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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透明的存在(2)

《公主不穿高跟鞋》 / 謝璃 / 第2章 / 共21章

她遲到了。

旋風般衝向玻璃鏡面前,脫下外套,甩扔在地面,在矩陣排好的學生前站定。

帶領幾分鐘的熱身後,她調整好音響聲量,雙足呈八字微張,右手橫舉在鼻端前,左手掌託在腦後,側臉四十五度仰角,停頓五秒,待電音舞曲爆開的第一秒,她倏張兩臂,一個迴旋,開始舞動四肢。

從偏頭性感的回眸,蛇般蠕動的雙臂沿着窕窈曲線下撫,誘引地擺動,每一次動作轉換,她便揚聲引導學生,“對,跟着我,放鬆,肌肉不要緊繃──”,每一處扭動像波浪起伏,渾然美妙,接着旋律乍變,她的節奏跟着轉快,開始展現多變的舞姿,無論是踢腿點地,屈拗手臂,跳躍旋轉,每一個施放出去的動作皆充滿力道,精準地踩在鼓點上,目不暇給,乾淨俐落。

所有的學員隨着她的指引熱烈舞動,動作雖有參差落差,但大部分能跟上節奏,鼓動性強的舞曲激發着血液裏的快意,誰都不想停下,每副軀體都在飆汗,直到最後一個音符像煙花瞬放落幕,舞步戛然而止。

她轉身抓起水瓶灌下好幾口水,稍喘口氣,揩了汗繼續示範新的舞姿──先拆解,再連貫動作,一氣呵成。隨着新舞曲揚起,她熱力四射地擺動四肢,泛紅的臉龐散發着健康的光澤,矯健的軀體釋放着源源不絕的能量。

一小時的課程結束,幾個認真的學員湊攏過來詢問問題,她端起甜美笑靨說明,不厭其煩地示範複雜的舞步。待人羣慢慢散開,她轉身一口氣喝完瓶裝水,抓了毛巾擦拭一頭一臉的汗液,瞥了眼鏡中的臉孔。

不經心的一瞥,想到了什麼,她對着鏡面,開始打量起自己的五官──鼻樑低了些,臉頰肉了點,額頭高了點,嘴雖小脣瓣卻厚嘟嘟,一起湊攏在圓臉裏乍看順眼,分別端詳其實普通得很,臉蛋普通,氣質普通,存在感自然低微。

她垂眼發怔,扶着額角氣悶起來。

“發什麼呆?”一隻大掌蓋上她的肩頭,她偏頭望去,和她一樣臉色泛紅,渾身熱烘烘冒着汗氣的男子湊近她,丹鳳眼漾着調侃的笑意。男子脖子上掛了條白色毛巾,交抱的雙臂擠出糾結的肌肉塊,刺蝟般的短髮半濡溼,顯然也剛下課,從隔鄰教室走過來。

“宙斯啊。”她語氣懨懨。

宙斯是男子綽號。是的,天神宙斯,綽號的由來不是太正向,但男子擁有十八般天人舞技,算是對得起這個別號。

她沒說話,呆瞪着宙斯,眼珠晃了晃,歪頭想了想,陡然冒了句:“我樣子很普通吧?”

“唔?”粗眉高高一抬。

“你沒聽錯,我問你,我條件其實很普通吧?”

“……”宙斯觀察她的臉,“我要是回答了你有什麼好處?”

“你要什麼好處?”

“我的血淚經驗告訴我千萬別對女人說實話。”

“可你一直當我是兄弟啊。”

“你大姨媽來啦?”

“你到底說不說?”她垮下臉。

宙斯頓了一下,露齒而笑:“說,當然說。”雙手握住她的肩,神色鄭重,“你哪裏普通了?你跳起舞來這麼辣,腦袋又性感,做人大方不計較,這麼special的女生哪裏找?”

“腦袋性感?”

“是啊,你不是測過智商有一四零?有幸和你做上朋友我一定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搞不好我救過你,然後──”

“然後咧?”

“然後你可以考慮一下幫我解開小蜜手機的密碼當作報答我嗎?”

“免談!”她沒好氣推了宙斯一把,抓起地上的外套和提袋,筆直朝教室外疾走。

“喂,範柔──明天記得幫我代班啊!”

她揮揮手,沒回頭,嘴裏卻不停咀嚼着那四個字──腦袋性感。

什麼樣的男人會喜歡性感的腦袋勝過性感的軀體?

走出舞蹈社,招了計程車,她看着車窗外的夜景一路思索,想着想着,耳根無端發熱。

計程車在大學校園附近的巷弄間穿梭,終於停駐在一家隱蔽於老榕下的日式房舍前,她下了車,找到掛在雨檐下低調的招牌,直接走進庭園步道。

寬闊的舊房舍改頭換面過,現在是一家創意日式料理餐廳,她在櫃檯報了訂位元者名號,隨着服務生在窄廊下前行,停在一間包廂前。服務生輕敲門框兩下,她脫了鞋,上了兩階木梯,進入榻榻米包廂。

一現身,包廂裏的四名男性立即停止了高談闊論,爲首方頭大耳理着小平頭的男性最年長,他大嘴一咧,以一口煙嗓大聲招呼:“妹妹來啦!”然後瞪眼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以誇張口吻驚歎:“欸?兩個月沒看到好像又長高嘍。”

她輕扯嘴角,淡淡喊了一聲:“爸。”便揀了個角落座位盤腿坐下,旁邊一名年輕的瘦個子男趕緊騰出更多空間給她,一邊移動一邊露出拘謹的笑容;另一名眼神機警的胖男則直接以尊稱式向她喊:“大小姐。”

正替她父親斟上清酒的壯男瞄了她一眼,露出賊忒兮兮的鄙笑,“長高有屁用,長胸纔有用啦。”

“麥戛妹妹開這款玩笑。”她父親笑着喝斥,用力拍一下壯男的臂膀。

壯男是她大哥,粗眉虎眼,鼻樑高聳,方正的下巴中間有道性格淺溝,若非右眉尾有道斜劃的歷史性疤痕,形成斷眉,帶了點戾氣,長相可謂英氣十足。但身爲妹妹的她在兄長身上看到的從來不是英氣,而是不入流的痞子氣。她翻了個白眼,習慣性地不接腔,從揹包裏掏出手機,不顧包廂裏四個表情迥異的男人,低頭專心滑起來。

她大哥見狀,再接再厲撒氣,“爸,你這句話就不對嘍,一家人怎麼不能講笑了?除非人家不把我們當一家人,上臺北來喫頓飯還要三催四請,來了連一句話都不講,好像我們欠她錢!拜託,整個臺灣尾誰敢給我們臉色看?就你寶貝女兒啦!你當人家寶貝人家當你莊腳空欸,伊是高貴小公主,搵攏是替伊捧茶的啦──”說到心情益發高亢,嘴裏滑出一連串極溜的臺語。

“麥亂貢,妹妹毋是這款人。”她父親親自盛了碗魚湯笑嘻嘻遞給女兒,“妺妹來!厚呷!”

“謝謝爸。”她富含敵意地瞟了她大哥一眼,雙手接過碗,當面喝了數口。

她父親龍心大悅,仰頭飲盡杯中酒液,揮揮手道:“跳舞不要跳太累,輕鬆跳一跳就好啦!有時間轉來厝一趟,上次跟你說過的張議員介紹的應先生想見見你啦,有空回來給人家看一下,厚嗯?”國臺語夾雜地說着,呵呵笑的同時一面覷看女兒的面色。

她聞言當耳邊風不作聲,徑自低頭喝着濃郁鮮甜的湯頭。不久,包廂內奇異地安靜下來。她抬眼往左右一瞄,四雙眼睛朝她聚焦,等待着她的回應。

她暗吸口氣,放下湯碗,扶着前額思索了片刻,正經八百道:“爸,你三番兩次把豬頭介紹給女兒這樣對嗎?你跟我媽上香稟報了沒?有沒有發爐啊?”

她大哥一聽先炸了鍋,酒杯碰一聲擱下,臉對着妹妹,話卻是說給兩人的父親聽,“爸,汝誇買!貢出這款肖話,攏是爸慣壞的,伊當作伊是鑲金的──”

“麥激動,妹妹表達意見嘛!”她父親按捺住兒子,轉而對她和顏悅色道:“不中意不要緊,何必戛汝母仔搬出來?”

她抿了抿嘴,轉移話題道:“爸,上次那件溫泉飯店的合作案談得怎樣?”

她父親一楞,“哪欸問這個?還沒談好吶,對方很奸巧,不小心不行,我哪欸不知他們當我是盤仔,尤其對方那個大公子,毋簡單喔!我不欣賞他啦!目睭生在頭頂上,要不是那個董事長有意思,希望合作成功又可以變親家,我哪有這麼憨?半買半送哦?”

默默咀嚼她父親的話,她垂眼默忖,過一會兒從揹包掏出一迭資料遞給父親,“合作計畫我研究過了,我修改了好幾個地方,你用我設定的條件跟他們談,看他們怎麼說。”

她父親愕然,看着手裏的文件大惑不解,“你給我偷偷印去看喏?你有興趣幹嘛不回來幫我咧?”

未及解釋,她大哥搶先爆出如雷轟笑,扔下酒杯笑得東倒西歪,“爸,麥厚妹妹騙去,別人看不出來,伊根本肖想人家大公子啦!喂,親愛的妹妹,安內毋湯喔,人家大公子也不見得看上你喔。公司的事不用你這個外行插手,好好跳你的舞,有機會我會幫你說情,看大公子有沒有興趣和你相親──”

體內有根繃緊的弦“剝”一聲乍然斷裂,她腦袋隨即發熱,理智停擺;脣一咬,眼一瞪,倏然起身,無預警朝她大哥左肩踹上一腳,她大哥往後跌撞在拉門上,發出巨大聲響,拉門不堪男性壯碩的身軀撞擊,直接從軌道上鬆脫,整扇門怵目驚心地往走廊傾倒。

一干人等,連同端着托盤路過的服務生皆大驚失色;她大哥狼狽掙扎兩下,一躍而起,惡狠狠朝禍首衝過去,她父親見苗頭不對急喊:“妹妹緊走!”一胖一瘦兩名跟班上前快速架住她大哥,她大哥兩條長腿使勁踢蹬卻構不着她,整張臉脹得通紅,只能破口大罵:“好膽麥走!你皮在癢,看我怎樣教訓你──”

她壯着膽拎起揹包,不忘提醒站在中央擋架的父親:“麻煩爸爸研究看看。”

“我會我會,緊走!”她父親緊張地將女兒往外推,深怕攔不住氣急敗壞的兒子。

她溜出餐廳,走遠一段距離後,在巷弄裏彳亍獨行,踢着路邊的小石礫,不爲人知地滿懷懊喪。

破功了。她打定主意不翻臉的,就差那麼一點。宙斯錯了,她不只模樣不夠迷人,腦袋也不夠性感,她連最基本的淑女修養都不及格。

惱恨不已,她忍不住抓扯頭髮,低吼泄憤。

躁動驚擾了寂靜的夜色,暗巷裏,只有家戶此起彼落瘋狂吠叫的狗兒回應她。

***

夏翰青一掀眼,望見牀頭投影鍾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時間──六點十分。

他早起了,比往常早了一小時。

他沒有賴牀的習慣,只要一清醒,他不會多花一分鐘留戀被窩,在清醒的世界裏思考比昏沉在夢境裏更有意義;事實上,他需要比一般人更多的時間。

起牀漱洗,喝下一杯現打果汁,動手做簡單的早膳,花不到半小時。他稍思慮了一下一天的行程,換了運動服便出門。

他的私人寓所離公司不算遠,沿着公車路線慢跑只需二十分鐘,二十分鐘的輕度體能消耗不致於留太多汗,還可以不被打擾地思考,所以他偏愛一個人的活動,幾乎不上健身房。

公司大樓警衛見到他時有些訝異,舉手招呼道:“夏先生,今天很早。”

他微笑應了一聲,沒多作解釋便要進電梯,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警衛道:“對了,今天早到了,公司安全門請幫我解鎖。”

“噢,夏先生不是第一個到的,已經有其他員工到了。”

他聽了並不驚訝,偶爾會有部門員工寧願早點到公司加班,也不願晚上多滯留。

出了電梯,公司大門確已敞開,他徐步越過訪客等候區,邁入辦公區,走了幾步,怔住,乍然回首,放慢腳步趨近門口,在那空置多時的新座位旁站定,俯看座位的主人。

終於現蹤了,在這樣寧靜的清晨時分。

是個年輕女孩,趴睡在桌面上,一頭絲緞般黑髮如瀑披垂在肩背上,露出睡着的半張側臉,眼睫緊合,脣微張,不知睡了多久。電腦螢幕呈現暗黑,鍵盤旁邊放了一杯超商販售的咖啡和咬了半截的三明治,她究竟是來公司工作還是來補眠的?

夏翰青想起那名丸子頭女孩,僅打了一次照面無法讓他百分百確信兩者是否同一人,加以這名女孩的腮幫子幾乎被髮絲遮蓋,可供辨識的特徵有限。不知何故,想確知女孩是誰的念頭霎時滋生。他猶豫幾秒,俯下腰,近距離察看那半張臉;女孩鼻息勻穩,顯然陷入熟睡,黑髮隱隱散逸着洗髮精香甜的氣味,皮膚白晰倒是吻合,側面線條則很難判斷,女孩一樣身穿短裙,桌面下穿着彩色短襪的雙足直接踩踏在地板上,一雙球鞋甩脫在角落,十分隨性。

近身探視沒多久,女孩那雙密合的眼無預警掀開,和他俯察的視線迎面相對,錯愕中,雙方同時驟然拉開了距離,夏翰青立刻扳直脊樑,神色轉爲嚴正;女孩正襟危坐,雙手使勁搓揉麪頰,然後抬頭望向他,一臉懵然。

果然是丸子頭女孩!不等她出聲,他先聲奪人:“想睡就在家好好睡,何必在公司浪費時間?”說完下一秒轉身離開,沒讓女孩有機會開口。

這真是個失誤!好奇心的確不該投注在無謂的人事上,知道空座位上是何方神聖對他有何意義?他方纔的舉動已失之無聊,甚至有些逾矩。

他隨手關上辦公室的門,從角落的衣櫃取出備用的一套上班服裝,脫下略微汗溼的運動上衣和內衣,拿起毛巾擦拭胸膛,準備換上乾淨內衣和襯衫;忽然,一張興沖沖的笑臉冷不防探進門內,對他揚聲:“夏先生,需要我幫你帶早餐──”他應聲回頭,雙方再度錯愕。

前後不到五分鐘,這是今天的第二個失誤,他竟忘了按下門鎖,而這個冒失的女孩連最基本的敲門禮儀也不遵守,一日之初的好心情瞬間蕩然無存。

他不慌不忙套上襯衫,轉身走向還沒回過神的女孩,沉聲道:“不需要。下次記得,看到關上的門請先敲一下,這點不難理解吧?”

女孩歪了歪頭,轉了轉眼珠子,還打量了一下門扇,極度困惑的表情,“可是,這門剛纔明明沒關啊!”

他按下慍火,當着女孩的面親手將門合上,“有的,我剛纔就是這樣關上的,還有意見嗎?”剛說完,那扇門彷彿有自己的意志,在兩人面前輕輕伊呀一聲,從門框彈開了,慢慢洞開到九十度幅寬,直接說明了答案。

兩人無言對望,女孩嘴角逸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眼晴還覷瞄他衣襟半敞的胸口。他僵硬着臉道:“正好,你是總務部的吧?待會通知工人把門鎖修好。”女孩手指圈了個OK手勢,一臉歡樂地離開了。

夏翰青雖懊惱,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小事件不致於影響他接下來的工作效率。

他泡了壺熱茶,拿出卷宗資料入神研究,直至九點鐘,陸續進辦公室和他商討對策的部門主管佔據了不少時間,得空休息時已屆十一點鐘,他又接聽了幾個電話,安排了明天幾個重要行程。其中一件合作方案讓他陷入思考,有半小時之久他在合約條文細節上來回斟酌,低首沉思的盤胸坐姿沒有一絲變動,直到前方空氣中莫名浮晃着一種不屬於這個空間的香氛,他不很明白地抬頭搜尋,赫然望見女孩兀立在他辦公桌前。他暗驚,女孩一頭及腰長髮已在頭頂束成一顆丸子,黑白分明的雙眼含笑盯着他,他一時不解,女孩搶先啓口了:“我敲了兩次門,你沒聽見。”

簡直無言以對。

門當然是開啓的,如果沒有特別要事密商,夏翰青的辦公室通常呈現開放狀態,歡迎任何同仁前來商討公事,但他入神到有人近身卻沒察覺倒是頭一遭。

他注意到女孩對他說話從不用敬稱,端詳他的眼神坦蕩直接,沒有新進職員的羞怯畏縮,他從不希望員工表現唯唯諾諾,但也不欣賞不諳分寸的員工,尤其發生了早上那樁小插曲之後。

“有事?”他冷問。

“夏先生如果現在方便的話,可以移駕一下讓我工作嗎?主任說你的桌上電腦剛換新,需要加密和安裝的防毒軟體不知妥當了沒?我來檢查一下。”

他遲疑了一下,頷首同意,起身移步到左側,女孩大方繞過桌面落座,又向他要求:“麻煩給我帳號密碼。”

夏翰青寫在便條紙上遞給女孩,順口問了句:“叫什麼名字?”

“我叫範柔。”女孩以小學生被點名般的嘹亮音階高聲朗答,夏翰青不禁一楞──不愧年輕,精神抖擻。

女孩右手晃動一下滑鼠,螢幕鎖定畫面出現,女孩噗哧笑了一聲,很簡短,夏翰青耳聰目明,不但聽見了也瞥見了她的表情,冷問:“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我只是很意外夏先生喜歡這種長輩圖。”她指一下畫面。

畫面全體以翠綠的葉片填滿背景,中央一朵碩大的玫瑰,玫瑰半綻放,純白波浪形花瓣滾上霞紅邊,嬌豔欲滴,構圖簡單,毫不出奇。

夏翰青怎不明白女孩的心思?她毫不掩飾訕笑他的選圖品味。

“那張照片是我親自拍攝的,是我家園子裏的玫瑰。”他不慍不火解釋,“我栽種了兩年纔開成花,這品種叫‘西班牙舞娘’,有疑問嗎?”

“哦?哇!”女孩先是楞住,旋又驚歎,“看不出來夏先生原來是厲害的綠手指耶!”

坦白說,夏翰青聞言並無欣喜之情,他不在意女孩是衷心讚賞抑或虛意恭維,決定和她保持距離,免於不必要的搭話,遂起身走到客座沙發,讓她獨自完成工作。

很快地他投入原來的思考,凝神聚精到未曉時間的流逝。一通客戶電話將他從思緒中喚回,他講完電話,頭一抬,女孩已不在他的高背椅座位上,大概已經完成了工作返回所屬部門。可她不打聲招呼就此不聲不響地離開,行徑委實乖異,到底當初是如何被公司錄用的?

懷着疑竇回到座位,碰觸滑鼠,螢幕畫面立即閃現,他定睛一瞧,怔楞。

鍾愛的玫瑰記實圖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滑稽的卡通畫片,草原上一隻傻萌的乳牛低頭專心喫牧草,前方有個牛仔一臉無奈在大彈吉他,乳牛頭上有個內心話框,裏頭寫着──“快點唱完給我滾遠一點!”

他揉了揉糾結的眉心,呵出一口火氣,忍不住抓起話筒,快速按下內線號碼,省去客套前言,“張小姐,我是夏翰青,請教你一個問題,新來的總務助理當初是誰面試的?”

“唔──”張小姐在另一端支吾,“沒有安排面試,她是直接來報到的。”

“沒有面試?總有人推薦吧?”

“這得問她的主管了,當初缺人缺了好一陣子,總務主任直接把她的資料給我,沒有公開面試。請問有任何問題嗎?范小姐工作表現不好?”

“……”他思量片刻。不,犯不着小題大作,或許是部門主管用人徇私,若搬上臺面反而不利人和。“沒事,她表現正常。”

隨口敷衍兩句,擱下電話,他盯着前方大膽揶揄他的畫面,自行按下設定功能,在鎖定畫面選項中預覽其它圖片檔。遊標在數幀他拍攝的園藝紀錄照片上游移,他躊躇了一會,決定保留女孩的傑作──何需反應過度?視而不見纔是他應有的高度。

他按下取消鍵。

***

下午四點五十一分,範柔心不在焉。

並非臨近下班時分令她開始亢奮,而是她腦海裏老是有幾個畫面輪番播放。

首先是一雙眼睛,一雙從她到這家公司上班以來未曾在她身上認真駐足過的美好眼睛,在那個令人打呵欠的早晨,竟魔幻般地在眼前顯現,與她對望,簡直就是個綺夢!

她不過是打盹了一會,卻恍如愛麗絲跳進樹洞後的遭遇一樣神奇──那雙琥珀色的瞳仁似一泓森涼的潭水,縱然晨曦穿透亦無暖意,毫無暖意卻有股莫名的吸力;秀挺的鼻樑泛着柔光,呼出熱息;濃密的眼睫似蝶翅眨動,一驚動即霎時飛離。雖說短暫,那美好的影像她捕捉得一清二楚,男人在她因睏倦而趴睡時不知何故起意湊近她,他事後刻意撇清,顯然爲此感到尷尬,真有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和那一類猛獸般的大隻佬糾結的賁起肌肉不同,他的肩臂和背脊緊實勻秀,略呈倒三角往下收束成窄腰,沒有多餘礙眼的肌肉線條,看得出平日飲食節制,兼有運動的習慣;膚色亦極自然,沒有狂曬成古銅色;重點在他異常鎮定的反應,他冷靜地套上襯衫走向她,沒把泄露春光當一回事,和她說話時,只來得及扣上兩顆鈕釦的衣領微幅敞開,養眼的胸膛若隱若現。

那是發生在三天前的事了,每思及一次,她思緒就失序一次,心跳跟着漏拍一次,耳根莫名發燙。這絕非好現象。情非得已,她只好轉而回想他今天中午的眼神──他剛好踏出會議室,從走廊另一端迎面走來,一身筆挺合襯的優雅西服,加以身材頎長,走動時予人玉樹臨風的印象;他向每個擦肩而過的員工頷首示意,唯獨未待範柔一視同仁,他涼淡的視線橫掃過她,再直視前方離去,神色不起半點波瀾,完全當她是一堵水泥牆。

很好,再多想那可惡的眼神幾次,她就真的跟水泥牆一樣灰涼而冷感了。

但她想得不太順利,因爲一整天下來身旁始終有人呱噪不休,包括這一刻,業務部的小林趴在她的隔屏上軟言相求:“拜託你再試試看嘛!”

她左手掌根託着下巴,右手指尖喀喇敲着桌面,疲憊地斜覷那張苦瓜臉,搖頭不爲所動,“我真的盡力了。有些被勒索的檔案一旦被加密就解除不了,我們的防毒軟體又不是金剛罩百毒不侵。不行,我得上報主管,你可不能付款讓他們得逞,公司不允許,再說,付了款也不見得能恢復檔案。”

“那些檔案可千萬不能消失,都是客戶資料──”小林朝四周探頭探腦,壓低了聲音,“被發現我工作可能不保。”

“誰讓你拜訪那些奇奇怪怪的網站了?”她不以爲然嗤一聲。

“拜託我就去那麼一次──”

“得了,你當我是肉腳,我雖然解不了你檔案中的毒,我可看得出來你去了哪些網站逍遙,你是哪根腦神經短路了?竟然傻到用公司發配的電腦逛那些地方。”她眯縮起眼,滿眼譴責。

“我私人電腦送修了嘛!”

“個人造業個人擔,你跟你主管自首吧。”

“我們老大不是問題,會有問題的是夏先生──”

“夏先生?夏翰青?資安又不歸他管。”

小林湊近她耳邊,“你懂不懂啊?他根本是地下總經理!”

“說話可以別那麼浮誇嗎?你沒看他那間特助辦公室只有董事長室的一半大,也比不上總經理辦公室的氣派,裏面的兩張會客小沙發都快沒地方擺了,我上次進去還差點絆跤勒。”

“就說你不懂了,真人不露相啊!”

“就算是吧,他也管不到你的電腦啊。”

“你不知道公司原本的資訊部門就是他決定裁撤的,完全交給外面的專業負責,聽說就是資訊部門的主管出紕漏,讓夏先生髮現的。”

“喔……”

“算了,我約了客戶,沒時間跟你瞎扯,總之你先替我想辦法,暫時別上報,你的大恩大德我記下了。”說畢兩手一拱,右臂平舉,腿一抬,金雞獨立兩秒,做個武生跑圓場姿勢溜了。

人一走,她查看一下時間,馬上手忙腳亂收拾桌上隨身雜物,一把掃進大口袋揹包裏,再將電腦關機,抓起椅背上的外衣,像猿人屈蹲身子碎步竄到總機旁,刷了下班卡,再慢慢直起身朝出口邁步。剛穿越玻璃門,一把嬌聲在背後喊住了她:“喂!你──就是你!急什麼啊?”

範柔緩緩回頭,嬌媚的法務部主管一手扠腰瞪着她,另一手拿着牛皮紙袋作揮汗狀,“要下班了是吧?”

她心虛地解釋:“我跟人事申請過下班時間──”

“那正好,快!”沒聽範柔說完,紙袋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裏,“把這修正過的合約送到停車場給特助,我說的是夏先生,剛纔助理拿錯版本給他了,你快追上去,很重要,不可以耽擱!”

“爲什麼不先打電話通知他勒──”

“哎呀!地下三樓收不到訊號啊,還不快去!四十七號停車格,他剛下樓。”

範柔鼻尖被斑斕的蔻丹強勢一指,拔腿便跑。

她似只蚱蜢般在三座電梯之間跳躍,監看樓層數字顯示變化,明知沒實際用處,還是對着按鍵又捶又按。

十五層樓就算沒其他用戶搭乘電梯,直達地下三樓也得花去不少時間,到時人也跑了。電梯朝下移動時她快速思索最有效的方式,一抵達一樓,她竄出電梯,疾跑出大廳旋轉門,直奔停車場出入口。

她估計得沒錯,那輛銀灰色休旅車正通過閘門,就要轉彎。亟欲達成任務的使命感催促着她,她像進行跨欄障礙賽般張開大步幅奔跑,不顧一切衝向休旅車。夏翰青也許眼角餘光瞟到了她,不過是幾秒間隙,緊急煞車的同時她整個人趴伏在車頭上,接着狼狽地一屁股滑坐在地。

尚未喘過氣,夏翰青已火速下了車,繞到車頭前蹲下察看,驚覺騷動的停車場管理員也尾隨而至。範柔沒見過夏翰青失去調控的刷白麪色,一時僵住。他伸出雙手往她身上按壓摸索,從腰腹慌亂地觸探到小腿,一邊詢問:“疼嗎?能動嗎?站得起來嗎?要不要叫救護車?”

“我沒事,你別摸了,好癢!”她忙不迭閃躲他的手,爲免橫生枝節,引起路人圍觀,趕緊撐扶着他的肩站起來。“看!我真的沒事,不用緊張。”她拍拍衣褲上的塵土,爲了證明所言不虛,還衝着他咧嘴笑開,跳躍了兩下,管理員見是虛驚一場,立刻掉頭縮回控制室。

夏翰青怔忡半晌,終於回過神,確認眼前的女孩可活動自如、毫髮未傷後,臉色瞬間轉爲鐵青。他攫住她的手腕,陰沉地迸出威脅的字眼:“你要是給不出好理由爲什麼幹這種蠢事,明天就不必來上班了,誰說情都沒有用。”

這威脅很有恫嚇力,她急忙把手上裝着合約的牛皮紙袋遞到他眼前,“別生氣,你剛纔拿錯合約了,這份纔是正確的。”

夏翰青面色仍未稍霽,他從她手中抽出紙袋,凜着臉不作聲,凌厲的目光發出有力的責難。範柔忍不住垂下眼,思考該如何向他賠不是讓他消消氣,轉念間,他已起身丟下她返回駕駛座,發動引擎駛離車道。

範柔目送他疾速絕塵而去,呆站一會,偏頭想了想,悄悄笑了。

原來這個男人生起氣來是這番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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