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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小人(2)

《崑崙》 / 典心 / 第4章 / 共24章

囂張了一段時間,陳森逐漸覺得不對勁。

起先,是訂做的衣裳出錯。

明明是硯城裏最好的裁縫,爲他訂做的好衣裳,布料透氣又柔軟,針腳更是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來,足以看出裁縫用了十足十心血,偏偏穿來就是大了些,寬袖遮住雙手、褲子長得一邁步就被自個兒的鞋子踩住。

裁縫連連道歉,收回去又改了幾次,再送來的衣裳卻愈來愈離譜。

他想着,裁縫不知是跟哪個人或非人,嫉妒他腦筋好,賺了一筆橫財,故意要整他,才送來不合身的衣裳。

這麼一想,許多事倒是說得通了。

賣鞋的鞋販,故意拿較大的鞋子給他,害得他在五色彩石上跌了好幾次,雙膝都撞得破皮。

到客棧裏喝茶,端來的杯子也變大,讓他險些滑了手,在衆人面前丟臉。

但是,事情不只如此。

他的飯量變小,甚至覺得妻子也跟那些人聯手,故意把碗盤換成大的,喫得他又撐又累,回到臥房裏,卻連上牀都困難,爬了幾次都還爬不上去,只得喊妻子來幫忙。

困惑的事情愈來愈多,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的人們也有增無減。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還半夢半醒,躺在牀上眯眼喊妻子,要她端些熱茶來喝了潤潤喉。他邊聽見妻子回應,邊伸着懶腰,一會兒之後驀地感覺到被一個巨大的陰影完全覆蓋。

那陰影好大好大,蓋得他看不見光,像是能輕易把他壓扁在牀上。

“啊!”

陳森大聲驚叫,整張臉因爲恐懼而扭曲,這時纔看清陰影的真面目……那、那那那那、那竟是他結髮多年的妻子!

妻子的衣妝、髮型都沒變,但是體型卻變大了,就連她手裏的茶杯,在他眼裏也跟水桶沒兩樣。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

他驚慌質問,卻見妻子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這些時日的種種不對勁,這才串連起來,他赫然醒悟。

變的不是妻子。

而是他!

他變小了。

陳森撲跌下牀,顧不得過大的睡衣與睡褲都拖在地上。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他會變小?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那些夜夜去人們門前挖洞咒罵的回憶閃現,他咒了人,所以人死了,而如今……如今他變小……

難不成……難不成是……

他臉色慘白,哀嚎的衝出門去,遇到人就氣急敗壞的問:“你是不是在背後罵我小人?”

他用盡最大的聲量質問,卻沒幾個人聽見,不知是置之不理,還是變小後,連聲音也低微。

他用惡咒得到房屋與土地,以爲只有自己能做得到,還爲此沾沾自喜。卻沒想到,那些對他懷恨的人與非人們,在他背後的議論同樣有效。

“到底是誰,在背後罵我是小人?”

他跑到四方街廣場上,聲嘶力竭的吶喊。

“是不是你?還是你?還是你?”

來往的人與非人們,逐漸注意起他,卻沒有一個願意上前,只遠遠的看着,對自嘗惡果的陳森訕笑。

“真是名符其實的小人吶!”

“哈哈,真是報應!”

“可不是,太痛快了!”

先前被欺壓的人與非人們,毫不同情的取笑着。聽聞消息的王寡婦趕來,樂得呵呵直笑,輕蔑的低頭說道:“你這欺人太甚的小人,現在可囂張不起來了吧?”

小人二字一出,陳森瞬間又縮小了些。

他驚慌的慘叫:“住口!”

“我偏不。”

王寡婦冷哼,先深吸一口氣,才低下頭來,連珠炮似的說道:“小人!小人!小人!你這個小人!”

陳森愈縮愈小,冷汗溼透過大的衣衫。

“我把房子都還給你們,求你們住口!住口!”

他瘋狂吶喊,縮小到衣衫滑落,再也遮蓋不住,全身光裸的站在衣領之中。

但是,就如他曾經下過的惡咒,說出的話語無法收回,形成強大力量反噬,人與非人們對他的咒罵,讓他落到這悽慘的地步。

不只是王寡婦,那些被逼着付租金的,也湊過來起鬨,朝着他喊叫,看着他愈縮愈小。

“小人!”

“小人!”

“小人!”

“住口!住口啊……”

小得像剛出生小貓的陳森,哭嚎着在人們腳邊奔逃,縮小的速度卻是愈來愈快,每踏出一步,就又縮小了一些,慘叫聲也逐漸變得微弱。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

青兒把這樁奇事說得很仔細,末了才又說道:“硯城裏許多人與非人,都在忙着搬回舊處,相公也去幫忙,所以纔會有所耽擱。”原本收膝坐在藤圈椅的姑娘,伸開雙手,挺起綢衣下的纖腰,慢慢的舒展身子。百合們也隨之伸展綠葉,直莖彎彎,灑落點點鮮黃的花粉,一會兒纔跟着恢復原狀。

“陳森的貪婪,讓惡咒成真。”

她明白。

人與非人對他的憤恨,讓他同樣在言咒下消失無形。

言語的力量,萬萬不可忽視。

她太明白了。

“他先前所得的物件,他妻子不敢私藏,怕其中有異,知道相公跟木府淵源較深,就去請託相公去過目。”

青兒一口一個相公,因嘴上提着柳源,心裏就泛甜。

“有見到什麼不妥之物嗎?”

清澄雙眸眨了眨。

“倒也沒有。”

青兒回答,稍微停頓一會兒,觀瞧姑娘的神色,確定小臉上只有好奇,纔敢繼續往下說:“不過,卻有一件是希罕的。”

柳源之前就常聽她提起,木府裏的種種事物,加上這陣子夫妻搬回木府,在耳濡目染下,漸漸就分辨得出,哪些物件是特殊的。

少婦下定決心,跪了下來。

“青兒冒昧,要先求姑娘一件事。”

姑娘有些訝異,跟着才露出微笑,指着百合銀耳羹說道:“我都喫了你煮的羹,還有什麼是不能答應的嗎?”

她揮了揮手,周圍的百合莖葉就挪湊過去,將少婦攙扶起來。

“請您原諒,我相公擅自作主,將那件希罕物擅自帶回木府。”

少女的粉潤紅脣,噗哧一笑,很是歡欣。

“好啊,夫妻情深,你倒是替柳源想得周全。”

她對青兒更加放心,知道這份細心,能填補左手香叛離的損失。

“是什麼希罕物,快拿來讓我瞧瞧。”

心思縝密的青兒,這才轉過身去,給從剛剛就等到這會兒的灰衣丫鬟,遞了個眼色,錦緞包裝的貴重禮盒,被慎重的捧過來,再由她接來奉上。

因爲禮盒散發的微光,讓細膩雙手上的絨毛也染了光。

“幫我開。”

嫩軟的聲音說道。

百合莖葉連忙伸長又伸長,綠而有光澤的葉很靈巧,用葉的尖端旋開蓋扣,再用脈絡深綠的葉面們合力,將盒蓋無聲翻開。

滑順的布料被迭好,慎重放置在盒裏,在日光下更顯瑩潤,那質地就連姑娘也輕輕咦了一聲,稍稍坐直身子,還伸出手來,親自取到面前。

“當真是希罕的。”

嫩軟指尖摩挲着布,一碰就知曉。

“這是白鴉羽毛織成的布,我雖然曾見過,卻沒見過這麼好的。”

經線緯線摩擦着,發出只有她才能聽見聲音,訴說出被紡織時,殘存在其中的記憶。

清澄瞳眸裏的歡欣,一點一點的褪去。

青兒跟百合們沒有察覺,仍在爲姑娘手中,以及盒裏的其他布料驚歎不已。

“盒裏的這塊,是不是跟您手中的不同,稍微有些粉紅?”顏色差距很少,要是分開來看,倒也看不出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純白的布料落在綢衣上,小手將第二塊布拾起,看見盒裏的第三塊布,又更粉紅了一些。

聽見白鴉情深,深情的青兒嘆息:“我懂。”

曾經,她也爲情,險些魂飛魄散。

“這翁掌櫃是有心的,買來這些布,是預備要給我做件氅衣。”

聽着布料低語,姑娘喃喃說着。

並不是所有外來的人與非人,都懷着不好心思,也有真想在硯城落地生根,踏實過日子的。

可惜,陳森的惡言,將翁家糧行的人們都給咒死了。

她拿起盒底,再粉紅些的那塊布,靜靜撫摸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難得親自動手將三塊布逐一迭好,都放進禮盒裏,再蓋上盒蓋。

“即便是三塊也能做衣裳。”她說道。

“這會兒天熱,你先拿去收好,等天冷時我再拿來裁剪,穿來一定暖和。”

“是。”

青兒捧着禮盒,剛要轉身,卻踏出半步後,又張口出聲:“姑娘。”

“嗯?”

少女模樣的她,有些怔然。

“敢問白鴉的情人,喚做什麼名?”

布料珍奇,所關的事也不凡,少婦多情就冒膽問得多了些。

“商君。”

嬌脆的聲音說着,少婦與整院的百合們都傾聽。

“他住在雪山山麓,撿拾乾柴爲生,因救助受傷的白鴉,從此結緣有情。

他用這些布料,跟翁掌櫃換得不少黃金,還有上乘的堅果。

發現白鴉凌霄化身成人,啄羽織出這些布料,商君深受感動,起誓永遠都要在一起。”

姑娘只說到這裏。

“太好了。”

少婦聽到有情人終成眷屬,跟着慶喜不已。

“我這就去把布料收好。”

她走出庭院,青色的背影隨着走遠,顏色就愈是淡去。

這樣就好。

青兒只要知道這樣,就足夠了。

商君與白鴉的結局,她不必知曉,就不會心碎。

姑娘伸手端起水晶碗,沁涼的溫度從手心,直傳遞到胸口。失卻心愛男人的懷抱,即使是炎熱夏日,她也覺得有些冷。

佯裝因病假死時,白鴉慘死的哀啼,她至今忘不掉。

是化做龍神歸來的見紅,以水化做白雪,埋葬山麓上染着紅膩鴉血的羽毛,跟黃金與堅果。

白鴉已被公子發現,慘死在魔爪下,商君爲了守誓,在魔爪上撞破頭死去,還被公子吞食入腹。

他們不像青兒與柳源。

他們有情,卻無法廝守終生。

魔沒有放過他們。

當然,更不會放過她。

姑娘握住水晶杯的手,緊握到指節漸漸蒼白。

陳森死於惡言,那麼,魔的語言又有多大的咒力?

春季的最後一夜,被她用連環計,逼得步步敗退,連魔心都被奪去的公子,用滿是邪濃惡意的語氣,對着雷剛說道:

※ 她在騙你。 ※

魔一邊哭、一邊笑,專心致意的散播出懷疑的種子。

※ 就像她當初,騙她的丈夫,那個大妖一樣。 ※

雷剛是她心之所愛,也是她的弱點。他的胸膛是她最信任的懷抱,只要跟他相互依偎,她就能無所畏懼。

但是,聽了魔言之後的他,能再毫無保留的相信她嗎?

商君爲守情誓,甘願與白鴉一同赴死。而雷剛已經爲了她死過,如今不是人,而是個鬼,歸來的公子不知他鬼名,纔不能操縱雷剛殺她。

雷剛信她愛她,即使知道她曾與大妖婚配,也不管不顧,不僅爲她分擔許多事,還在最危難時,以鬼魂之軀保護她,讓自己暴露在魔爪下……

極爲緩慢的,她端起水晶杯,湊到粉潤雙脣旁,輕輕啜了一口。這是她與雷剛情投意合以來,第一次獨自飲下甜湯。

沒有心愛的男人在身旁,再可口的甜湯,嘗來也索然無味。

“把這些都撤下去吧!”

她淡淡的說,重新坐回藤圈椅上。

“我想要靜一靜。”

白嫩的小手輕揮,不能取悅她的百合們紛紛低垂,自責的逐一枯萎,木府裏的庭院罕見的寂寥蕭瑟。

灰衣丫鬟們不敢多問,收拾只喝了一口的甜湯,無聲無息的退下,不敢打擾姑娘。

庭院變得空靜,只有她坐在那兒,偏頭想着。

就算雪山坍塌、硯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剛的心裏有她,她就不消不滅,能化解千難萬險,即使對抗魔化的公子與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謀,她也不畏懼。

就怕,就怕……

她淺淺一笑,沒有人與非人瞧見,粉潤脣瓣上極爲難見的苦澀。

這事只有自己知道。

她也是會怕的。

而且很怕。

太怕了。

她必須有所行動,才能牢固雷剛的心。

否則,她會失去他。

也會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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