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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是如此愛你(1)

《公主不穿高跟鞋》 / 謝璃 / 第19章 / 共21章

門一開,見到了不速之客,他心頭訝異之餘流過一絲淡淡的失望。

來客將他細微的表情變化盡覽於心,不等他招呼便踏進玄關,豪邁地甩了鞋,直接赤腳走向客廳。

夏翰青掩門後跟了過去,端詳了一下他妹妹已縮小的肚腹,責備道:“怎麼突然來了?孩子生了也不說一聲,應該是我去看你的。”

有多久了?他們兄妹倆因殷橋起嫌隙至今,快一年不曾正式面對對方了。他雖不時送上自制甜點給她嘗,她卻不曾回應過,他倒沒把她的冷待放心上,有新鮮的喫食照樣差人送去。

這世上唯一讓他不計較恩怨得失的僅有同母異父的夏蘿青。夏蘿青酷似她生父,以往他以爲夏至善恨的是她那張標誌着母親背叛的臉,沒想到他肖似生母的臉一樣不討父親歡喜。

“我好得很,被綁在家裏坐月子那麼久,還要應付殷家那些上門來的親戚,我也想出來透透氣。”夏蘿青打量了一下許久沒造訪的地方,笑道:“你還是有潔癖啊?搞得一點人味也沒有!女朋友怎麼坐得住?”

“你管好自己家就行了。說吧!你不會是想來跟我閒聊吧?”

夏蘿青不理會他的揶揄,把一個伴手小圓盒放在茶几上,拉開繫帶,“你老是送甜點給我,這麼久了我也該回敬一下,嘗一嘗我的手藝吧。”

他古怪地瞅了他妹妹一眼,坐下後掀開盒蓋,入眼是一塊烏漆墨黑的六吋蛋糕,月球表面的糕體上嵌了一些核桃碎肉。他遲疑不動,夏蘿青見狀,返身走進廚房取了刀叉出來遞給她哥,“給點面子吧!我的手藝會輸你麼?我可是有心要開店的。”

夏翰青聽了哂笑,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細嘗,再喫了一口,半晌,沒什麼特殊表情也沒評價。

“這是香焦巧克力核桃蛋糕,喫不出來嗎?”夏蘿青緊張地問。

“當然喫得出來。”他放下叉子,諷道:“喫不出來不就慘了?”

“好喫吧?殷橋和小柔認證過的喔。”

“小柔?”他心漏跳了一拍。

“就是範柔啊,之前她發神經在你那裏工作了一段時間,你一開始沒認出她來不是嗎?她不是辭工了嗎?”

“……”他不動聲色,勉強又喫下一口蛋糕。

“瞧你那表情,有這麼差嗎?”夏蘿青沒好氣,“他們兩個都說比你上次送來的好喫多了!”

夏翰青頓時一噎,拿起桌上的水杯仰頭灌下幾口沖淡喉頭的甜膩,接着面露鄙夷,嗤哼道:“你老公怕得罪老婆,睜着眼睛說瞎話就罷了,範柔什麼好甜點沒喫過!跟着瞎起鬧,她那張嘴喫了那麼多次法國菜就算沒養刁也不致於失去味覺吧?”

夏蘿青聽得目瞪口呆,匪夷所思道:“你的嘴真狠!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你撒糖不用錢嗎?多喫幾口就膩死了。你老公是怎麼回事?我看他是怕你手藝好到真出去開店才昧着良心說好喫吧?”

“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算了!”她惱羞成怒收起蛋糕,胡亂綁好繫帶,“我老公不用你來教訓。至於範柔,幸好她沒聽見,難怪她在你手下做不了多久。你不喜歡就算了,我還有個範柔可以送,趁她搬家前我趕快送去,反正放在這裏也是浪費。”後面兩句已是咕噥。

“搬家?”他耳尖,抬起頭,“搬去哪?”

“回南部啊!”夏蘿青提起蛋糕盒立起身,“搬回自己老家。”

“回家?”他呆愕了兩秒,“她不是有工作忙麼?”

“不做啦!”夏蘿青邊說邊走向大門,“回去幫她爸的忙,她爸有個飯店開發案需要人手,短時間忙不完了。”

“……”他沉吟着沒作聲,送到玄關纔開口:“你急着送去做什麼?又不是現在就要搬了。”

“後天一早就搬了呀,我明天有事沒空見她。”夏蘿青穿好鞋,跨出門,回頭又若有所思看看他,“恭喜你,聽說你升職了,我猜你又會更忙了。”

“沒什麼。”他不欲多談工作。

“真服了你,忙成這樣還有時間約會,你是怎麼把和洪小姐見面的時間塞進行程表的?哇!她一定覺得你是神人,工作約會都能一把抓。”

“又聽誰在八卦了?”他不悅瞪起眼。

夏蘿青嗤了一聲,“你以爲我坐月子都在做什麼?不都聽那羣八婆在跟我婆婆八卦!洪亮福的女兒不是嗎?我見過一次,上次殷家老奶奶做大壽,她跟她父親一起來祝壽,氣質和你挺搭的,就是宜室宜家又能幹那種。這婚事若成了,你們婚後應該是那種相敬如賓、夫唱婦隨──”

“你管得太多了!”他當着妹妹的面關上門。

背靠着門,他撫着額,任思緒在腦中衝撞──要回去了?爲什麼?因爲他嗎?她怨他嗎?她心甘情願回去的嗎?她知道應天培另有打算嗎?回去以後,怕是難得再來臺北一趟了,但……有差別嗎?就算兩人在同一個城市,他們也不會見面,只不過距離近些,他容易聽到她的近況……

他長吸口氣,邁步走向客廳,腳步忽然重了點;他擎起水杯,一口氣喝完,感到呼吸不順暢了些;再拿起手機,點閱明天的行程重點,不到一分鐘,他徹底出神了……

那張笑起來總是盡露皓齒的圓臉鮮明地浮現腦海,對着他告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

他設想過各種範柔見到他時會有的樣子,驚喜交加的,喜出望外的,雀躍不已的,甚至喜極而泣的;他自認對她有一定深度的瞭解,但方纔一照面,她直覺的反應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她是有些錯愕,但不是太意外,烏燦燦的雙眼盯了他好一會兒,才露出熟悉的笑容,她一手還抓着個紙箱,顯然正忙着在動手打包。

她大方地側讓他進門,彎腰把堆放在空地的數個箱簍使勁推到牆角,騰出空間讓他站立,還把小沙發上的一落書報雜誌移位請他入坐;接着她鑽進布簾後的迷你廚房,泡了一壺熱茶放在小邊几上隨他慢用,很盡力地招待他。

是的,很盡力,很爽直,不彆扭,像她一貫的外在形象,就是少了熱情,只有在他面前纔會表露的滿腔熱情,總是灼熱熱地近身就感覺得到。可一個月不見,那滿溢的熱度好似消退了,只剩溫溫的餘燼;眼光、肢體語言,溫和若水不再炙熱。

“是小蘿告訴你的吧?”範柔一邊說話一邊上下爬樓梯收拾細物,“你別見怪,我知道你忙,所以沒通知你。”

“你早點告訴我,我能幫上忙的。”他說,極不習慣她見外的語氣。

“不用了,就這麼一點大,忙兩天就差不多了。”她拿起膠帶粘好紙箱。

他趁她走近時遞給她一個小紙盒,她接過手,俯首端詳,笑嘻嘻,“是你做的甜點?好,謝謝你,我晚點再喫。”說着轉身放進了冰箱。

他有些愕然,她不再像以往迫不及待地嘗他的手藝了?

“你真是回去幫你父親?”他忍不住問。

“是啊,這案子大,他希望有信得過的親人幫,我不忍心拒絕他,我從高中就在外面生活了,這麼多年了,也該回家幫個忙,以後我總要嫁人,到時想幫也難了。”她在布簾後順當地回答着。

他一楞,“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以前是不會,人總是會變的。”布簾後發出鍋碗碰撞聲,聽起來她正把廚具收納入箱。

“範柔,出來一下。”他略不耐地喚。

“怎麼了?”她探出一顆頭來。

“不介意停一下吧,坐下我們好說話。”

“噢……”她乖順地鑽出布簾,也斟了一杯熱茶,和他各據沙發左右,她自在地盤起腿,兩人面對面。

若無其事,她真是若無其事?她仍是習慣性盤了個丸子頭,入冬了,怕熱不怕冷的她只穿件格子短衫,超短褲,赤着腳,如同他心裏的她,健康充滿活力,沒有消瘦,沒有沮喪,兩眼圓圓直視他,這不是他希望的嗎?爲什麼他有止不住的失落感?

“告訴我實話,爲什麼想回去?”他輕聲問。

“唔……”她歪着頭尋思了一下,“真是因爲我爸。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提過我們家的一些事?”

“嗯。”她那些怪誕的家族史很難令人淡忘。

“我爸很愛我媽是人盡皆知的事,我媽從不管家務事也是人盡皆知的事。她只喜歡看書,一個人出去旅行,不喜歡把我帶在身邊。別人怎麼說她她從不介意,以前以爲她本性冷淡,不愛爭強好勝,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的。”她啜了幾口熱茶,抿了抿嘴,垂眸又道:“我媽去世後留下一間個人的書房,我爸沒收掉一直維持原貌。我爸沒有閱讀的習慣,卻爲了紀念她動也不動那間書房,只偶爾叫我進去清潔打掃。中學那次我差點燒了我哥的房間,我爸會動手打我,就是因爲書房在隔壁,他深怕那些書會付之一炬。”

她彎脣笑了笑,眼裏閃着一抹水光,“上星期我回去看我爸,順便參加國小同學會,他們規定要帶各自的小學照片供大家玩猜謎。我記得我媽曾經把照片收進一個櫃子裏,我就進書房去找,翻箱倒櫃了一小時,終於找到了照片,同時也找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不該看到?”

“嗯,不該看到。”她眼光浮現少見的落寞,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那些東西就是一盒老照片和一大迭書信、紀念小物之類的。本來我沒要看那些信的,重點是那些照片,裏面的人是年輕時的我媽,和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男人,不管是親密的合照、獨照,或是各種生活照、旅遊照,全都只有他們倆,沒別人,任誰看了就知道他們是熱戀中的情人!我很震驚,蹲在那裏仔細地看,慢慢地看,覺得不對勁極了,到底是哪年哪月的事啊?我只好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看,看得我眼花繚亂,我花了兩個小時,終於拼湊出一個大概。”

“……”他拿走她手裏的空杯,放置一旁。

“我媽年輕時愛上一個有婦之夫,那男的因爲家族的壓力不能離婚娶她,但他們很相愛,每隔一段時間就相約出去祕密旅行,一次差不多三天到五天左右,通常是配合那男人的出差時段。他們很小心,沒讓任何人發現,他們七年來保有旅行約會的習慣,一直到那男的病逝爲止。隔兩年,我媽因爲孃家壓力,答應嫁了我爸。但她婚後沒有停止出去旅行的習慣,總是獨自出門,她不喜歡帶着我,以前以爲她怕吵,那天我才發現,她去的地方以前都去過,那些地方是讓她睹物思人的,不是爲了散心的。原來她老是心不在焉,不在乎別人的觀感,是因爲從頭到尾,除了那位離開人世的男人,她沒有愛過任何人,包括我父親。”她雙臂環住小腿,臉蛋擱在膝頭上。“我爸不是傻子,那麼多年會感覺不出來嗎?他還是把我媽視若珍寶,讓她保有她的生活方式,沒給她壓力過,他還說,我媽肯爲他生下我,他高興得不得了。傻瓜!人都走這麼多年了,他也沒想再娶,笨死了!”她聲嗓微啞,頓了片刻,抬起眼,眸光溼亮,“就這樣,這就是理由,我只想做一些讓他開心的事。”

“那些東西是不該看到,每個人都有不爲人知的祕密,你父親既不追究,你也不必往心裏去。”他目光柔和,落在她表情單純的臉龐上。

“祕密?我若決定和一個人在一起,就不會有祕密。”她不以爲然道。

“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麼幸運有坦蕩蕩的過去。”

她悶悶地看了他一眼,“現在祕密掉到我這來了,我什麼都不能說,真倒楣!”

“你現在不是跟我說了?”他莞爾道。“就不是祕密了。”

她流露赧色,“總之,我最近聽話一些好了,能讓他開心一天是一天。”

他眉一挑。這段日子他們沒見面,她的這些心緒起伏影響了她多少?沉默了一陣,他問道:“即使他希望你和應天培來往也可以嗎?”

“應天培?”她嘟起豐脣,目露猶豫,輕輕嘆氣,“其實,他也還好,是我自己的問題,喜歡一個人就再也沒有空間容納別人了,所以一開始怎麼看也不覺得他順眼,對他態度有些失禮。還好他人成熟,沒跟我計較。以後如果他還有意思約我,我會試着心平氣和地和他來往,不這樣無法知道一個人的好處──”

“你想開了?這麼快?”他眉頭一皺。這纔多久?一個月不見,她竟可以試着接納別人了?

“嗯,這陣子沒和你見面我想了很久。”她輕握他的右手,咧嘴笑道:“以前是我太執着了,造成大家的困擾。我想過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應該爲難你,我更不想成爲我爸那樣的人,長久虛妄地愛一個人。你放心,我會很健康的過下去,不讓你擔心。”她放開他的手,轉身跳下沙發,繼續拿起膠帶密封紙箱。

他怔忡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平靜的側臉,忽然發現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並不十分了解她。

他想起那一夜,他記得掌心撫過她光滑肌膚的感覺,他進入她時她在他身下的震顫,她雙臂箍緊他的熱切,她眼眉毫不隱瞞的愉悅……他記憶猶新,她這麼快便抹煞了嗎?不留戀了嗎?她雖生性爽直,但某方面也異常執着,他難以罝信她能瀟灑至此,不必太久,已考慮接納別人,雖然──是他硬生生把她推開的,是他拒絕了她……

“範柔──”他脫口喚她。

“嗯?”她轉過身,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過來。”

“……”她不疑有他地走過來,“怎麼了?”

他還坐在沙發上,她是以俯姿看着他的,他伸臂一勾,將她下身攬在兩腿間,她立刻面露驚疑,尚未張口,他仰起臉湊上去,吻住她的脣。她僵楞住,在他要撬開她的門齒前往後退縮,兩手抵住他的肩,脫口:“你用不着這樣的──”

“……”這次換他一楞。

“你想安慰我嗎?還是──想補償我?”她眨眨眼,忽地失笑了,“我沒關係的──”

“都不是。”他再次吻上她。

都不是!不是安慰,不是補償,是納悶!萬分納悶!她的熱情跑哪兒去了?她對他的迷戀爲何消退得這般迅速?她前後在他身上投注的光陰和心思非常人所能及,怎可能在短時間內一筆勾銷?他心頭雪亮自己的理智和衝動正在矛盾拉鋸中。他給不了她承諾,本應冷靜地離開此地,但疑問一誕生,就像一滴墨漬滴入水中,立時擴大,大到矇蔽他的理智,若是得不到正確答案他無法毅然離去。

他攬緊了她的腰,脣舌撩逗式地與她交纏,她似乎感到十分迷惑,並未回應他,反而有些僵硬地被動配合;感應不到她的熱情,他心莫名一慌,索性發了狠,用勁一拉,把她拉向沙發,她沒預料到他有此突發動作,身子一歪,整個人輕易地被他壓制在身下,他傾下臉,狂烈地吻住她。

她的頭抵着沙發扶手,幾乎被固定住不能退避,他並未因此放緩攻勢,熱吻轉成掠奪式的齧吻,她脣瓣可能喫了痛,不得不將臉使勁偏開,忙低喊:“夏翰青──你怎麼了?”

他無暇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告訴她,他其實是想在她身上尋找她消失的熱情,但激吻到現在,她仍然無相對的回應。他心念一轉,不再以吻逼出她的反應,他一手探進她的短衫裏,恣意遊走在她玲瓏的曲線上;他原想溫柔地愛撫她,驀然思及掌下滑膩的肌膚將來可能被別人的手覆蓋上,純粹的假想竟令他生起罕有的妒火,指掌禁不住使力一縮,她驚呼一聲,他才察覺自己弄痛了她胸前的柔軟。

“對不起……”他沙啞地致歉,略抬上身,與她對視,他發現她眼底沒有畏懼,只有不解,她視線好奇地在他臉上仔細梭巡,然後諒解地笑了。

“你起來一下好不好?我呼吸有點困難了。”她兩側臉頰的確逼出了緋紅。

他趕緊抽身離開,她一得到空間,立即坐起來,坦然面對他。

“夏翰青,你是不是想要我?”她柔聲問。“你如果想要我,可以告訴我,我不喜歡你剛纔那樣,那不像你,你上次是很溫柔的。”

“……”他怔住。

“你都不開口說,老是要我猜,我也會累的;況且,要是猜錯了,我表錯情,你會困擾,我也會丟臉啊。”她雖帶笑說着,語氣卻含着淺淺的怨。

“範柔……”他抬手摩挲她的臉,“我讓你這麼辛苦嗎?”

“你不知道嗎?一直都是。”她低下眼,“不過,這樣也好,先苦後甘,也許再遇到下一個男人就輕鬆多了。”

“現在別說這個。”他不樂地捏了她下巴一下。

她會意地笑:“好,不說。”

她兩腳落地起身,忽然伸手到頭頂,抽出髮夾,除去髮圈,長髮立即垂散如黑瀑;接着,她不疾不徐褪去上衣、短褲,再解開胸衣,全身只餘單薄的內褲,曼妙的女體半遮半掩呈現在他眼前,被遮掩的是她覆碗般渾圓的胸,垂散的黑髮在她胸前產生了若隱若現的魅惑。她臉上至此終於浮現滿溢的喜色,甜聲道:“夏翰青,此刻我還愛着你,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他心頭一顫,起身俯對她,未及開口,她舉臂勾住他頸項,踮腳吻上他的脣,輕柔珍愛地細吻他。

這纔是他心中的範柔嗎?喜歡他溫柔以待,只要心之所繫,主動也沒關係,心甘情願地取悅他,即使是得不到承諾的露水姻緣。

心頓時柔軟到有些泛酸,有些泛疼。他環抱住她,她卻停了吻,兩掌攀住他的肩,身子向上輕盈一躍,兩條結實有力的腿順勢勾住他的腰臀,整副嬌軀掛在他身上。她居高臨下俯看他,俏皮地笑了。

“你就這樣抱我上去吧。”她指着樓梯上的睡鋪。

***

他最近心不在焉的次數莫名增多了,不在白天公司裏,多半在晚上的應酬或飯局裏,言不由衷的場面話說多了,一眨眼稍不慎便走神,若非他社交經驗算豐富,轉移話鋒或面不改色不算難事,恐怕他早已失態多時。

一對一的約見尤爲厲害,不管是洪小姐、李小姐或新安排的方小姐,他總在話題開啓,丟了幾句話頭時,一邊用餐一邊等待對方的回應,待他抬眼盯着對方,對方以困惑的表情相對,並且重述一次對話,他才發覺他閃了神,對方早已接腔,只是答案太中規中矩,或是流於普通之見,沒能引起他的全神貫注。

但他期待什麼?跳脫的畸形答案?引人發噱的傻眼表情?惹惱他的直白揶揄?他忽然失笑了,有誰會像範柔那樣不畏形象……

“你在笑什麼?”

聲音冷不防竄進他的澎湃思緒,他倏地回神,很快揀拾他剛纔攔截到對方的隻字片語,老練地回答:“剛纔你不是說那本書根本是譁衆取寵?我同意你,只是很少人這麼想。”

他看向對方姣好的眉目,努力將資料印記在腦中;她姓方,方穎珊,出身醫師世家,年紀輕輕就已是大學副教授,出版過兩本專業書籍,書名是──

“但你不會吻她,你做不到的──”

“嗯?”他猛然抬起頭,望着正舉杯喝水的對方。

“我沒說話啊!”方穎珊文雅地笑了。靈巧的目光饒富意趣地掃過他的臉龐,又看向他只用了一半便棄置一旁的主餐,便低頭笑而不語。

“抱歉,是我聽錯了。”是聽錯了,那環繞在腦海的清嫩嗓音怎會和方穎珊的中性嗓音混淆呢?他真是累了。

方穎珊瞄了眼時間,主動建議:“我看今天就到這裏吧,是有點晚了,你應該也累了,我明天有不少課,週末的演講希望你能賞光。”

“一定。”他暗自訝異,這是第一次讓約會物件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他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紳士風度地送女方回家。

約會三小時竟比開會耗神,他稍回想約會內容,還算正常,唯一覺得遺憾的是他的主餐香料春雞實在不入味,定價卻很大膽;他對料理興致高過閒聊,原想要求嘗一口對方的茴香酒蝦是否達標,立刻意識這想法不妥當,想想只有範柔纔會有此唐突之舉,時常問也不問,一支餐叉便橫空過來刁了塊肉走……

他陡然煞了車,拉回飛揚的思緒,探看前方路標,再衡量時間,方向盤一轉,朝另一個方向前進──“大象”搖滾酒吧。

酒吧此刻正歡騰着,他進了隔音門,一如往常穿越人羣,回應熟客的招呼,最後走到吧檯坐下,要了杯專屬他的特調飲料。

大象見到他特地捱過來,將平板電腦上的店營損益報表畫面給他過目,他瞥了一眼,搖手道:“今天有點累,別讓我再動腦筋,如果你要談入股的事倒可以,店都是你在管,哪天你想盤下也行,以後我來的時間恐怕更少了。”

大象笑道:“盤下我可不想,店有你頂着我才能輕鬆做,我運氣比別人好,一開始就有人撐腰,都幾年了店還活得有聲有色,何必自找麻煩當老闆?”

他搖晃手裏的飲料,“不必跟我客氣,出資是最不花腦筋的事。”

“我沒跟你客氣,你別想全扔給我。”大象看了看他,想起了什麼,“對了,你怎麼不再帶范小姐來了?”

“……”他停頓手的動作。今天是怎麼回事?他連到這裏也甩不開這個名字嗎?苦笑道:“來光臨的朋友不只她一個,怎麼這麼問?”

“可你從沒帶過女人來啊!”

他面不改色瞥了大象一眼,“既然你這麼說,我下次就帶其他女人來。”

“其他女人?你和范小姐分手了?”

“……”他放下杯子,不解道:“我什麼時候宣佈過我和她交往了?”

“不是嗎?”大象目露困惑,“她看你的樣子,你看她的樣子還會有假?而且她上次自己一個人來時也這麼表明啊。”

“她一個人來?什麼時候?”

“唔……”大象搔耳回想,說了一個日期。

他一聽,不正是她搬家前一晚?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那一天在她住處,她給了他最難忘的纏綿。許是感知兩人將來見面的機會極低,他表現得異常熱烈,像要將她吞噬,他幾乎止不住體內的激狂,忘卻了對她溫柔,縱算她有跳舞底子,體力充沛,到後來也低喘不已,招架不住,從歡喜主動變成了被動承受;但她自始至終沒有喊停,沒有拒絕他的索求。

中間他們小睡了一會,牀不大,他一翻身便碰着了她。她側蜷着睡,身上的被單讓他捲走,她身無片縷,起伏有致的身段呈現海棠春睡的誘人畫面,一張無憂的睡容卻似個孩子。他憐愛地凝視她,不久,才被平撫的愛慾悄悄地被她勾動了,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輕輕吻醒了她。這一次,他極盡溫柔,在她身上處處留下細細密密的吻,留下他的印記。她含着甜笑承歡,激動地摟着他的頸,吻着他的耳垂,對他耳語:“謝謝你……”

“不是該我說的麼?”他當時笑着回應。

是啊,比較起來,他付出相對的少,她可以拒絕他的;縱然對他有愛,她不須配合他的;她甚至不必對他和顏悅色,她卻甘心陪他放縱一回,馳騁一回。

“不,謝謝你,我已經帶走最好的了……”她歡喜地囈語着。

再次醒來時,夜幕已降,範柔不知何時在牀頭設定了鬧鐘,鈴響震醒了他。他翻身坐起,左右已不見她的蹤影。

定神一看,她在鬧鐘底下壓了張紙,上面龍飛鳳舞寫着──“膠帶用完了,我出去買。陳祕書簡訊提醒你別忘了七點的飯局,出門時記得幫我反鎖上門。開車小心,保重!”

紙上無半句甜言蜜語,更無臨別贈言,像是明天兩人又要如常見面。

沒有多想,他收起紙條,放進皮夾。這就是範柔,行事總是和別人不一樣。

他靜靜待在她屋子裏,感受她的氣息,好一會兒才離去。

沒想到她當晚竟動念去了“大象”,爲什麼呢?

“她說了什麼?”不管大象神情多古怪,他認真追問。

“唔……她說她喜歡聽你唱歌,她只會跳舞不會唱歌,可惜你不愛上臺,但她說沒關係,以後她隨時讓你唱,你一定會爲她唱。”

“隨時?”這範柔說話何時這麼浮誇了?

“是啊,她還說你意志力堅強,她很佩服你,她最喜歡你的就是這一點;但將來你會更佩服她,她意志力比你更堅定。”

這範柔是喝了酒胡言亂語麼?“她喝了多少酒?”

“沒喝,跟你今天一樣,只喝特調果汁,喝完就走了。”大象別有意味地笑了起來,“是在跟你比賽節制嗎?這范小姐人挺好玩的,她還請我幫她個舉手之勞──唔,是動動嘴皮子就好。她說她有事要回南部家了,之後要是見你帶別的女人來,就偷偷跟那個女人說,別被你騙了,你只喜歡一個叫範柔的女生。我說我打從高中就認識你了,這事我對兄弟可做不出來!”說完又縱笑了數聲。

“……”他首度在大象面前無言以對。

這個範柔!真是──本性難移!要離開前還不忘對他行使個小惡趣。

這是多日前發生的事了。她離開得很徹底,連點消息也不給,亦未透過小蘿轉達近況,消失得清清爽爽,不拖泥帶水,除了那張她叮嚀的紙條,她沒有留給他任何足以睹物思人的東西,如果世上有所謂分手模範生的選拔,她一定得第一。

然而有些事,越是刻意不牽纏,越是貼心入微,就越是餘波盪漾,難以淡化;幾周了,他想起她的頻率越來越高,這不是好現象,他對自己的掌控能力有那麼點存疑,但他不相信他會有過不了的坎,撫平不了的情緒。

他把尚盛有半杯果汁的杯子遞還大象,“不喝了,換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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