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第一次,夏翰青嚐到夜半渾身不能動彈的怪異感覺。
意識朦朧中他試着翻身幾次未果,漸漸從侷促中轉醒。夜燈昏暝下,他掀眼環顧周遭,終於恍悟不得伸展之感是怎麼來的。
是範柔,她幾乎四肢並用,頭安棲在他肩臂,手腳橫跨他的胸腹及下肢,將他當作人形抱枕,只要他略一動,她自動縮臂箍緊,不教抱枕片刻離身。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是她蠱惑了他,還是深埋的強烈想望推了他一把?他無法釐清,不管是在歡愛的時刻,抑或冷靜的現在,但他確然感受到了她的媚惑,在那些時刻──當她壓抑着靦腆,手足慌亂地脫下他借她穿的恤衫,臉頰湧上了驚人的大片紅暈,卻還是抬起臉大膽面對他的瞬間;當她明明緊張,卻生怕他後悔,極力釋出落落大方的微笑時;以及,當他撫遍她發燙的全身,她毫不遮掩她的真實反應的時刻。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在這夜半時分,他對懷裏的女人興起了眷戀之意,那是他長久極力避免的感覺,但近日他卻一再生出各種藉口見她,他心知肚明,那根本是飲鴆止渴。
靜謐中,手機突兀地響起,在深夜裏顯得分外地響亮。他心漏跳一拍,顧不得驚擾範柔,伸展手臂往牀頭摸索,構着後趕緊湊到耳邊,對方快急的語速慌亂,但他聽得一清二楚。他發了一會呆,簡短應了一聲,迅速從範柔懷抱中脫身下牀,打開衣櫥快速着裝。騷動中,範柔醒了,她迷糊地從牀上坐起,惺忪着眼看着他問:“天亮了嗎?你要去哪?”
“我有急事,你繼續睡吧。”
“噢……”她揉揉眼皮,也不問何事,薄毯一掀,光着身翻身便落了地。“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你累了就繼續睡吧──”他想阻止她,她已經不由分說,拿起他昨晚幫她洗烘好折迭放在椅上的衣物,慢吞吞穿上。
他快速思索了一下,決定由她去。但她神識似乎還未歸體,動作慢半拍,抓了襯衫就胡亂往身上套,他一見不妙,直接過去脫了她襯衫,她半眯着眼口齒不清:“怎麼啦?”
他嘆了口氣,柔聲道:“你內衣還沒穿呢!”
“噢……”不見她害羞,分明尚未清醒。
他心頭急,索性接過她的衣物,一件件依序替她穿上,勉強視而不見她光祼誘人的胴體。她動作遲鈍,未拒絕讓他代勞,乖順地舉手抬腳配合,當他蹲下爲她套上牛仔褲腳時,她一手扶着他的肩,含糊地道謝:“謝謝,你真是好心……”
他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她睡不飽時迷糊得很,若有人打劫,她恐怕一無所知吧?
範柔一路任夏翰青牽着走動,上車,坐好後倒頭又睡,沿途經過何處全沒印象,安穩地又睡了一覺,直到車停泊好,他搖晃醒她,她終於睜開全眼,醒了神,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不,她不知道這是何處,天未明,淡淡薄霧輕罩在寬闊的草地上,以及不遠處的白色建築物上。
下了車,夏翰青執起她的手,走向那棟不知名的建築物。她沒有發問,只是觀看,任由他牽着她進入似飯店中庭的漂亮大廳,和一羣等候多時、穿着白袍的醫護人員會合。範柔這才確定這是間醫療機構,夏翰青趕赴此地做什麼?
爲首的醫師向夏翰青報告某人的病情,她聽不懂,只隱約知道結果──病人在一小時前走了,在睡夢中。
夏翰青面色彷彿凝結,沒聽完醫師說法,匆匆帶着她繼續往另一邊長廊前行,醫護人員緊隨在後,左彎右拐一陣後乘電梯上樓,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前站定。門是敞開的,裏面有另兩名護士守着,一見夏翰青到來,先後退出病房,讓他靠近病牀。
夏翰青獨自大踏步走過去,在病牀邊的單人椅坐下,握住病人的手,俯首凝視病人的容顏。範柔不敢踏前,她的角度看不見病人的臉,只能無措地環顧病房。
視線無意落在病牀旁的小櫃上,那裏有張醒目的相框,框着一張個人的放大獨照,一名年輕女子被捕捉的剎那笑顏。她心猛一跳,再向前一步,良好的視力看清女子的長相,那女子的笑容似曾相識,髮型也似曾相識,嘴邊深刻的笑渦更是……
她心倏然劇跳,倒退兩步,一名護士輕拉她衣袖,詢問她是否退出病房,留給夏翰青個人隱私。
她輕點頭,隨醫護人員走出病房,站在前廊上,望着外面的朦朧山景,心仍在噗通跳。
如果她沒有記錯,沒有認錯,病房裏的女子是夏翰青學生時期交往多年的女友,那位她年少時跟蹤過的美麗女子!女子爲何病逝在此?又爲何只有夏翰青一人前來探視?女子的家屬呢?夏翰青不忌諱地帶她一同前來又是爲什麼?他願意讓她涉入他的隱私了嗎?他和前女友保持着什麼樣的關係?
成串問題在心頭盤桓不去,她佇立着不動,未感時間過去,聽到門口有輕微騷動,她回頭望去,夏翰青正走出病房。他滿臉凝肅,和醫護人員就一些必須處理的後事交換意見,語氣不慌不亂,似有心理準備。討論結束後,他走向她,簡捷地說:“走吧,我們先回去。”
就這樣嗎?他不打算跟她說些什麼嗎?她試着開口,但他視線已移向它處,沒有交談的意思。
她滿腹疑問,最後選擇默不作聲,一路緘口。她相信他現下最需要的應該是寧靜,而非和外人解釋一堆不相干的疑問;但,外人?他還當她是外人嗎?
車從近郊進入市區時,夏翰青突兀地提議:“認識你這麼久,還不知道你住哪裏呢。跟我說地址吧,我送你到家。”
她十分驚訝,本想不勞他親送,自己坐捷運回去很方便,他這一提,不報上地址似乎說不過去,但一說出口,夏翰青看向她,微訝:“我們住這麼近?”
“是啊,捷運兩站而已。”她笑,“你別亂想,這是巧合,我可沒故意離你這麼近。”
“我沒這麼說。”他輕笑一聲。
他照着她的指示駛進巷子裏,在一棟舊式小華廈前停車。她解開安全帶準備和他道別,卻見他車已打檔熄火,一副也要下車的模樣,她不解問:“你不走嗎?”
“你不請我上去喝杯水?”他貌似理所當然。
“啊?”她直了眼。
“起牀到現在我們一口水也沒喝,你不會捨不得招待我吧?”
“當然不會──”她求之不得,“可是這麼突然,我的房間──”
“我知道很亂,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勤快做家務的人,你不用遮掩,遲早我會發現的。”他不等她答允,徑自下了車。
“也不用講成這樣吧……”她忐忑不安地下車追上他,拿出門卡刷過感應器,領他進了大門,乘上電梯,一邊叮嚀:“你待會在客廳坐着就好,別到處亂看……”
“這你就管不着了,我住處也沒禁止你亂看。”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了?”他睨她一眼,“別緊張,我只是想多瞭解你一點,不是來打分數的。”
瞭解她?在這個時候?他還有多餘的心思嗎?
掏出鑰匙一開門,她一馬當先搶進,把窄小客廳到處散放的衣物和零嘴以風捲殘雲的速度收攏了滿懷,再衝進一扇屏風後,分別塞進櫃子和置衣籃裏。
夏翰青任她兀自忙亂一通,站在僅塞了一張小型沙發就顯窄仄的客廳地板上,環顧一遍她的私人寓所。
不怎麼需要窺探,這種將狹小挑高空間切割成各種機能俱全的小麻雀設計,稍望一眼便看盡,沒什麼曲折可言。她的睡房應就在小樓梯上去的夾層空間,連直起腰桿都困難。她父親不可能沒在北部置產,她卻長期選擇在外租住,看來她不求舒適,只想保有生活上的自由,這倒像是她的行事風格。
範柔動作快,倒了一大杯水遞給他,他一口氣喝完,再漫不經心問她:“你爸不知道你住這吧?爲什麼寧可用租的?”
她訝異他的觀察力,老實回答:“這樣他就沒法突襲我,管東管西了。”
他會意地點頭,“你是怕他抓你回去相親吧?”
她暫態臉熱,轉身替自己倒杯水掩飾窘色,同時暗暗困惑,經過了一夜熱烈纏綿,他的一言一行仍然輕易令她臉紅心跳,她原以爲貼近了距離,這種感覺應該稍微減輕,怎麼反而……更嚴重了些?清醒後,一直到此刻,她甚至不敢回想昨夜的細節,以免失態。昨夜對他,她已窮盡所有的勇氣。
夏翰青靠近臨外的窗子,朝外若有所思探了一眼,回頭背靠着牆,身子微傾前,雙臂盤着胸,直視她。範柔知道,那是他準備攤牌前的標準動作。果然他直言無諱道:“你知道醫院裏的病人是誰了嗎?”
“我想我知道。”她不假思索。
“你一定覺得奇怪,我和她不是分手了嗎?怎麼會是今天這種情形。”
“是。你會告訴我嗎?”
“當然會。範柔,我把你放在心上,自然會告訴你。”
“……”她驚愕不已。放在心上?這算是表明心跡嗎?
“眼睛別睜這麼大,你以爲我是什麼人?誰投懷送抱都可以?”他澹笑。“不到掛心的程度,我絕不會碰你。”
雖然他昨晚熱烈的肢體語言明顯流露出他未揭的情愫,但從他嘴裏說出來,仍令她胸口一陣熱流湧上,霎時感到眼潮潮。
“我和她,交往了近九年,從高二開始,一直到我研究所畢業回國第二年爲止。”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自認對這段感情很努力,即使出國唸書那幾年也未曾間斷……我用盡各種方法不讓她感到孤單無助,只要有機會一定回國見她,甚至短短三天空檔也曾來回一趟探望她……我一直認爲,我和她是有未來的,也打算好了未來,即使我父親可能不同意……但如你所知情的,後來,她另外有了喜歡的人,交往的時間和我們最後一年重迭……她很痛苦,很掙扎,再怎麼掩飾,都瞞不了明眼人……談過幾次以後,我決定放手。這當然不是容易的決定,但兩個人在一起,痛苦不應該存在,任何人都有追求快樂的權利。”
說這些話時,夏翰青面目平靜,彷彿在客觀地訴說一件別人的事,但範柔注意到,他間中停頓了數次,喉頭動了動,像藉着吞嚥撫平被擾動的心緒。
“那段時間,就是你看到她的時候。”
範柔忽然想起,那段時間不也正逢他處理夏蘿青涉入打羣架的事件?他處理得如此決絕,是否和他當時心境的變化有關?
“分手以後,她正式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我沒再過問,也絕不打探。有些事,該一乾二淨就一乾二淨,這點我自認做得還俐落。”
他的笑意帶着自嘲,他是如此輕描淡寫,範柔卻無以想象,要如何壓抑各種剮心感受才能鍛鏈出來這樣的俐落。
“兩年後,她主動來見我。”他停頓了一秒,“她想複合。”
她驚抬頭。
“她說她過得不快樂,那個男人有了第三者。她說那時候才知道我的感受,她做了錯誤的抉擇,她想回到以前……我拒絕了。”他垂下眼,“有些事,已經無法天衣無縫的回覆原狀,何必徒增困擾?況且我當時很平靜,不想再輕易被影響。她懇求了幾次,我只承諾會照顧她,唯獨複合是做不到的事。她一直以爲我打心底不原諒她,她不明白,這種事,和原諒無關,和怎麼看待自己有關。”
她沒說話,這方面的事,她沒有置喙的餘地。
“我沒答應她,她和那男人始終夾纏不清。半年後,有一天,他們倆相約要做最後的談判,途中出了車禍,她頭部受了重創,躺在醫院裏沒再醒來;那男人左腳骨折,比起來算是輕傷了。肇事責任雖然是對向來車要負責,但那男的自出院以後就沒再出現過。”他閉了閉眼,輕呵了口氣,“那兩年其實她家人陸續都移民了,唯獨她爲了那男人留了下來。我和她大哥相熟,她大哥通知了我,告訴我他家人一致的決定,因爲病情很不樂觀,若惡化下去,將不施予急救,事實上他們也沒有人力可以留下照顧她。我趕去醫院,瞭解了整個情況,決定接手她後續的醫療照顧,就這樣一直到今天,她離開爲止。”
她忍不住出聲:“爲什麼?你既不願複合──”
“我承諾過會照顧她。”他打斷她,“而且,她始終覺得我沒有真正原諒她,我想,只要我不說出口,她或許不會輕易放棄活下去。這幾年我感受到她的努力,她的確有進步過,但沒有大好過,多半保持現狀。直到上半年情況開始急轉直下,我想她撐得夠久,累了,想放棄了。這一次,連她體內的器官一併罷工了,她清楚的告訴我,她受夠了。”
“所以,你一直都有心理準備?”她輕聲問。
“是,從第一天開始,一直都有。”
範柔靠過去,震懾又困惑地端詳他。這個做任何事心理都充滿強大韌性的男人,他可以用漫長的九年愛一個女人,再以意志力延續對方五年的生命,爲什麼單單不能給她承諾?
“劉佳恩呢?你也同樣愛過她?”
他偏頭想了想,“我同樣努力過,只是這次沒這麼長久,不到兩年她就遇到了殷橋,後來的事,你應該都從小蘿那裏知道了。”
她點點頭,靈光一閃,霎時恍然大悟。她扼腕地咬牙,俯首瞪着地板。
可惡!她出現在他生命中的時間真不是時候,天時地利人和從來都沒發生在她身上過,她還能有什麼籌碼?除了強烈的愛意,她還有什麼?和他強大的意志力比起來,她的愛或許有若螞蟻撼樹,動搖得了他嗎?
她仰起臉,再度凝視他,“我說說看我的想法,說錯了你指正我。她們曾經熱烈地愛過你,她們都讓你心甘情願付出;她們後來遇見了別的男人,也選擇了別的男人,而你從未刁難過她們,因爲你的自尊。我猜,她們都同樣後悔過,同樣希望複合,而你都拒絕了?”
他眼神明顯一震,片刻,手指拂過她的臉頰,淡笑不語。
她面色黯下,“你想告訴我,對你來說,我不過是下一個愛你的女人,和她們一樣,此刻再怎麼傾心於你,將來有一天,若誘惑出現了,就有可能愛上別人,你不想再面對同樣的事,你已經失去重新開始的衝動了?”
他換了站姿,一徑不語。
“可是夏翰青,我不是她們!我是範柔!”她揚聲吶喊。“你寧願選擇夏太太爲你安排的物件,是因爲若是她們變心了,你可以無動於衷嗎?你做不到的,你如何吻一個你不愛的女人?你不是那種人──”
他迅速向前攬住她,將她環擁在胸懷裏,她感覺到了他略快的心跳,他好聞的氣息,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沉重的鼻息拂在耳邊。她緊緊箍住他的腰,恨不能把意念一絲不漏傳達給他,她想永遠留住他,但他低聲回應:“但是我累了,範柔……”,他掙脫她,掌心輕託她的臉,“謝謝你這麼對我,你的確是讓我動過心,但──我很遺憾!”
她愕然看着他返身離去,佇立長久,再慢慢跪坐在地。
就這樣了嗎?她和他之間就終止在這一刻?不,她費盡心機,讓夏翰青喜歡上她,怎能敗在和她不相干的前女友手上?這分明是池魚之殃啊!
她從揹包翻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對着手機怒喊:“該死的殷橋!這麼多女人幹嘛去招惹劉佳恩!都是他害的──”
“範柔!你發什麼神經!”夏蘿青在另一端喝止她。“你是怎麼啦?”
她喘了口氣,用手搓了搓臉,開始語無倫次地訴說着所有的事,從以前到現在,那些只有夏蘿青能明白的事,也不知道夏蘿青聽懂了沒,在電話裏良久沒吭半點聲。說到後來,她的語速慢了下來,慌亂的心也靜了下來,然後收了聲,彼此在電話兩端靜默不語。
“搞半天,原來你還沒對我哥死心啊。”夏蘿青打破沉默,輕嘆一聲,“我哥沒那麼好拐的。”
“我知道。”她頹喪地應和。她現下明白得很,昨晚她好不容易拐他上牀了,也沒讓他下定決心要她。
夏蘿青又嘆口氣,“你剛纔說的那些,說穿了就是辜負,再多理由也不能掩蓋這個事實。不過,說到辜負,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當年我哥認祖歸宗回夏家生活以前,和我一起住在外公家,外公曾經告訴我,我媽──我指的不是夏太太,是我和我哥的親媽。當年我媽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求婚,決定離開夏至善,不再苦等他離婚娶她,我哥那時才十一歲,他曾經求過我媽,別拋下我們兄妹,我媽哄着他,沒給承諾。或許我媽認爲,夏至善不會不管我們,所以就這樣了無牽掛地嫁了人,把我們兩個丟給外公外婆。我當時才三歲記憶不深,但我哥他從小聰明懂事,也許當時就有了許多想法。外公說我媽走的那天我哥沒哭,但他把我媽送給他的最珍貴的積木組合全給扔了。所以,第一個辜負他的女人,應該是我們的親媽纔是。後來,我哥和我媽之間的相處總是淡淡的,他從不提她,也沒給她爲難,我媽有事找他他也不拒絕,就像對待公司同事一樣,客氣又有禮,但實際上,他早已經把我媽排除在他生命之外了。我想,這就是他的方式吧,對那些傷害過他的人,我哥表現得雲淡風輕,也許是不想讓她們再有任何機會影響他的生活,對他的心情造成波動;他不恨她們,其實談不上原諒,而是徹底的無關緊要,就是個外人了,即使面對面也無所謂。小柔,說真的,和我哥在一起困難度太高了,你何必自討苦喫?”
她楞楞地聽,兩眼發直看着窗外逐漸放亮的天色,忽然懂了什麼。
***
這陣子雨下得太久了,冬季冷意開始擴散,天上濃雲總是揮之不去。
他深呼吸了幾次,讓心緒穩定。天色影響不了他,該來的還是會來,該做的還是得做。
開會,參加客戶開幕酒會,飯局,回公司接見廠商代表,一天的行程終於過了一半。他坐在辦公室裏,每一次手機鈴響,他必須按捺倏跳的心,匆匆一瞥,再鬆口氣,決定接或不接。
近一個多月了,他沒有再收到來自範柔的手機訊息,聽到她的清嫩嗓音,似是依他對她的宣示,她乖乖地銷聲匿跡了。
真不像範柔的作風。照她的性子,他以爲她會奮戰一番,賴着他,纏着他,使出渾身解數;她是他遇過的女人裏最具戰鬥力的一位,沒想到她自那天起便偃旗息鼓了,不再做任何企圖影響他的舉止。她決定徹底放手了嗎?真如此聽話?
前幾天他在一個餐會里巧遇應天培,兩人社交數言,應天培無意間談起了新的投資計畫。“聽說這個溫泉飯店開發案你們夏家本來有興趣,後來放棄了,據說是條件談不攏,是嗎?”
“你指的是範先生那塊地的開發案?我現在不主事了,得問我父親。”他不動聲色。
應天培笑了笑,坦言:“你當初評估的沒錯,他那塊地獲利性沒想象中大,若計畫道路不經過附近是無太大開發價值的,不過這不是不能喬的事,想不想花心思下去罷了。”
“應先生想花心思了?”他狀似閒淡地問。
“嗯。”應天培輕喏了一聲,“正在想呢。獲利少些無所謂,打動一個人總得做點投資。”
“打動誰?”他雙耳本能一豎。
“範寶田那個女兒啊,在你公司做過事那個,我以前跟你提過,你不會沒印象了吧?”應天培朗笑。
“我以爲應先生一時興趣罷了,沒想到你真有心?”他乾笑附和。
“本來是的,但我發現這女孩十分有意思,一塊普普通通的地也能煞有其事說成遠景無限的寶地,比她那個帥而無當的大哥機伶多了;不喜歡的事直說不喜歡,懶得拐彎抹角,說出來的話新鮮有趣,和她在一起怎麼會乏味?就是不聽話了點,老是槓上她父親,你說不花點心思怎麼行得通?”
他沒再搭話下去,但一股隱隱的、緩緩蔓延的不舒坦縈繞胸口,至今並無淡化跡象。他隱忍的功夫好,總能轉移渴望,他自信能平靜度日,只是這次效果差了些,或許要花上一些時間。
內線響起,他順手接起,是他父親。他承應了幾句,掛斷,起身走出辦公室,拐個彎,繞到他父親的辦公室,進去後掩上門,對着已在沙發上環坐的三位上了年紀的男士們欠身,再選擇對座坐下。
三位其中一位是他父親,另兩位是董事兼總管理處高層,都是當年夏至善的創業夥伴。
右手邊的灰髮男士率先啓口:“前天上午股東會結束了。翰青,你應該聽說了,鼎盛和我們一直是交叉持股,最近他們大量收購股份,這次多了兩席董事,本來也沒什麼影響,但多了夏太太那席可就不一樣了,她全力支持鼎盛的決策。鼎盛要求將你轉調總管理處,負責以後的投資開發案。本來他們是沒有人事權的,但他們暗示,若不通過這項人事,明年將全力把經營權弄到手,讓夏家靠邊站。我們當然不怯戰,也不認爲他們一定做得到,但考慮到公司聲譽,鼎盛是夏太太孃家企業,不知情的外人會以爲我們內部出了內鬥;再說,你以前表現良好,我們沒什麼疑慮,所以我們決定答應這項條件,下個月你就調職吧。不過……”灰髮男士意味深長地看了夏翰青一眼,又瞟了夏至善一回,慢條斯理道:“我希望這事只此一次,下不爲例。翰青,夏太太胳臂往哪裏彎,你父親不清楚,你應該很清楚,你是夏家人,你媽往後要請你多按捺一點,有什麼想法先和我們商量,別跟着外人起舞。”
夏至善在一旁臉色僵硬,一語不發。夏翰青審度聽到的一席話,對此刻情勢有了底,勾脣輕笑道:“是,我是夏家人,往後大家都這麼想,自然沒什麼問題。我媽愛子心切,有時候做事是急了些,但沒什麼壞意。孃家是她的孃家,情分總是有的,夏家若是情分多,她幫的自是夏家,劉叔不用擔心,我媽絕不是壞事的無知婦人。”
空氣暫態凝滯,三人皆面無表情,另一名凸發男士接腔道:“那是當然,我們沒這個意思,但有些事若是家務事就歸家務事,最好別和公事夾纏不清。你是明理人,心裏應該很通透,我們就不多說了。”
“李叔說得是,家務事就歸家務事,我一直都這麼想的。”他視線微垂,沒看他父親。“往後我一定這麼秉公辦事,兩位不用操心。”
送走了兩位高層,夏翰青原想隨後離去,夏至善喊住了他,“急什麼?你沒話對我說嗎?”
夏翰青整了整面色,回頭向他父親有禮地微笑,“爸想說什麼?爸最近都不在家,也難得來我這巡巡,想象以前說些話都沒辦法了。”
“你倒好,籠絡了你媽來對付我,你忘了你是我兒子,不是她兒子!”
夏翰青對着他父親的疾言厲色,仍然溫聲回應:“我沒忘,是爸忘了。爸忘了你有兩個兒子,不是隻有一個。還有,我媽就是我媽,十二歲那年你帶我回夏家,就是要我這麼叫她的。她也一直像個媽,從沒失職過,我是個有人真心相待就點滴在心頭的人,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媽,我是她兒子,這點沒有問題。”
“說得頭頭是道,我待你就不好了麼?”夏至善霍然起身。
“爸待我不壞,可惜我不是你的心頭好,這該怪誰呢?”他低哼一聲,“我不明白,爸這麼恨我親媽,又何必帶我回夏家?如果你想要一個忠誠又能辦事的守門人,我不是不能做到,但爸不該利用我又防備我,這些年來夠了不是嗎?”
夏至善怒目而視,“利用?翰青,你捫心自問,夏家沒讓你利用資源照顧蘿青嗎?你當年想讓她進夏家生活,我說不了嗎?你利用夏家和殷家的關係讓她嫁進殷家,過上好日子,我反對過嗎?”
“爸,小蘿嫁進殷家帶給夏家的好處你比誰都清楚。再說,比起我替你掩蓋郭家宜和斐青的事這麼多年,這算小事了吧?”他冷笑道,“想想我還真對不起家裏那個媽呢!我若是不回報她,還算是爲人子嗎?郭家宜對夏家有何貢獻了?爸想讓她登堂入室,冠上夏家的夫姓,也得看媽肯不肯!媽是不會簽字的。”
他從未與父親惡言相向過,也從未惹怒他過,那一陣青一陣白的震驚面龐近在咫尺,他心跳竟未有太大起伏。他私忖着,或許在十多歲那幾年,他父親帶着他到小公館郭家宜那裏幽會,他便失卻了人子對一個父親該有的敬意。而往後,他在夏家只是求生存,再無父子間的愛意。
“你覺得我對不起你?”夏至善抬眉。“不讓你到總管理處我有我的考量。”
“不,爸最對不起的是家裏那個媽,這麼多年來她也受夠了不是嗎?你若做不到回頭愛她,最起碼善待她。”他轉身走了兩步,再回首,“爸何必擔心呢?我不會傷害你或斐青,我要的只是公平。”
他大踏步離開他父親的視線,原先那彷彿多年壓在胸臆沉甸甸的石塊,居然隨之消失無蹤了。他隱隱泛起了笑,瞄了一下表面,估算起下一個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