說出口,讓她窘迫,也令他難爲。
想了想,她掏出車鑰匙,連同玻璃杯一起放在吧檯上,在激昂的音浪中,她放輕動作,轉身踏步離開。
***
病房裏。
夏翰青眼看着病牀旁的儀器螢幕顯示資料,耳聽着醫師解析病況,病牀上那張灰敗的臉讓他心不在焉,只攫取到幾句關鍵字──“怕就是這幾天了……腎功能很不好……這星期沒醒過……”
午夜十一點,夜晚的電話通知果然都不是吉祥事,但如是者好幾次了,他想,這次不能夠再僥倖了嗎?
他點頭表示知曉,回頭向醫護人員道:“我明白,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她的家屬早簽過字了,沒有法律上的問題,麻煩讓我單獨待個幾分鐘。”
所有人員都退出病房後,他拉了一張椅子靠近病牀,雙手熟練地擦拭過消毒酒精後,輕輕撫摸面向他、雙眼卻緊合的青白臉蛋。涼涼的肌肉觸感已失去彈性,指尖幾乎感覺不到鼻孔呼出的氣息,能證明牀上女體存在的證據,只有機器上的資料顯示。
他凝神望着女子,因爲經歷過無數回同樣的景況,他的內心算是平靜。
“你還在嗎?還是早就走了?我最近──已經很少夢到你了,不,是很久沒夢到你了。”他語氣略有遲疑。“你真的想放棄了?沒有話想再對我說嗎?”
他握住那乾瘦的手掌,一樣冰涼無血氣,透過五指緊握,他努力回想她完好健康的模樣,腦海裏自然播放起和女子過往的片段記憶畫面。
他們青春時的初相識、一起探索世界的相知相伴、進入熱戀、大學時的遠距離相思、彼此努力的牽繫、隨時間逐漸減溫的熱情、沒有回應的仿徨、急轉直下的陌生變化、對方說抱歉的艱難表情……
他閉了閉眼,做個深長的呼吸,撫平因追溯而波動的心跳。
“因爲你,我以爲,長久喜歡一個人是可能的;也因爲你,我知道這世間什麼事都可能改變。愛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你讓我體會那麼多,雖然不是以我喜歡的方式,但人間許多事,本來就不盡如人意。”他緩緩低訴着,思及了什麼,忽然揚脣笑了,“前幾天有個小傻瓜告訴我,她喜歡我喜歡了很久……愛真沒道理,是不是?我沒有立刻回應她,她不明白,喜歡一個人很久,其實是件危險的事,我們倆都有過深刻體會,不是嗎?”
“在愛裏,或許我們都不是最幸運的人。有句話,在你出事後,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是希望你撐過去,醒過來聽我說,但,現在不說,我怕太遲了。相識一場,無論你聽不聽得到,還是想說給你聽──”他一隻手輕拂過她的臉,傾身湊近她耳畔,啞聲吐露:“我原諒你,我早就原諒你了,你不必再心有罣礙了。”
他直起身,俯看始終沒有動靜的女子好一會兒,才轉身悄步離開。
***
真稀奇,連續三天範柔不遲到不早退,乖乖上課之外還留下坐鎮櫃檯接待學員,不再趕得急如星火,並且毫不猶豫地幫忙代課、訂便當買咖啡,大好時光全奉獻給了舞蹈中心。
這說明了一件事──她搞丟了另一份工作,她的歐巴美夢徹底和她無緣了。
好現象,終於不再失心瘋了。宙斯對那位自視甚高的夏家大公子實在沒啥好感。範柔雖稱不上嬌豔動人,家世財力亦遠遠不及夏家雄厚,可範柔有範柔的好──她年輕活力旺,爲人大方樂觀,從不斤斤計較,偶爾是直腸肚了點,有時得罪人猶不自知,但和她相處很自在,不必小心翼翼。他相信自有好男人配得上她。
只是埋頭工作的範柔也太認真了點,便當老是喫了三分之一即丟在一旁動也不動,到處晃悠觀看其他老師上課情形,主動盯着工人修理教室地板,還和宙斯討論課程擴充和招生問題,完全閒不下來。這種拼命精神以前要是肯好好發揮,他們倆現下應該已經開分館了。
今天範柔沒課,整個人顯得安靜了些。宙斯倚在辦公桌旁,看着範柔俯首在檢查帳單和發票,認真的模樣令他甚感安慰,安慰之餘他的眼角餘光瞥到奇怪的地方,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細看她的眼,果然眼白處泛起血絲和紅暈,也不知是感染還是過敏所致,有些怵目驚心。
“你的眼睛怎麼啦?去照照鏡子,紅了一片耶。”他關心地問。
“沒事,不痛也不癢。”她輕輕格開他的手,順便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你不會是沒睡覺吧?”那張臉顯出了萬分疲態,脣色變淡,元氣消失無蹤。宙斯捏了一下她腮幫子,圓臉好像消風了不少,她是中了邪麼?
“沒睡好,這幾天蚊子突然多了起來,我整晚被吵得不能睡。”她垂下眼繼續整理發票,連嘴角都沒抬一下。
蚊子?宙斯撇嘴想,虧她想得出來,是她的無緣歐巴讓她睡不好吧?難怪她賴在這裏沒事找事做,怕是一靜下來就胡思亂想。既然她有能耐排遣失戀心情,他也不好說破,從抽屜拿出更多發票堆在她面前讓她整理。她瞄了一眼不作聲,往昔會喳呼抱怨的她竟無動於衷。宙斯嘆口氣,慢慢退出辦公室不打擾她。
不太妙,第四天罷了,範柔即顯出了敗象,那位大公子對她的影響力不容小覷。待會下班把她拖去喫喝一頓吧,聊一聊抒發心情也好,否則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課上一半倒斃在學生面前。
還沒走到櫃檯,輪值的女員工舉手跑向他,臉上神情異樣,“有人找范小姐,我打了內線沒人接。”
下課走動的人羣自前方散去,宙斯一眼即望見櫃檯前長身玉立的夏翰青。
他來做什麼?和上次不同,夏翰青穿着沒那麼正式,一襲開領休閒白襯衫,兩手插在淺灰色長褲口袋,下着深灰鞋子,不知打從何處來。不知爲什麼,他衣着簡單不張揚,卻自有一種和周遭有着距離的隔膜感;臉上表情淡定,眼神是習慣性的涼冷,僅向宙斯點個頭,身子站着不動,沒要和他熟絡的意思。
宙斯沒來由地火從心中起,這男人敢自動送上門豈有放過的道理!
“找範柔?她不在。”宙斯口氣沒在客氣。
“不在?”夏翰青揚眉,彎身把放在腳邊的一個大紙箱抱起,走近宙斯,“那麻煩你把這箱東西交給她,我不知怎麼處理。”
宙斯微愕,探頭朝沒封蓋的紙箱看去,心下一驚──裏頭堆積的淨是滿滿的、各式各樣的零嘴小喫,花樣繁多;他甚至看到其中有一罐醃梅子,一盒芒果青,一網袋百香果,除了喫的,別無它物。這個範柔醉翁之意不在酒,裝也裝象樣點,他要是上司,根本也搞不清她到底是去上班還是去遠足野餐的,哪會有好臉色!
宙斯心裏尷尬,語氣並未稍緩,“夏先生請人送來就是,何必親自來這一趟?”
“她是我私人請的員工,送上一趟也不算什麼。”
“……送什麼?我的東西嗎?”一顆丸子頭冷不防鑽進兩個大男人間,往箱內直瞧,“欸,是我的東西耶。”頭一抬,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範柔笑嘻嘻,她落落大方直視夏翰青,張臂抱起箱子,友善地點了個頭,“真是謝謝你,省了我跑一趟。”語氣真摯,笑容真摯,像沒發生過任何事般泰然自若。
夏翰青不動聲色,目光犀利落在她臉上,掃了幾眼後道:“還有一箱在我車上,你隨我去拿吧!”
“還有一箱?”範柔一怔,“有這麼多麼?”
“你不知道你是公司的網購王嗎?”夏翰青調侃了一句,隨即返身走開。
宙斯拉住就要跟上的範柔,叱道:“幹嘛還這麼客氣?你不是打算不做了?”
範柔露出莫名的表情,“你覺得我是那種追求不遂就惱羞成怒的人嗎?人家又沒做錯什麼。”
宙斯一愣,鬆了手。
範柔小跑步跟上夏翰青,兩人一前一後步向停車場。她目視他的背影,還是這般挺拔,就是個八風吹不動的男人,她這股偶然吹起的野風如何對他的人生掀波翻浪呢?想起自己先前的孟浪和一股腦熱,嘴邊失笑起來。
走到車邊,他並未打開後車廂,而是轉身面對她,突兀問道:“你這幾天有好好喫飯嗎?”
“當然有嘍。”她猛點頭,說謊不打草稿。“我這麼愛喫,都叫豪華便當。”
“有按時睡覺嗎?”
“──當然也有啊!”她先是一呆,立刻咧嘴笑。“不睡第二天哪有力氣上課?”
他擔心她因爲求愛被拒而茶不思飯不想、夜不成寐嗎?她看起來是嗎?
她自動挺直了背脊,繼續掛着笑容,不讓眼皮垂耷着,這點出息她還是有的。
“那天話沒說完,爲什麼先走?”他問。
“……”她眸子晃動了一下,又笑,“我看你忙嘛!而且,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就行了。”
“你真的知道嗎?”
“八九不離十吧。”她無所謂地聳肩,話題立轉,“我的箱子呢?”
“沒有了。”他兩手一攤。
“沒有了?”她登時傻眼。那讓她跟過來做什麼?
“本來有的,讓小林看到,和斐青他們一起分光了。”
“噢……”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讓她跟過來就是要慎重其事告知她東西被那羣豺狼瓜分了嗎?她看看他,他也正在打量着她,以她讀不懂的幽深眼神。她今天精神有些散漫,思考遲滯,無法專心猜測他的動機,再說,也沒這個必要了。“好吧,喫了就好,反正最近我也喫不下那些東西──”她忽然噤聲,立刻彎脣笑問:“還有事嗎?”
“有的,上車吧。”他爲她打開車門,“帶你去喫飯。”
“呃?”她歪了歪腦袋,她連聽力都不靈光了?“喫飯?”
“這幾天沒好好喫過飯吧?”一目瞭然的神色浮現,“走吧,我做頓飯給你喫。”
***
她真對他如此傾心?
不過四天,原本豐潤的雙頰像流失了膠原蛋白,呈現微陷感,說不上消瘦,但氣色明顯黯淡,尤其那雙向來清澈似嬰兒的眼底,竟出現了血絲,而她一徑地敞笑如昔,彷彿一笑便可置之腦後,她真以爲他對她視而不見至此?
她倚坐在中島旁,一手擎着腦袋看着他下廚,微眯眼,嘴角上翹,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卻又異樣地安靜無聲,他數度不着痕跡瞟向她,她不小心打了幾個盹,不時揉擦雙目醒神,那血絲分明就是這樣磨擦出來的。
他用上冰箱裏現有的食材,簡單地煮出海鮮義大利麪和蔬菜湯,一呈上桌,她眼皮終於掀開,朝冒着香氣的成品端詳個仔細,露出了複雜的神情,但看得出受到極大誘引;接着她拿起叉子,埋頭將麪條大口送進嘴裏,十分認真地進食。不間斷的喫速說明了她有多餓,連出聲都無餘暇。
十分鐘後,整個盤子喫得無一丁點菜餚殘留,一碗湯也喝個精光。他相信他若首肯,她會毫不猶豫將盤底舔個一乾二淨。她不像上次極力讚揚他的廚藝,她的喫相對一位廚師而言其實已是最高禮讚。
“喫飽了,謝謝。”範柔放下叉子,朝他微笑,“其實你不用這麼麻煩的,上餐館喫也可以的。”她心裏想的是,只要是他親自下廚,她一概來者不拒,但這樣的福利不會再有,多享受一次將來就多留戀一次。
“是嗎?我以爲你只喫得下我做的菜。”他直言無諱。
這次她沒再臉紅了。說穿了以後,既是事實,就沒什麼好不自在的。
“是啊,你做的菜我怎麼樣都會喫。”她大方承認。
範柔向四周看了又看,還來不及熟悉這裏呢,就得永遠地告辭了。
夏翰青請她喫這頓的用意她當然懂,他是個行事謹慎周到的人,無法接受她的情意,也不可不歡而散,日後兩家生意上也好見面。
她不希望他感到日後可能被這件事掣肘,這是她答應上門作客的原因,畢竟整件事是她起的頭,與他無尤。
視線回到他身上,她直起身,向他道別:“我回去了,你忙吧,不用送我了。”
他聽若未聞,轉頭打開櫥櫃在瓶瓶罐罐裏尋找目標,“你到客廳坐坐吧,我泡杯咖啡,一會就好。”
“……”她遲疑了片刻。他還有話對她說嗎?她想了想道:“呃──你放心,我已經和董事長交代過離開公司的事了,不會有問題的。”
他轉身看向她,笑道:“我不擔心這個,你先出去吧。”
夏至善前天早已找他談過,用了前所未有的不滿語氣,“你真把範柔當眼中釘還是她又犯了事?怎麼全公司就你看她不順眼?”
當時他也以前所未有的諷意回覆他父親,“爸,您是真覺得溫泉渡假村的開發案太重要了,不惜撮合兩家變兒女親家?還是範柔太討人喜歡了,您捨不得讓她離開?”
夏至善首度在兒子面前面色凝結,錯愕好一陣,接着慍容畢現,“翰青,你這是在指責我?我沒資格安排你的婚事對象?”
“我沒這個意思,爸儘可以安排合適物件,只是最好讓我先知情一下,否則怠慢了對方不也對大家都不好?”
父子倆第一次在話題上有了衝突,夏至善自兒子的辦公室拂袖而去。他們從來就方向一致,利益一致;這一次,他有意地招怒了父親,卻未覺忐忑不安,他真正介懷的是他父親未言明的底層用意。
範柔再機伶,也未必脫得出夏至善的機心。
兩杯咖啡端上茶几,範柔舉杯抿了一口,忍不住說:“我們還有沒說清楚的事麼?”喫飽喝足,她的睏意愈來愈濃,圓眼眯成線,不時得使勁眨一眨。
“是。你還有沒說清楚的事。”夏翰青不打算對她迂迴婉轉,從前的範柔和現在的範柔有一點是不變的,一旦交了心,不會再遮遮掩掩。他眼神專注,凝聚在她有些迷濛的目光裏。“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經過多年,念念不忘,不會單憑一點好印象,尤其是在以禮相待的基礎上,再怎麼喜歡,多年不見,感覺也會慢慢褪淡,甚至消逝。我們之間,僅憑那短暫的一學期,我相信不足以讓你銘記多年,你那麼年輕,日子應該過得精彩有趣,不致於耽念一個久遠前的物件。我想問你的是,是不是還有其它我不知道的原因,令你念念不忘?”
他語調奇異地溫和,不像平時在公司即使面色平淡,聲音卻隱含不怒而威的力道,讓人提心吊膽。然而話一出,範柔憊懶的眼皮卻陡然圓瞠,捧着咖啡杯的兩手僵在半空中。
她想起夏蘿青少女時常放嘴邊的話──“我哥聰明,騙不了他的,還是想點別的吧……”
範柔自恃伶俐膽大,從不懼怕挑戰,但這一刻,這一刻她朝後怯縮了一下肩,幾不可察的隱微變化落入了夏翰青眼底。他輕輕笑了起來,向前將她手中的咖啡杯擱下,傾下臉看着她光度轉暗的眸瞳,繼續說道:“喜歡一個人不用太多道理,但長久掛記一個人總要有點理由支撐。小兔同學,當年是不是我做了什麼?我很好奇。”
“……”她緊抿着嘴,徐徐抬起眼睫,與他的視線交接,壯起膽子爲自己開脫:“你多心了,哪有什麼事。”一出聲氣勢明顯弱上幾分。
他無聲呵口氣,從她對面的座位上站起,繞過茶几,直接在她身邊並坐。他側看了她數秒,冷不防挨近她。一連串動作令她困惑又驚愕,他的臉偎靠得相當近,她幾乎可以對着他的睫毛數算;他眉眼俱揚,脣角浮起了鼓勵的笑意,“怕什麼?你都敢偷親我了,有什麼難得倒你的?說吧!我洗耳恭聽。”
腦海轟然一聲煙火炸開,範柔霎時呆楞,半張着嘴,腦袋裏的煙火彷彿竄出她的耳根,蔓燒至她胸口。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第一次親他時還是第二次知道的?如果是第一次就知道了,他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承受她第二次偷襲的?爲何事後他還能若無其事與她互動?又爲何遲至今日才點破她?
連串問題當頭崩落,沒有一個問得出口,尤其當這個男人離自己這般近,近得她的思緒被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暗香嚴重干擾;兩人僵持好一會兒,她期期艾艾說出口:“你──你給我一點……空間,我就……回答你……”
夏翰青禁不住被她的窘態逗笑了兩聲,扳直上身拉遠了距離。他一給出空間,她霍地彈跳起來,疾箭般從他前方竄逃;他反應及時,展臂攫住了她的手腕,一收手便將她拽回沙發,慢悠悠道:“你這一走是打算以後不再見我了?”
她一聽,像被句咒語鎮住,整個人安靜下來,慢動作偏頭覷望他;他朝她釋出一個無害的笑容,她發現他今天笑得比往常還頻繁,多到她不太適應,他還是板着臉比較令她心安。
“什麼意思?”她小心翼翼問。
“你不是喜歡我,想經常見到我?”
“……”他今天是怎麼了?說話毫不含蓄,她也會覺得丟臉的好嗎?
“那就把話說清楚,從實招來,不許避重就輕,我就如你的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