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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獨活(2)

《崑崙》 / 典心 / 第24章 / 共24章

終於,這天到了。

偌大的木府破敗無人。

結界破碎後,惡言之力流竄進木府,人與非人都不敵,四季花朵失序綻放,雖開得燦爛卻都失卻顏色,芬芳太過濃郁,甜得近乎腐敗。不僅是花與樹,就連磚石都被玷污。

該是歡騰喜慶的大婚之日,這會兒竟聽不見半點動靜,就連震天作響的惡言也停了,靜謐得太不祥。

無人伺候的姑娘,獨自穿起嫁衣,她穿上的嫁衣,是五百歲樹齡的兩株合抱茶花,重瓣的那一色,而嫁衣上繡線用青得近乎黑的蒼色,是他前世爲皮毛、今世爲衣衫的色。

這都是她特別選的。

白嫩的小手拿起婚冠,因沒有鮮花可用,金絲掐邊的枝葉就圍繞着她烏黑的發。她將遮面的小珍珠串分開,撥掠到耳後,清麗的小臉不施脂粉。

穿繡鞋時,珍珠流蘇在耳邊嘩啦嘩啦輕響。

衆口鑠金、積毀銷骨,她的力量所剩不多。

姑娘一步一步走過碎裂樓臺、無磚的泥地,來到木府的石牌坊前,面對魔化的公子與左手香,以及傳播惡咒、心懷惡念或被惡言影響,因蚊毒發作而不信她的人與非人們。

還有,手持妖斧的雷剛。

就算雪山坍塌、硯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剛的心裏有她,她就不消不滅,能化解千難萬險,即使對抗魔化的公子與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謀,她也不畏懼……

而他,如今卻站在她的對立面。

“我們都在等你。”

公子來到雷剛身後,看着身穿婚服的姑娘,語音和善、聲調悅耳,所說的每個字都伴隨微光,落到潔白衣袍上,再滾落到地上,魔言持續茂盛生長,由腳處悄悄入體,鑽入人與非人的心中。

仍有大妖的舊友們陸續到來,觀望此時景況。

“魘告訴我,你連他的夢都干預。”

他憐憫的搖頭嘆息,流轉幽光的雙眸看了看一身蒼色、僵硬如石的雷剛。

魔化前,他曾收拾魘。

得了丁旺的心後,不僅對雲英的記憶回來了,妖與魔物也畏懼魔力,紛紛前來侍奉,爭相把所知都吐露給他,而魘雖然微小,但窺見的卻很關鍵。

“他在夢中看到的,都僅是你想讓他看到的。”

公子一字一句,說得慢而清晰,聲音雖不大,但現場的人與非人都能聽見。

一旁的黑龍咬牙,暴跳如雷,七竅都冒出煙。

他厭惡極了姑娘。厭惡她的隨意役使、她的故弄玄虛、她的多管閒事、她的詭計多端,曾想親口把她狠狠咬碎。

因爲厭惡,所以他了解她。

“喂,那女人最在乎你,不可能做出對你不利的事!”

他曾被蛇鱗所惑,怒闖木府,看見她躺臥在雷剛懷中,在隱蔽能力時最脆弱,只信任這人……不,是這鬼……的守護。

那時,雷剛嚴凜伸出一指,就讓他這個堂堂龍神動彈不得。那股力量,原來是殘留在魂魄裏的妖力。

黑龍的竭力吼叫,尚未傳達出去,只在近處就被小“口”爭相吞嚥,無法傳播出去,不能有任何影響。

魔的聲音又問:“真相是什麼?爲什麼非要瞞着他?”

因有愛有恨,又愛又恨,遂由愛生出極深恨意的破嵐,斧面凜凜藍光帶着一絲黑,受到魔的言、魔的力催化,斧刃迸出一線,而線很快擴大再擴大,形成一面薄透的膜,浮現在衆人面前。

薄膜上浮現的,是姑娘。

清麗得像十六歲,卻又不是十六歲的容顏,清澄如水的雙眸、纖纖長睫眨動時,眸中水光盈盈,格外惹人憐愛,讓人與非人都沉迷。

長長的、烏黑髮絲泛着柔和美麗光澤。粉潤的脣瓣,輕輕微笑時,足以讓硯城內外所有花朵自慚形穢,引來無限愛戀。

薄膜上的幻影,是五百年前的姑娘,跟現今穿着嫁衣的她實體相迭,穿着與打扮不同,神情也不同。幻影裏的她,脣瓣噙着笑,姿態柔弱無骨,用脆甜的嗓音說着:

※ “我最在乎你,卻不愛你。” ※

她這麼說,笑得天真無邪,沒有一絲一毫的罪惡感。

※ “都是虛情假意。” ※

曾發生過的舊事、曾說出口的言語,被當衆揭露。

幻影的笑,遮掩薄膜後憂傷的眉目。

受破嵐託付,從邪門而入,大妖昔日的舊友們,看到當年真相,全都面色凝重,齊齊望向站在幻影最近處,將前世點滴看得最清晰的雷剛。

紅襖綠裙,雖年已千歲,模樣仍是女童的蔘娃,最先走上前來,語重心長的勸說着:“崑崙,你不能再信她。”

她喊出他前世的妖名,因深知好友重情重意,所以更爲他的經歷痛心。

“是破嵐讓我們知道,五百年前你被她欺騙,竟爲這座城犧牲,而她撇下你獨活,還成爲神族。”

蔘娃轉頭看向姑娘,斬釘截鐵的說道:“崑崙,此女不可信!”

手持鐵棍的牛頭人、羽毛燦爛的三足金烏、雙目赤紅的月宮白兔、身高几丈的患、全身長滿眼的太歲、膚色灰綠的龐大樹人、面如冠玉的金毛九尾狐,還有喙爪是鐵、角是金剛的大鵬金翅鳥,也憤慨苦勸。

“此女不可信!”

矮胖的黑衣鬼、高瘦的白衣鬼、穿戴紅色斗篷的小女孩、長着長鼻子,濃眉紅顏,揮舞一雙大翅膀的天狗、貌如十八九歲,手指細長如雞爪的美少女、八足的灰毛神駒、吹笛的男人、揹着大布袋的富態老人等等,全都異口同聲:

※ 此女不可信! ※

新的言語推動舊的言語,漸漸重迭,如似吟誦。

※ 姑娘不可信。 ※

※ 此女不可信。 ※

※ 不可信。 ※

※ 不可信。 ※

※ 不可信。 ※

※ 不、 ※

※ 可、 ※

※ 信! ※

聲音太大,從耳入心,消弭信任,迷惑過甚就以爲是真。

手持妖斧的雷剛,微微揮手,薄膜乍然破裂,現出身穿婚服的姑娘。被設下的封印破碎,所知皆是謊,先前她對他展露的情意多深甜,此時他受的傷就有多苦痛。

“爲什麼?”

他問,連開口都艱難。

清澄雙眸蒙上水霧,她因爲有愧而低頭,落淚時的模樣,比十六歲幼小得多。婚服上的蒼色繡線,恥於爲她增色,紛紛繃斷縫線,掙脫紅色布料,一縷一縷流泄落地,婚服再沒有繡紋。

“雪山生病了。”

她說出真相。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公子恍然大悟。

“你,竟也是山藥。”

雷剛、崑崙,不論是哪個名的他,因太過諷刺的事實而苦笑。

“是你將我埋在雪山下?”

吐出口的每個字,彷彿都沾着他的血。

她注視着他,淚落如斷線珍珠,無言點頭。

爲了維持硯城的平衡,歷任硯城的主人、木府的主人,都必須在五十年責任期滿後,犧牲最在乎的那人。

上任主人公子,愛妻雲英被這任責任者姑娘埋藏在雪山底。

上上任主人,另一個公子的妻子,則是被上任公子埋藏在另一處。

而當年,卻是她親手埋藏了他,設下最難解的封印。會藉由下任主人之手,都是因爲當任者不捨而無法執行。

唯獨她是捨得的。

他黝暗的雙眸裏,沒有半點光亮,痛楚侵蝕過深。

也對。

她雖最在乎他,卻不愛他。

都是虛情假意。

望見他的神情,姑娘顫顫伸出手,粉嫩的脣半張,想要再說些什麼,卻也知道此時此刻,再說什麼都是枉然。

那些她費盡所有,最要掩藏的,已經暴露無遺。

就算雪山坍塌、硯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剛的心裏有她,她就不消不滅,能化解千難萬險,即使對抗魔化的公子與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謀也無所畏懼……

然而,她已失去他的心。

最懼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清麗的淚容,露出苦澀微笑。

她失去他。

也失去自己。

瞬間,穿着婚服的姑娘,在衆多的人與非人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時,雪山山麓那棵雙株合抱的茶花樹,重瓣的轉眼葉落花雕、枝枯根死,片片花瓣都枯槁失色,只有單瓣那株獨活。

當銀杏由綠轉黃,落下第一片金黃的葉時,硯城內外再沒有人與非人記得姑娘。

秋天,到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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