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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揭開他的傷口(1)

《歲歲伴君行》 / 季可薔 / 第19章 / 共23章

他要離開?

溫歲歲的心亂了,腦海的思緒亂糟糟的,糾結成一團,雖然她也曾想過,總有一天他必要離開清河縣的,可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突然,如此令她惶恐。

額前頓時冒出了冷汗,她顧不得自己腳還歲着,顫巍巍地起身,焦急地追問:“你要去?已經是臘月了,我以爲你會在這裏過年的……”

顧晏然微微一窒,幾乎是艱難地迎視她失望又落寞的眼神。“答應溫大人的事我都已經,如今清河縣轄下白姓的生活也逐漸步入正軌……”

“你又沒成家,在哪兒過年不是過年?”不知何來的冷意,教她忽然全身顫抖。“爲何就不能留在這裏?還是你想回京城。”

京城,那也是個傷心地,能不去便不去吧。

顧晏然勉力壓下心頭的苦澀。“明年我想和南方的商賈合作,買一條船出海,倒是可以先過去看看。”

她緊盯着他,良久忽然沙啞地揚嗓。“你是不是……想躲我?”

他一震,一時間竟有些狼狽,不自覺地伸手撫向胸口。

溫歲歲一凜。她認得這個動作,在她以靈魂的形態跟隨在他身邊時,經常見他無意識地揣摸胸口,她知道,那是因爲他懷裏藏着那支蘭花木簪。

他在想着程沐蘭,情根深重,無限相思。

她閉了閉眸,一字一句艱澀地從齒縫中吐落。“是因爲你心裏那個姑娘嗎?她都已經不在了,你究竟還要將她放在心上多久?”

“這不干你的事。”顧晏然面色瞬間沉冷,目光冰凍如霜。

溫歲歲不由得又打了個冷顫,眼眸不爭氣地刺痛起來。

“顧晏然,我就問你一句……”她拐着痛腳,走到他面前仰頭直視他。“你不肯接受,是因爲你心裏絲毫沒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嗎?還是你心裏放不下她,非得讓自己下半輩子都困在對她求而不得的思念裏?”

他全身緊繃,斂眸不語,默然了好片刻,依然是那樣淡漠的一句。“與你無干。”

怎麼會無干?她就是程沐蘭啊!

“她有什麼好的?值得你這般心心念唸的一直牽掛着她?既然你倆註定了無緣,你該做放下她,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幸福!你何必爲她守着?何必就爲了她此生孤獨寂寞?不值得啊!顧晏然,你真傻,一點都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由我自己來決定。”他依然堅持。

傻瓜!笨蛋!她好想用力搖晃他,告訴他一直戀慕着的只是道逝去的幻影,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纔是真真切切存在於現實的人……

那個出身高貴的程沐蘭,並不值得他如此珍愛啊,程沐蘭爲他做了什麼?什麼也沒做!程沐蘭無視他的情意,在他帶着一顆殘破的心離去時還在心裏怨恨着他,賭氣地咒他最好永遠在戰場上回不來!

那樣盲目任性,那樣自私又涼薄的女子,就是她啊!

溫歲歲淚流滿面,雙眸因痛楚而發紅,她望着一言不發的顧晏然,望着他固執的神情,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驀地襲上心頭,教她不由自主地上前撕扯着他的衣襟。

“你做什麼?”他被她嚇了一跳,狼狽地想躲。

她卻不許他避開,也不知哪來的狂勁死命拉扯着他,淚如雨下。“給我,把那東西給我!”

“溫姑娘……”

“給我……既然你放不下她,我來替你把這個執念給丟了,我來替你拿回自由……”

一陣推拉揪扯之後,她終於從他懷裏摸出了那支蘭花髮簪,他震驚地瞪着她,還來不及阻攔,她已踉蹌地奔到窗前,推開窗戶,手臂高高揚起,接着使勁往外一扔。

他最珍惜的髮簪,一直佔據着他的心的蘭花,就那樣被她丟進蒼茫夜色,沒入漫天飛雪裏。

顧晏然只覺得全身血流瞬間結凍,皆目狂吼。“溫歲歲!你怎麼敢?”

怎麼不敢?她就敢!

她倔強地瞪着他,與他對峙,臉蛋雪白雪白的,毫無血色,與此成對比的,是眼眸那明顯的泛紅。

“顧晏然,你忘了她吧。”她幾乎是椎心刺骨地哀求着。

然而他的反應是狠狠地瞪着她,眉宇極度晦澀,像恨不得殺了她似的,她被那樣的眼神看得無措又彷徨。

他緊咬牙關,終於嘶聲迸落。“不用你管!”

說完,他毅然轉身,用力推開門就往外走。

溫歲歲不可思議地瞪着他毫不猶豫踏入風雪中的背影——他這是想做什麼?外頭狂風暴雪,他怎能就這樣走出去?

她倒抽口氣,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屋外天色陰沉,夾雜着冰珠的狂風撲面而來,打得她睜不開眼睛,只能勉強從眼皮縫中瞥見他正不顧一切地俯身,雙手在雪地裏倉皇地摸索着。

他在找那支蘭花髮簪嗎?也不將大髦穿上,就這麼衣衫單薄地踩着冰寒刺骨的積雪,絲毫不顧自己的雙手很可能會凍到受傷……

“顧晏然!你瘋了!”她撕心裂肺地喊,踉蹌不穩地奔向他,拽住他臂膀。“跟我進屋去,屋裏暖和,我們回去……”

她費勁地想拉他回小屋,他只是不耐地甩開她,順手抹了一把沾滿冰霜的眼眸。

“你別管我,進去!”

“我不進去,除非你和我一起……顧晏然,我們回屋裏去吧,別找了,那髮簪不見就不見了,你別……”

“進去!”他厲聲打斷她,回頭,見她傻愣愣地杵在原地,含淚對他搖頭,越發暴怒,打橫抱起她,大踏步就往木屋走,將她往牀上一拋。

“給我安靜地待着,不準出來!”他不容分說地撂下警告,轉身又出了木屋,砰的一聲甩上門。

她被他粗魯的氣勢所懾,呆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又拐着腳往門邊走去,開了門,雙手緊緊攀着半敞的門扉,怔忡地望着那個在雪地裏瀕臨瘋狂的男人。

他真的、真的是瘋了,就爲了一支髮簪,就爲了一道幻影……

溫歲歲哭了,自從重生以來她還不曾這般痛哭過,只覺得整個心窩都緊緊地揪着,疼得她發暈。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接連不停地滑落,到最後她連嗓子都哭痛了,抽抽噎噎地抽泣着。

溫歲歲,你不許哭,哭又有何用?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責備自己,拼了命地凝聚全身僅餘的力氣,在小屋內翻找出一隻邊緣凹了個口的瓦罐,顫抖地抓了一把又一把的雪丟進瓦罐裏,放在火上燒着。

雪水滾了一回又一回,也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總算在冰天雪地裏找着了那支被她丟棄的髮簪,緊緊地捏在手心裏,整個人卻像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不動。

她用衣袖擦乾眼淚,主動走向他,輕輕拉着他手臂。“你找到了,我們回屋裏吧,回屋裏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茫然無神的墨眸瞥了她一眼,像個提線木偶似的,被她一點一點地拽進屋裏。

一進屋,她便急急關上了門,橫上木問,輕輕替他拍打着沾染全身的雪珠,拉着他在燒旺的柴火邊坐下,用自己的手絹替他擦臉擦手。

果不其然,他的雙手已經凍得發青,手指都僵硬了,卻還是憑着一股意志力,緊緊捏着髮簪不放。

她忍不住又想哭了,強忍着淚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乾眉眼和雙手。“你的衣裳都溼透了,要不先脫下來吧,用火烤一烤,不然你一直這麼穿着,會凍壞身子的。”

她柔聲勸着他,也不知他有沒有聽進耳裏,只是木然呆坐着,她鼓起勇氣,小手試探地解開他的衣襟,他沒有抗拒,她便幫着脫下他的外裳,只讓他穿着裏衣,再抱來他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接着,她又脫下他的靴子和襪子,一雙大腳同樣凍得發青,教她不忍卒睹,她連忙用雙手替他搓揉着腿腳,只盼他體內的血液能順暢地循環起來。

他的腿已經落下了痹症,可不能又凍傷了,否則再過幾個春秋,這雙腿說不定便會廢了。

她哽咽着,替他搓揉了好一陣,待他肌膚表面的顏色逐漸恢復正常,她又提來瓦罐,扶着他的腳泡進熱水裏,繼續替他按摩。

顧晏然一直看着她的動作,直過了好片刻,像是終於尋回了神智,啞聲問她。“你爲何要這樣對我?”

“啊?”她一愣,溼答答的羽睫揚起,浸潤着淚水的眼眸瞅着他,顯出幾分可憐。

爲何要這般殘忍地揭開他心裏的瘡疤,爲何要強逼着他去面對不堪的過往,爲何在惹惱他後又傷心地流淚,爲何……對他這麼好?

顧晏然心口揪緊,說不清心下是何滋味,不覺抬起仍微微發僵的手臂,掌心輕輕放上姑娘頭頂。“我方纔……嚇着你了?”

這番突如其來的溫柔反倒令溫歲歲心裏更委屈了,紅透的瓊鼻吸了吸,像只軟綿綿的兔子般搖了搖頭。

“沒有,我沒嚇到……是我不該胡亂丟你的髮簪,對不起……”

他沒再吭聲,摸了摸她的頭後,收回了手。

溫歲歲不捨地依戀着頭頂那一絲殘留的溫暖,她眨眨酸楚的眼眸,聲嗓微怯。“顧晏然,你莫惱我,好不好?”

他淡淡地扯了扯脣,像是極度疲憊似的,闔上眼皮。

她心疼不已,也不敢吵他,又讓他的雙腳足足泡了兩刻的熱水,才移開了瓦罐。“顧晏然,牀讓給你躺着吧。”

他沒有回答。

她輕輕拍了拍他肩膀。“顧晏然,你想睡覺就上牀去。”

他依然動也不動。

她驀地警覺不對,伸手探他額頭,只覺得觸手處一片滾燙,她嚇了一跳,連忙又撫摸他頸側,同樣發着熱。

他這是受了風寒,發燒了!

她焦急地輕拍他臉頰。“顧晏然,你先別睡,我扶你上牀躺着……顧晏然?”

他一直沒回應,她只好笨拙地用自己肩臂撐起他身子,勉力將他半拉半抱地扶上牀,他一直迷迷糊糊地昏睡着,脣色發白,身子陣陣發着冷顫。

“顧晏然,你別這樣,別嚇我……”她含淚哽咽,心急如焚。

這一刻,恨不得痛打自己幾個耳光,都怪她方纔胡亂耍什麼脾氣啊,怎麼都重生一回了還是這麼任性!

“你是不是冷?莫怕,我暖着你,不會再讓你受苦了,我來暖着你……”

她扯來自己的斗篷,和他的大氅,一塊兒堆着,當作厚棉被用,接着也脫了自己的外裳,只着單衣躺下來,將受凍的男人擁入懷裏。

她緊緊抱着他,像抱着一個孩子似的,一邊拍撫着他的背脊,搓揉他的手臂,半夢半醒之間,他微微睜開了眼。

“歲歲……”男人的嗓音,異常沙啞。

溫歲歲心絃一緊,他在喚的,是如今擁抱着他的她,還是前世那個她?

“歲歲……”他又朦朧地喚了一聲。

她不由得更用力地抱住他。

不管是喚誰都好,她只知道自己捨不得他如此受折磨,這樣胸襟疏闊、心懷良善的男人,值得一個全心全意憐惜他的女子。

“顧晏然,我心悅你……”她柔情似水的眸光着他清逸出塵的眉眼,纏纏綿綿,絲絲入扣。“你聽見了嗎?晏然。”

溫歲歲迷戀地吻上他的脣。

她的脣溫熱,他的脣卻冰涼,冷熱相互撞擊的這一瞬間,天地彷佛都顛倒了,時光如詩如夢。

他恍惚地盯着她。“溫歲歲?”

“嗯,是我。”她輕聲應道。

他霎時渾身顫慄,下意識地反抱住她,激烈地吮吻着她柔軟的脣瓣,舌尖探入,近乎霸道地索取獨屬於她的馨香。

這一吻,終令男人猶如出閘的猛獸,不死,不休。

***

此時的慈幼堂已是一片兵荒馬亂。

溫歲歲出屋前,吩咐了丹橘去竈間幫忙看着藥膳的火,丹橘進了竈間,正好見慈幼堂的廚娘在裏頭忙得暈頭轉向。

原來替她打下手的僕婦感染了風寒,她一個人張羅幾十個人的飯菜,難免捉襟見肘,丹橘是個溫順老實的,看了不忍,便主動幫着切料備料,忙活起來。

這一忙就是將近一個時辰,待丹橘幫着廚娘和幾個僕役將大鍋的飯菜都抬進用飯的餐廳時,見着孩子們守規矩地排隊等着打飯,這才赫然想起怎麼不見小姐的人影。

本來還想着約莫是小姐和顧公子尋了哪處角落在說體己話,結果轉了慈幼堂一遭,將裏裏外外都找遍了,不僅不見小姐,連顧公子也杳無蹤影,一問門房才知道原來兩人都沒回來。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丹橘焦急地去找慈幼堂的管事說明情況,正好張大壯帶着另一個身材剽悍,相貌卻頗爲細眉細眼的漢子在和管事商議些事情,聽說溫歲歲不見了也是大喫一驚。

“你們姑娘說是去等頭兒?”

“是啊,她見外頭飄雪了,帶了把傘想去迎顧公子,我一直在廚房幫忙,一時沒顧上,等我想起來才發現小姐一直沒回來……”丹橘急得都要哭了,臉色蒼白。“顧公子也沒回來,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

“你莫着急。”張大壯見丹橘自責,溫聲安撫。“你家小姐既是去迎頭兒,如今應該是和他在一起,有我頭兒護着,她不會有事的,許是外頭雪下大了,兩人先暫且在哪兒避着風雪,這纔沒能趕回來。”

“可萬一呢?萬一小姐沒遇上顧公子,而是出了什麼事呢?山路僻靜,她該不會遇上壞人了吧?”丹橘越想越慌。“都是我不好!小姐要出去我就該跟着的,老爺都交代我一定要用心服侍小姐,都怪我,怪我……”

丹橘懊惱自責,當下就自賞耳光,張大壯嚇了一跳,連忙抓住她手臂。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你家小姐和我頭兒,你這麼打自己的耳光又有什麼用!”

丹橘惶然,眼眶紅得像兔兒,可憐兮兮的,張大壯心中一堵,不覺避開了視線。

一旁細眉細眼的漢子想了想,拉開洪亮的嗓門。“我說大壯,咱們在這兒乾等着也不是辦法,這位姑娘說得有理,許是頭兒和她家小姐在哪兒被困住了呢,咱們還是趁天色沒暗,組織人手出去找找吧。”

張大壯一想也對,轉向慈幼堂的管事。“鄭管事,我二虎兄弟的意思你也聽見了,再麻煩你叫來幾個壯丁,隨我們走一趟。”

鄭管事也知事態嚴重,縣令家的千金若是真在他們慈幼堂失蹤了,到時他們可承受不住地方父母官的雷霆之怒,他立刻便去喊人。

丹橘見狀,祈求地望向張大壯。“張壯士,也帶我去吧,我也想去找我家小姐。”

張大壯一臉爲難,嘆了口氣。“你啊,細胳膊細腿的,別到時還連累了我們照顧你,你就在這屋裏等着,備些熱湯熱飯,等溫姑娘回來還不知怎麼狼狽呢,你再服侍她不遲。”

丹橘一窒,自知自己確實力有未逮,只得含淚點頭。“那張壯士,我家小姐就拜託你們了,請你們務必將她平安帶回來。”

“溫姑娘和我也算有幾分交情,我必會盡力找尋的,你就安心在這裏等着吧……二虎,咱們走!”

劉二虎點頭,隨着張大壯快步往外走,鄭管事也召了幾個壯丁過來,一行人帶了些應急的繩索和傷藥等等,眼見屋外的風雪沒有停歇的跡象,也只能冒險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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