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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空心(2)

《崑崙》 / 典心 / 第22章 / 共24章

日光烈烈,衣袍飄逸的公子,翩翩來到硯城外,看見一戶農家。

農家宅院用木料與土牆堆砌,雖不如城中那些三房一照壁的住家華麗,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溫馨舒適,屋頂下掛着抹過粗鹽的燻肉,風乾後肉質收縮,肥處晶瑩剔透、瘦處色豔如火。

門廊下有幾隻貓,有的仍饞得直仰頭喵叫,有的在日光下懶懶睡倒,每隻都肥圓毛絨,腳墊粉紅。

屋上蓋着素色的瓦,院牆攀爬許多粗壯藤木,葉薄綠淡,襯得叢叢花色更豔,枝葉末端苞葉薄如紙,三朵聚生一小叢,相聚又相迭,花色多采多姿,有紅有橙有白有紫。

這樣的花,他不曾見過。

花聚集多了,看來色豔奪目。

同樣,人與非人聚集多了,力量難以忽視。

觀花的公子顯出形跡,薄嫩的花蕾受到驚嚇,因靠近魔力,豔麗的末梢變焦捲曲,再化爲灰燼散落。

貓兒發出慘叫,紛紛四散逃走。

一個老婦人從屋裏走出,眯着眼觀瞧,因年老而眼力衰微,入目景物都模糊,但門前的白衣男人,不知怎的卻看得很清楚。

“是來買菜的客人嗎?”

她問道,拄着柺棍出門,因爲在此住得久了,哪兒有物件雙眼看不清,心裏卻明白着,所以走得很順利。

公子彎起薄脣,微微一笑。

“算是吧。”

他說。

老婦人眼上蒙着白翳,倒映魔的光亮,就算看不清,仍被奇詭的魅力吸引,只覺得這人格外親切,好看得就算要她掏心掏肺,也心甘情願,還深以爲榮。

就連被驚走的貓,探望的眼瞳也驟然生變,該在白晝時收細成線的瞳,逐漸變大再變大,直至圓如滿月,連虹膜都有視力,貪婪的想看見更多的魔,畏懼都被親慕取代。

貓兒有靈性,能早早察覺危險,但魔的力量太強,也早早就被魅惑,全都聚來在公子的靴前翻滾討歡,柔順的嚶嚶乞憐。

“請您別走,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她熱切的說,身軀顫抖着。

“我兒子就快回來了。他會採最鮮、最嫩的菜奉獻給您。”

話剛說完,門外就有個年輕有力的聲音,揚聲喊着:“娘,我回來了!”

健壯的年輕人,戴着斗笠,拿着扁擔,腳上草鞋沾的泥已經乾硬。入門前,他先脫下草鞋,在門柱上打了打,幹泥紛紛落下,碎散成灰塵積在門外,這才能保持入門時草鞋乾淨,不把泥塵帶入家中。

“旺兒,快快快,客人要買菜,你立刻去採割。”

老婦人殷勤吩咐。

年輕人邊穿着草鞋,邊拿下斗笠,露出曬得黝黑的臉,雙目黑如點漆,生得很是俊朗,眼底眉梢都帶着笑,讓人看着就生出好感。

“好勒!”

孝順的他不敢怠慢,拿起小鐮刀就出門,到小院旁的溼潤菜地裏,採摘葉薄柄長的植物,很快就收了一把,踏着大步又回到家中。

“今天的菜都賣盡了。所幸,還留着一些,本想等到晚間,再炒給孃親喫。”

他臉上堆笑,態度和煦,寬厚雙手骨節分明、十指比例修長,指甲形狀好看,還修剪得很是潔淨,雖然長年做粗活,卻沒有生繭。

“既然您親自上門,不能空手而歸,這些就送您嚐嚐,不收銀錢。”

他送出手中的葉菜。

該是陌生的客,難以言喻的,愈看愈是親切。

尤其是孃親的態度,親暱又崇敬,讓丁旺以爲,來客是不曾見過的遠親,或是對孃親有恩的訪客,總之是孃親重視的,他自然而然就敬重,沒有任何防備。

倏地,刮來一陣風。

飛揚的烏黑長髮,包繞着俊逸的臉,白袍翻飛間,淺笑的魔力太強大。衣袍白得如似霜雪,雙眸黑得如似雪山下的岩層,連藤蔓上的花都被魅惑,爆發般叢叢開放,豔麗得太妖異瓤趾笠瓜腫松樟嗣⒁狻�

原本散落的藤花灰燼,也在落處生芽,眨眼就伸枝展葉,開出的花叢叢滿滿、豔麗奪目,交互攀援得愈來愈密集,莖上的彎刺變得銳利。

花有多美麗,刺就有多危險。

丁家的庭院跟屋宅都被包圍,處處是花、遍地是刺。

公子沒去接那捧葉菜,好看的眉下雙眼深黑,將光明都吸納竭盡。

“這菜,也是我沒見過的。”

他說。

綠色的葉,片片都呈心形,葉柄很長而中空,受到魔力影響,剛被割斷的嫩莖淌出乳白汁液,生出細嫩的根,開了白色喇叭狀的小花。

“這是蕹菜。”

丁旺說着,胸口感受到壓力,像被無形的手輕壓,將字句皆盡吐出。

“硯城在雪山下,氣候較冷,蕹菜雖耐旱,但遇霜就莖葉枯死,硯城裏外旁人種都無法存活,只有我種的能生長。”

“喔?”

公子微微揚眉。

“那這些花呢?”

壓在胸前的力量,再重了一些,丁旺無法反抗,手中心形的綠葉賁長,張狂的搖曳,一葉葉似遇見愛人時紊亂的心跳。

“花名爲九重葛,是炎熱處的植物……”

公子接話:“旁人種不活,唯有你種的能生長?”

“是。”

丁旺只能點頭,持續吐出氣息。

健壯的身軀吸不到空氣,黝黑的臉龐很快漲紅,但卻不覺得難受,反而飄飄欲仙,奇異的舒暢,連意念都昏醉,想着把所知、所有都奉獻出去。

“果然,你有些能耐。”

公子滿意的說,再度望向葉菜,看得很是仔細,心形的葉瘋狂擺動。

“蕹菜的莖竟是空的?”

中空的莖,搭着心形的葉,有缺自補。

“蕹菜又稱空心菜。”

丁旺虔誠的說着,語氣愈來愈恭敬。

“菜,空心能活?”

“是啊。”

耀眼的魔,笑中帶着淒涼:“那,人如果空心呢?”

丁旺跟着笑:“您說笑了,人空心的話,肯定就沒命了。”

老婦人也笑着,神情無比陶醉,渾濁的雙眼卻流出滾滾熱淚,因感受到魔的情深而流淚不止。

“是了,人空心沒命……”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魔呢?”

丁旺的眼睛也流出淚水,強健身軀顫抖着,嘴中嚐到淚,溫溫的、鹹鹹的:“我不知道。”

公子悠然嘆息。

“魔空心,會忘。”

他說着,眉宇間前所未見的露出憐憫的神色,看着丁旺的眼神帶着歉意。

“我不能忘記妻子。”

丁家母子被蠱惑,同時點頭,同時流淚,同時說道:“您不能忘記雲英。”

“心形的葉對我無用。”

蕹菜自責的枯敗,綠葉綠莖都變黃,很快爛壞在丁旺手中。

魔一言一語,說得很懇切:“我需要你的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親手剜出鮮活的心,捧送到公子面前,胸前、手上都不見鮮血。

雖然沒了心,但他仍帶着笑,感受不到半點疼痛,無比崇敬的奉獻。

“請用。”

掌中的心怦怦跳啊跳。

魔伸出手,拿起鮮活的心,放進空空的胸腔中貼補,漆黑的內裏,因心跳而曖曖有光,魔力集中後隨心跳一再增幅,很快再生血肉骨胳肌膚,連白袍也變得完好,發出淡淡光芒。

黑暗的光輝,刺眼又眩目。

“謝謝。”

連他也訝異,自己竟會說出這句話,而且還是意念真誠。

“我會記得你,也會告訴雲英,是你幫我記住她。”

白袍飄逸,魔轉身而去,經過處花開燦爛、雲破天青。

丁家被瘋狂生長的九重葛包圍,母子都帶着笑意,在豔花彎刺中安息,丁旺跟孃親仍有氣息,他的身軀護住年邁孃親,莖刺沒有刺着他的身軀,甚至連衣衫都沒有觸碰到。

魔的謝意保護着他們。

公子愈走愈遠,愈來愈靠近硯城,源源不絕的魔力讓他意念清晰,記起那些不能忘記的點滴。

點翠鳳冠下,柳眉彎彎,雙眸像最美的夢,望着他時柔情似水,紅脣笑中藏羞,肌膚溫潤如玉……

他記起來了。

關於雲英的笑、雲英的愁、雲英的情、雲英的溫度,以及她與他曾在木府中靜謐深夜裏相擁時,與他呼應的心跳。

關於愛妻的一切……

那些讓他不惜成魔,受盡無人可想象的萬般折磨,一再被打擊得破碎得幾近爲無,也要拖着殘餘精魂,竭力要消滅姑娘的理由,比他初魔化時更強烈、更執着。

這顆心,力量果然比較強。

魔感動的回想。

木府的主人,就是硯城的主人。每任繼承者,都出自硯城內……直到這一任。

這任的木府主人,那狡黠多計的姑娘,是第一個誕生在外地的繼承者。她曾在五百年前,就執掌過木府,卻在成爲神族後,再度回到硯城。

除開這個例外,當一任木府主人進駐,有資格的繼承者就會出現,初時只有些異能,跟尋常的人與非人差別很少,除了現任的木府主人,幾乎沒有旁人會發現,需要歷經觀察與引導。

而丁旺,就是下任繼承者。

左手香吞下姑娘的發沙,削減壽命與力量,窺得這隱藏很深的祕密。但是,她知道了,卻沒有告訴公子,留着丁旺健壯的體魄,要確保她的愛人吳存,能與她長相廝守。

說來諷刺,要不是左手香處處籌謀,累積這麼多的惡力,他的魔力才能超越顛峯,前所未有的強大,察覺到硯城外,丁家宅院裏那異乎尋常的微光。

那樣的光,他能辨認得出來。

成魔之前,他也曾是木府的主人。

現在,他有了心,更懂左手香的私心。

她要守護吳存。

而他,要救出被封印在雪山下,已經被抵償了數年的愛妻。

相比之下,他真的比她更需要這顆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魔輕輕一揮,止住了雪崩。

他近乎憐愛的望着硯城,不要傷及人與非人,因爲雲英溫柔,不會願意他傷及無辜。

他要消滅的,只有姑娘。

魔這麼想着,徐緩的藏身入地,靜臥在硯城下深之又深處,等待大婚那日,當鑼聲響起,纔是計畫開始之時。

魔閉上雙眼,懷着溫暖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愛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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