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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路途不平靜(2)

《歲歲伴君行》 / 季可薔 / 第16章 / 共23章

“你,擺脫不了我的……擺脫不了我……擺脫不了……我的天哪,溫歲歲,你簡直是瘋了!”

深夜,客棧小院,西廂房,溫歲歲躺在榻上,久久無法入眠,抱着被子輾轉反側,恨不得把自己捲成一顆蠶蛹。

瘋了,瘋了,真是瘋了!顧晏然肯定被她嚇呆了吧?他一定想着這輩子就沒見過哪個姑娘家如此厚顏無恥……

“嗚……好丟臉喔!”

溫歲歲整個人縮在被子裏,臉頰發燒,心口怦怦跳,全身血流都不由自主地沸騰着,這一刻她好後悔。

或許正如他所言,她是酒喝多了纔會忽然那般大膽……不對,也不是,她真沒喝醉,就是想借着酒意鬧一場,盼着能勾着他心猿意馬,至少讓他明白,她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的。

思及此,溫歲歲驀地扯下被子,拍了拍發燙的臉頰,努力振作起來,爲自己打氣。“溫歲歲,你沒錯,你這是勇敢向自己心愛的人告白,這麼做很好,值得稱許!”

是啊,她爲何要害羞,爲何要後悔呢?

不就是因爲前世留下了遺憾,才立誓今生一定緊抓着他不放嗎?所以她沒做錯,就應該這麼做!

溫歲歲振奮起來,一時羞惱,一時又歡喜,一時又甜蜜地回想着與顧晏然的種種曖昧,以及他好似也有些羞澀的反應,自顧自偷笑着。

一夜思昏昏,隔天早上,她便晏起了,急急忙忙梳洗過後打開房門,才發現其他人都已用過了朝食,連行李都收拾好了。

“姊姊,你總算醒了。”溫炫迎過來。“師父說了,等你醒了用過朝食,我們就上路。”

溫歲歲有些尷尬。“怎麼不早點叫醒我?”

“是師父說你昨晚睡得遲,讓我們不要吵你。”溫炫忽然壓低了嗓音。“姊姊,你昨晚偷偷溜出客棧了對吧?你是不是去找鄒大哥?”

“嗯,不過沒見到人。”

“我猜也是,師父和張大哥一大早就出去了,把城裏所有客棧都問了一遍,探聽鄒大哥他們的下落。”

溫歲歲聞言一驚,急忙追問:“那他們可找到人了?”

“未曾。”一道清冽的聲線淡淡揚起,猶如飛泉碎玉。

溫歲歲回頭一看,正是顧晏然,着一襲便於行動的勁裝,身姿英挺,緩緩朝她行來,身旁還跟着龍行虎步的張大壯。

也不知怎地,溫歲歲當下就斂了眼眸,不敢直視這個昨夜才被她鬧過的男人。

顧晏然見她神色微窘,一時也愣了,步履稍稍遲滯。

倒是一旁粗神經的張大壯絲毫沒察覺兩人之間異樣的氛圍,大大咧咧地就說道:“溫姑娘,我頭兒說你那位溫侍郎府的族兄也來這春溪縣了,本來是想着可以讓你們親人見個面,誰知道出去轉了一圈,才知道你那族兄今兒天還沒亮,就跟他那個姓鄒的好朋友坐着馬車出城了……唉,害咱們白白瞎忙活!”

溫歲歲一聽張大壯這麼說,就曉得顧晏然並未提及鄒文理與她是定過親的關係,張大壯怕是隻以爲她想見的是侍郎府的親人。

“溫姑娘,要是你真想見你那族兄,咱們早點上路,快馬加鞭,應該還能趕上他們。”

“不用了。”溫歲歲毫不猶豫地婉拒。“我那位族兄想是回京城去的,和我們不同路,不必特意追趕。”

顧晏然深深地看她一眼。“你真的不想見?”

她知道他問的是鄒文理,而非溫正則。

她搖頭,脣角揚起一絲自嘲的笑意。“不見也罷,待我與父親商議過後,這事自然會有個決斷。”

反正見不見她都是要退親的,她就差沒直接坦率地對這男人表明這意思了,也不曉得他溫歲歲有些幽怨地瞥了顧晏然一眼,後者仍是神色淡淡。

“嗯,那就先在這城裏採買一些食水用品,巳時正再出發,正好你也先用點朝食。”

這是聽明白她的意思了。

溫歲歲粲然一笑,心情轉瞬就飛揚起來。“就這麼辦!”

***

江北安州,清河縣,縣衙。

因水患造成嚴重災情,爲了安置流離失所的百姓,溫承翰連日都忙着處理各種公務,像只陀螺轉個不停,漸漸地有些心力交瘁。

更別說日前,徐管家還送回一個壞消息——他的女兒和兒子竟然遇上了馬賊,意外墜落深谷,如今下落不明!

一頭是公事,一頭是私情,雙重的煎熬,溫承翰只覺得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恨不能將自己掰成兩半,親自去救回孩子。

“老徐,京裏那邊還沒人送信過來嗎?”他每一日都會問被他派去城門附近守候的老僕。“有沒有歲歲和阿炫他們的消息了?”

每一日,徐管家都會爲難地搖頭,一張本就歷盡風霜的老臉爬滿了擔憂的細紋。“老爺,您莫要着急,小姐與公子墜崖的時候,是那位姓顧的壯士拉扯着他們,那位張壯士也說了,顧壯士以前是上過戰場的,武功身手都挺好,有他護着小姐和公子,他們會安然無恙的。”

“就怕那位顧壯士自己都自身難保,還怎麼護得了歲歲和阿炫!”溫承翰依然心急得團團轉。“怎麼京城那邊至今也都杳無音信呢,侍郎府那樣的能耐,難道至今還尋不到我兩個孩兒?”

侍郎府那邊有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還兩說呢。

徐管家憶起當時遭遇馬賊時,侍郎府那些下人背主的作爲就不免心寒,可也不敢多嘴,怕老爺一時急火攻心,身子更撐不住。

“老爺,咱們且耐心再多等兩日,一定會有好消息傳來的。”他只能這般勸慰。

溫承翰皺眉一想,沉聲嘆息。“也只能如此了,只盼兩個孩子的孃親在天上能保佑他們平安歸來。”

正說着,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有個衙役慌慌張張地奔進來。

“大人,不好了!”

溫承翰一凜。“怎麼回事?”

“是、是疫病……”衙役臉色發白,嗓音慌得直髮抖。“疫病……爆發了!”

“什麼?”溫承翰震驚難抑,眼前陡然一黑。

***

不對勁。

自從那日從春溪縣城出發後,顧晏然一行人兼程趕路,越是靠近江北地界,越是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氛圍。

路上的災民變多了,扶老攜幼一個個衣衫破舊,身上髒兮兮的,形容極爲狼狽,有的推着推車,車上放了些鍋碗瓢盆之類的家當,有人卻只能徒步行走,捎着幾個包袱,顯然是大水氾濫時什麼都來不及收拾,便遭受到家破人亡的沉重打擊。

這些災民一路向南,有部分則轉往東去,應是奔着京城的方向,但無論如何百姓都是安土重遷的,輕易不肯離開家鄉,會淪落到成爲流民,顯然是在發大水的安州府轄下並未得到妥善的安置。

而更令人心驚膽顫的是這一路上漸漸地能看見路邊橫七豎八地躺着些屍體,即便是還有力氣行走的流民,有不少也臉色發黃,不時會停下來咳嗽、嘔吐,甚至腹瀉,分明是得病的症狀。

一察覺到不對,顧晏然便立刻命衆人在口鼻處蒙上布巾,全身上下都儘量包覆起來,以防蚊子叮咬,食用水也務必煮沸,絕不能生飲,時時都要用皁角洗手清潔。

溫炫幾次忍不住好奇,想掀開馬車布簾探視車外情景,都被顧晏然厲聲喝止了,更不許衆人去接近災民。

這日因路上遇到一羣行乞的流民糾纏,耽誤了時間,衆人不得不在野外露宿,燃起了篝,顧晏然和張大壯就各自拿着刀和弓箭,緊繃着精神守夜。

“是疫病吧?”溫歲歲端着一碗湯坐到顧晏然身邊,低聲問道。

顧晏然接過湯碗,默默喝着,點點頭。

“瞧那些流民的樣子,像不像是瘧疾?”她試探地問。

他一凜,望向她的目光有些訝異。“你知道這病的症狀?”

“嗯。”

“如何知曉的?”她一個官家小姐,總不會曾接觸過那些得了疫病的人吧?

溫歲歲看出顧晏然眼裏的好奇,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其實她是以靈魂的形態跟在顧晏然身邊那兩年見識到的,那時她悄悄伴着他走過了許多,看過市井繁華,也見過底層百姓的疾苦。

有一回,他們路過南方一座縣城,由於正值汛期,附近的村落髮了水患,之後就傳出有個村子絕大多數的村人都得了疫病,那位縣令大人在得到消息後不是想着怎麼救治災民,而,並命人將發了疫病的村子封起來,放一把火燒了。

百姓生爲蝮蟻,莫過於此!

那是她初次知曉人命可以如此卑微,如此被輕賤,也是在那時她親眼目睹他因此盛怒,當即決定涉入藥材的生意,並在名下的藥鋪定下規矩,定期向窮苦百姓免費施藥。

而她,也對這個男人越發心儀。

溫歲歲定了定神,微微苦笑。“不曉得清河縣那邊眼下是什麼情形?我爹爹他好不好?”

既然說不清緣故,就只能另起話題了。

“莫擔憂,我們明日加緊趕路,應該來得及在傍晚進清河縣城,到時你便能與你爹相見了。”

“嗯。”見他擱下了湯碗,她關懷地問:“肚子還餓嗎?要不要再喫塊餅?”

“不用了,你回馬車上睡吧,今晚我和大壯會輪流守着。”

溫歲歲點頭,只得轉身上了馬車,車上已經鋪了好幾條厚厚的被褥,溫炫靠在邊上打着盹,沉香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墊上枕頭。

溫歲歲想了想,揚聲問:“香姨,這被褥能分一條出來嗎?”

沉香一愣。“怎麼了?”

“顧公子他們要守夜,晚上涼,我想讓他們至少有條毯子蓋着。”何況顧晏然腿上還有些毛病,受不得冷。“還有,我們煮一些茶吧,也好讓他們喝了能暖暖身子。”

沉香一想,笑着點頭。“倒是我疏忽了,你說得對,是該讓顧公子他們用些薑茶。”

於是兩個女人忙碌起來,沉香煮薑茶,溫歲歲則略有些艱難地抱着一條毛毯,來到顧晏然身邊。

“哪,蓋着吧。”

顧晏然劍眉一挑,搖了搖頭。

溫歲歲嬌聲斥道:“不是隻給你蓋的,還有張大哥呢,夜裏冷,你們要是受涼生病,誰將我和阿炫、香姨安全地護送去到清河縣!”

顧晏然一愣,倒是在另一頭的張大壯聽了,主動湊過來。

“溫姑娘說得對,頭兒你這腿天涼了就犯毛病,可不得多保養着?莫辜負了人家的好意,我替你蓋上!”

張大壯不由分說地就接過毛毯,主動披在顧晏然身上,還拉起毛毯一角,替他將膝蓋處也裹上了。

溫歲歲對張大壯嫣然一笑。“張大哥做得好。”

“這人太瞥扭,也是毛病,得治。”張大壯朝溫歲歲擠眉弄眼。

溫歲歲笑得更歡了。

片刻,沉香煮好了薑茶,溫歲歲催着顧晏然與張大壯一人先灌了一碗,又萬分慎重地囑咐。“要是覺着身上冷了就多喝點,明白嗎?”

顧晏然沒應聲,卻仍是溫順地接過薑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飲着,看着姑娘總算心滿意足地回了馬車裏,胸臆融融地流過一股暖意。

這就是被人牽掛的滋味吧?感覺真好。

這一夜並非平靜無波,不時有流民試圖過來,或是想乞討,或是帶着惡意欲行竊或搶劫,都被警醒的顧晏然與張大壯及時打發了。

隔天一早,衆人也不敢在原地多所逗留,各自用涼開水嚥了一塊蕎麥餅後便匆匆啓程。

一日急馳,到了黃昏時分,一行人總算趕到清河縣城外,卻見城門外密密麻麻的全是流民臨時搭起的窩棚,此時正有一羣人擠在城門口激動地吵吵嚷嚷,有人氣勢洶洶高聲喊着要進城,也有人跪下來哭着磕頭,求青天大老爺給可憐的老百姓一條生路。

“我家婆娘和孩兒都生病了,求求知縣老爺讓咱們進城,給找個大夫看病吧,人都快死了……”

城牆上,每個箭垛後頭都站着一個預備拉弓的兵卒,其中有一個領頭的站在高處,對下面的人厲聲喝叱。

“去去去!得了疫病的人還想進城,是想拉着大夥兒陪着一塊死嗎?縣令大人都說了,明兒一早會有人前來施藥,這會兒你們就安生點,否則別怪我們手上的弓箭不長眼睛!”

“官爺啊,我怕家裏人熬不過今晚了啊,賞小的們一碗藥喝吧,求求你們了……”

“走走走!別在這兒鬧事了,都走!”

喧鬧的百姓卻不肯散去,依舊聚在城門口叫囂哭求着。

顧晏然騎在馬上,遙遙望着這一幕。

一旁駕着馬車的張大壯見情勢不妙,有些着急。“頭兒,現下該怎麼辦?看來官兵不許百姓入城啊!”

顧晏然朝張大壯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們先在這裏等着,我過去瞧瞧。”

語落,他輕輕踢了踢馬腹,才走了幾步,就見城牆上的官兵爲了喝阻鬧事的百姓,一個個舉起弓箭就往城牆下射去,百姓們見官兵動真格,一時都嚇慌了,紛紛竄逃,只其中一個腿腳略有不便的中年漢子跑得遲了,眼看就要受到箭雨波及。

顧晏然一凜,策馬疾奔,搶過去便彎身一撈,將中年漢子整個人提臂拽起,將他甩到一旁安全處,卻是不曾勒馬止蹄,繼續踢踏往前。

城牆上的官兵見一名勁裝男子策馬直奔城門而來,頓時驚駭,怒聲喝叱。“來者何人?還不快停下!”

顧晏然深深呼吸,自丹田運氣,嗓音了亮,悠長地傳出去。“林小七,還認得我嗎?”

乍然被點到名的大肚子官兵一愣,靠到城牆邊,往城下張望,顧晏然在牆下停住馬,仰頭往上望。

林小七眯了眯眼,仔細辨認來人五官相貌,驀地一驚。“顧指揮使?”

“是我,顧晏然。”

確認了來人的身分,林小七連忙向身旁的同僚揮手。“是我認識的朋友,快放下蘿筐。”

於是在幾個官兵協助下,一個足以裝下幾個人的藤編大筐順着城牆緩緩降下,顧晏然朝張大壯吹了個兩短一長的哨聲,後者會意,駕着馬車過來,兩個男人擔心方纔被箭雨嚇走的百姓再度聚集騷動,護着溫歲歲三人先上了蘿筐,下一趟纔跟着上來。

連拉了兩趟纔將五人都拉上來,林小七迎向風塵僕僕的顧晏然,神色滿是驚喜。

“顧指揮使,許久不見了!”

林小七前幾年當大頭兵的時候正好在顧晏然的小隊,對這個英勇善戰的長官向來是佩服敬重的,後來因傷提早退伍便回到老家,謀了個看守城門的職位,卻沒想到今日能在此重逢。

“我早已卸了官職,你便直接喊我的名字吧。”顧晏然微微一笑。“上回我來清河縣做生意,聽說你在此處守城門,原就想找你敘舊的,這回也是運氣好,正好遇見你當值……我在這清河縣城裏有幾間商鋪,能進城瞧瞧嗎?”

“顧指揮使想進城,小的自然盡力替你周旋。”林小七笑得爽朗,目光一轉。“只不知你身邊這幾位是?”

張大壯聽了有些不滿,大手粗魯地就往林小七身上重重一拍。“小七,認不得我了?我是大壯啊!”

林小七被拍得身子踉蹌,差點沒跌倒,站穩身子後仔細一瞧,登時喜得喊出聲。“張大鬍子!”

“誰是大鬍子?沒見我早把鬍子都剃了,如今可是個細皮嫩肉的美男子!”

“呵呵。”林小七但笑不評論,接着又望向溫歲歲等人。

顧晏然主動介紹。“這三位乃是清河縣令溫大人的家眷,煩你通報一聲。”

“竟是溫大人的家人?”林小七一凜,連忙就往後頭喊道:“快,去喊徐管家上來,讓他認認人!”

不過半盞茶時分,一個布衣老漢便急急忙忙地隨着去喊人的兵卒上來,溫歲歲雖是戴着帷帽,卻仍一眼就認出來人是誰。

溫炫也看出來了,驚喜不已。“姊姊、香姨,是徐管家!”

“小姐、公子!”徐管家認出溫歲歲幾人,也十分高興。“老爺一直在等你們的消息,你們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是我爹讓你在此處等候的嗎?”溫歲歲問道。

“是啊,老爺很擔心小姐和公子……”徐管家忽然頓了頓,欲言又止。“老爺他……”

溫歲歲頓時有不祥預感,急切地追問:“我爹爹怎麼了?”

徐管家嘆息,面露悲色。“老爺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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