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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虎姑婆(1)

《崑崙》 / 典心 / 第19章 / 共24章

傍晚時分,硯城中點起盞盞燈火,四方街廣場尤其熱鬧,紅燈籠臨水高懸,燈影綽約。一些白晝沒開的店面,入夜纔開始營業,往來客羣與白晝不同,但同樣言笑嘻怡。

五色彩石鋪就的石板路,有六條分往不同方向,又從主街岔出許多街巷,街巷相連、四通八達,不論大街小巷都鋪得平整,晴不揚塵、雨不積水。

離四方街廣場愈遠,路就愈窄些,也沒那麼熱鬧,幽深民宅入夜後更顯靜謐。

位置雖偏僻,建築仍很講究,大多是白牆黛瓦、三房一照壁的好宅子,雕繪花鳥蟲魚等等花紋,玲瓏精巧。每座宅院裏都有花圃,有的是植樹、有的是盆栽,四季都有不同花卉盛開。

其中一家四口人剛用過晚餐,餐盤飯碗都收拾洗淨,父母沒有陪同子女熄燈歇息,而是在杉木浴盆裏裝了略燙的水後,再拿外出服穿上。

兩個孩子一女一男,姊姊看來約九歲、弟弟約是五歲,對父母最近兩三個月來夜裏總出門一事習以爲常。乖巧的姊姊頭綁綠絲絛,烏黑髮絲綰成兩個小髻,乖巧的說道:“爹、娘,路上小心。”

“知道。”

父親和藹一笑。

“小麗,等會兒你幫尼南洗好澡,就早些去睡了。”

母親細心,囑咐道:“今晚不用等門,我們回來時夜肯定深了。”

夜裏留着稚兒在家,爲孃的難免多吩咐幾句。

“好的。”

知曉女兒年紀不大,但辦事穩妥,父母放心離家,讓女兒從內把門鎖好,跟左右鄰居會合,走進深深夜色裏,趕着去參加聚會。

入夏後不久,先是父親透過友人介紹,去城中一家富戶參與聚會,席間人與非人、各行各業都有,主人還提供一種香得近乎銷魂,一喝就難忘,但分辨不出是什麼的茶。

那種茶,喝過一次就忘不了。

於是,友人再度相邀,父親也迫不及待同去赴約。

返家後,提起聚會內容,父親總說得眉飛色舞,形容主人的住家多麼奢華,招待的香茶如何滋味無窮,參與的人們聊得很是歡欣,都深感相識太晚……說着說着,聲音時常就低了下去,不再言語的嘴彎起神祕的笑。

妻子聽了很是好奇,瞧丈夫的笑,擔憂他在聚會上勾搭別的女子,友人再來邀約時,她就說要跟着去。丈夫非但沒有阻攔,還說正和心意,聚會主人說來客多多益善。

果然,妻子參加過後,也是讚不絕口。

從此在家裏,夫妻也會聊起聚會的事,還去邀請左鄰右舍參加,遇到拒絕的也不強求,但大多數人都好奇,有的揣着去去無妨的心態同去,事後也跟夫妻一樣樂此不疲。

父母出門後,小麗牽着弟弟到浴盆旁,確認水溫適宜後,纔拿來皂莢樹果實煮出的水,仔細在手心裏打出泡沫,抹在弟弟的頭髮上搓洗,過了一會兒才洗淨。

尼南在胖乎乎的身子上抹皂莢果水,沖洗乾淨後左扭右擺甩了甩,就爬進浴盆裏,坐在溫熱的水裏,溼漉漉的發粘在圓臉旁,更顯憨實可愛。

“真是的,又濺了我一身!�

小麗埋怨着,語氣裏倒沒有責備的意思,習慣弟弟的調皮。

“你就不能乖乖等着讓我洗嗎?看,地上也溼了。”

“我就是要自己洗。”

他樂呵呵的說着,胖手胖腳在水裏划動。

“等娘回來,我要跟她說,我是自己洗的澡。”

“娘回來的時候,你早就睡了。”

小麗解開綠絲絛,散開烏黑的長髮,坐在浴盆旁的小凳上清洗。

“那我明早說。”

尼南很堅持。

“好好好。”

小麗應着。

女孩頭髮較長,又愛潔好美,洗滌的時間自然比較長。身子泡暖的尼南,沒一會兒就因睡意來襲,閉着雙眼垂着腦袋,在浴盆裏打盹,腦袋有一下沒一下的點啊點,有幾次險些要浸進水裏。

“快起來,回牀上去睡。”

她催促。

尼南迷迷糊糊的點頭,跨出浴盆後,拿毛巾胡亂擦了擦身,穿上預備好的睡衣,很快就鑽進被窩裏。

小麗這才脫下溼衣裳,進浴盆裏把自己洗淨,水已經變得溫涼,她沒有久待就起身穿衣,用毛巾輕拍溼發。

***

就在這時候,門上突然響起敲門聲。

“小麗,快開門。”

老婦人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隔着門聽來還是很清晰。

“是我啊。”

聽見陌生的聲音,叫喚着自己的名字,小麗有些警醒,走到鎖好的門旁,好奇的問道:“你是誰?”

老婦人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是你姑婆。”

“姑婆?我不記得有姑婆。”

她困惑得很。

“當然,上一次我抱你的時候,你還是小娃兒呢,怎麼會記得。”

老婦人說着,語調和藹可親。

“我好久沒回硯城,剛剛在路上遇見你爹孃,他們趕着要去參加聚會,要我先過來休息。”

小麗原本有些遲疑,但聽對方言語,內容並沒有差錯,漸漸放下戒心。

老婦人還在叫喚,語氣極爲誠懇:“開門啊,姑婆走得累了。”

終於,門從裏面打開,剛沐浴完、髮膚潔淨的女孩,睜着圓亮的眼睛,望着眼前身穿黃衣,衣上有條條斑斕黑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真跟你爹孃說的一樣,是個體貼的乖孩子。”

滿是皺紋的臉堆滿笑,濃而雜亂的眉毛下,漆黑的雙眼閃閃發亮,薄而下垂的脣異樣紅潤。

“尼南呢?”

她問。

“已經睡了。”

“很好很好。”

老婦人說,回身把門鎖上。

見她連弟弟的名字也知曉,小麗乖巧的點了點頭,轉身往屋裏走去,沒有察覺背後亦步亦趨的老婦人,鼻翼因吸氣而鼓起,陶醉聞着她的氣味,幾根乾燥的髮絲還被吸得輕輕飄了起來。

粗糙乾枯、覆蓋薄薄黃毛的手,落到女孩肩上,輕輕摸了摸,將她轉了過來。漆黑的雙眼在燈光下,更是炯炯有神,甚至顯得很是美麗,琥珀色的瞳仁上下打量。

“來,讓姑婆好好瞧瞧。”

她啞着聲,軟厚的指腹擦過小麗臉龐,歡欣不已的誇讚:“真好,看這臉蛋,嫩滑滑的。”

枯槁生斑的手摸啊摸。

“這耳朵,軟彈彈的。”

“這手,白嫩又有肉,太好了太好了。”

愈看愈滿意,佝僂身軀微微顫抖。

“你也去睡吧。”

她說,擦擦嘴邊幾乎要滴下的饞涎。

“姑婆,那你要睡哪兒?”

擦乾頭髮的女孩問。

“我歇歇腿,等你爹孃回來再做安排。”

老婦人說道,往椅子上一坐,揮了揮手,指縫裏粘着一層詭異的暗紅色。

小麗不疑有他,回房就在弟弟身邊躺下,拉上被子閉眼休憩,預備進入黑甜夢鄉。

直到這時,老婦人才呼出一口長氣,薄脣往兩邊提起,露出尖尖的牙。

成功了。

她眯起眼來,伸出長長的舌,舔着牙上殘留的紅色液體。

這是她今夜第二度,踏入只有幼童留守的屋子。

自稱姑婆是謊言,她實際上是隻衰老的母老虎,受魔化的公子蠱惑來到硯城,妄想佔領硯城、佔領木府後,就能分食姑娘的血肉,依靠神族的力量返老還童,讓這副乾癟癟的老皮囊,重新恢復青春活力。

奈何公子敗退,如意算盤落空,虎嫗只能躲進偏僻的破屋,偶爾在夜裏出來,哆哆嗦嗦的獵捕些小貓小狗裹腹,過得比先前還不如,有時遇上健壯的猛狗,非但撈不到喫食,還會被咬得一身傷。

餓虎不如狗,實在悲哀。

只是,老也有老的好處,她至少精明過狗。

她漸漸發覺,不知怎麼的,入夏之後,硯城裏的居民時常在夜裏外出,到一家姓呂的富戶家中聚會。

起先,是每旬的第一天,後來次數增加,聚會變得頻繁,參與者全都樂此不疲,甚至爲了聚會把孩童留在家中。

有些人是白天時去的,有些人則是入夜後纔去。

這家跟附近鄰里就是夜裏去的。

來硯城前,她就曾嘗過人肉,滋味遠比別的獵物美味得多,尤其是孩童,皮滑肉嫩,喫來最是銷魂。

雖然見識過姑娘的厲害,但是她實在太餓,而那些落單在家的孩童們,總誘惑得她口水直流,日日飢腸轆轆,再不覓食只能餓死。

橫豎都是死,至少死前要喫個飽!

於是,她趁今夜出門,到參與夜裏聚會的人家外等着,偷聽大人對孩童們說的話,確認大人們都進了呂家,再到門外呼喊,自稱是姑婆,哄騙孩子開門。

上一家開門的是個男孩。

她一關上門,就張開血盆大口,用暗白而粗的獠牙,咬開男孩喉嚨,急匆匆的吞喫入腹,大快朵頤起來,甚至來不及品嚐味道。

餓得太久,喫一個是不夠的。

這家的姊弟是第二個目標,順利入門後,她激昂的心跳才稍稍放慢,雙手放在腹上,感受其中傳來的暖意,因進食後而有些暈暈然。

怕時間不夠,前一個男孩喫得匆忙,甚至沒敢全喫完,留了一部份珍惜的放在皮兜裏,這會兒才掀開來,拿出一截指頭,先在燈下欣賞了一會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再放入口中吸吮,盡情享受質感跟滋味後,才捨得用利齒咬碎,好整以暇的喫起來,發出喀啦喀啦的咀嚼聲。

夜裏很靜,聲音格外響亮,迴盪在屋裏。

原本已經快睡去的小麗,在暗處睜開雙眼,好奇的撐起身子,視線往廳裏燈光處望來,問道:“姑婆,你在喫什麼?”

太過忘情的虎嫗動作一停,倚仗大人們不在,孩童又柔弱可欺,枯槁的身軀仍舊鬆軟軟,邊享受的進食,邊懶懶思忖。

等會兒,該先喫哪個?

是男孩?

還是女孩?

或是一口男孩、一口女孩,輪流品嚐,在舌齒間感受不同滋味、口感、質地?

總之,鮮的就好喫,這次還能喫得慢些,不再囫圇吞棗。

房內又傳來叫喚,這次語音很清醒,不再有睡意。

“姑婆——”

女孩還問着:“你喫什麼呢?”

“沒、沒什麼,”

她說得含糊,胡亂編造,又喀喀喀喫了一個。

“只是花生。”

暗處裏傳來窸窸窣窣,棉被與肌膚摩擦的聲音,還有不死心的討要:“我也要喫。”

虎嫗拒絕。

“小孩子不能喫。”

好不容易到手的美味珍饈,怎能分送出去。

已坐起身的女孩繼續叫喚:“姑婆,就分給我一些嘛。”

“不行。”

鬆垮老臉生出長鬚,黃衣黑紋緊貼身軀,茸茸皮草從短漸漸變長。

喫得太陶醉,已經不太能維持人形。

睡夢中的尼南也醒了。

“姊?”

他翻個身,揉揉眼。

“你跟誰說話?”

“是姑婆來了。”

小麗說道,朝燈下指了指。

“她在喫花生。”

“花生?”

尼南頓時來了精神,吞了吞口水,急忙叫喊着:“姑婆姑婆,我也要喫!”

“吵死了!”

虎嫗罵道,陶醉得眼皮半睜,貪戀此時的暈然,爲求得清靜,從皮兜裏隨手一掏,就往暗處丟去。

“喫喫喫,喫了給我安靜!”

粘紅帶血的斷指,在地上咚的一彈,就落入暗影裏,地上殘留點點暗紅。

虎嫗這時才警醒過來。

糟了,雖說兩個孩子應付起來容易,但要是他們驚聲大喊,引來不必要的阻力干預,豈不是徒增風險?

她倏地翻身落地,爪鞘裏的利爪伸長,琥珀色的眼瞪得又圓又大,半開的嘴吐出臊腥氣息,預備就要撲過去,儘快咬死姊弟。

暗處沒有傳出驚叫。

喀、喀、喀……

硬物啃嚼骨頭的聲音。

起初,還有點遲疑,在熟悉陌生的食物。

喀、喀喀……

喀啦!

終於,骨頭迸碎。

津津有味的咂吮聲,從暗處傳出。

大型獸類的氣味飄出,從淡薄變得濃郁,夾帶竹葉的草腥氣。虎嫗從未聞過這味道,只覺得遍體生寒,本能的呼吸加速,恐懼得尾巴低垂。

“好喫。”

男孩聲音低喃。

“這花生真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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