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境歸來三日後,襄王樂正宸行完冊封太子儀式,朱延舞正式成爲太子妃,而敏貴妃也因親生的皇子被冊封太子,在這之前便讓皇帝擢升爲皇貴妃,舉國歡慶同賀。
右丞秦士廉之子秦慕槐早在樂正宸回京前便已請旨讓他轉調回京,從洛州司馬轉職成太子洗馬,從三品,專門輔佐太子,可以說是即刻上任。
“我的官銜老跟馬有關,你故意的?”連着忙上十來天,打從回京後,秦慕槐就沒好好休息過,一進太子府便四肢放鬆,完全沒個樣。
“消息打探得怎麼樣了?”沒理會這人坐沒坐相,反正這會太子府也沒幾人敢隨便進來,樂正宸只問辦事的效率好不好。
“你就不能先讓我歇歇腿嗎?”
“我只要你動嘴,又沒叫你動腿。”
也是。秦慕槐摸摸鼻子,眼睛瞄這瞄那就是沒去瞄那位新任太子。
“我說秦洗馬……”
“你叫我一聲表哥我會開心點。”
“好,表哥,你該知道你是我的人,而不是舅舅的人或是母妃的人吧?”樂正宸好心的提醒道。
“自然是知道啊。”
“那就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聞言,秦慕槐咳了兩聲,道:“姑母說皇上的身子現在連自個兒起身都有點難了,所以,那邊已經坐不住了。你遲遲不表態,姑母那邊很難辦,你再堅持下去,陛下搞不好會親自賜婚,畢竟,現任太子妃無權無勢是事實。”
“這個事實,是母妃和舅舅一開始就知道的事。當初說她天生鳳命,要我娶她,如今我才登上太子之位,就馬上要納其他女人進門?”
“話也不能這麼說,你是太子,一般人都會納小妾呢,太子納個側妃又如何?以後要是你登上皇位,不知還要納多少女人進宮呢!說來說去,只是多個助力,何況人家魏大小姐對你可是真有心,否則何必混在士兵當中千里迢迢跟着去北境只爲保護你?魏大小姐對你可說是有情有義……”
“所以我就該對我的太子妃無情無義?”
“自然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現在他們是要側妃之位,接下來呢?你覺得魏大將軍會滿足他女兒只是本王的側妃?”
嗄?秦慕槐突然端坐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他要的自是皇后之位,你剛剛不是說了嗎?現任太子妃無權無勢,爲了後位,他們必會除掉她,這對他們而言根本輕而易舉。”
“不會吧?”秦慕槐嘴裏這麼說,卻越想越有可能,想到最後背脊都要冒出冷汗。
樂正宸輕哼了一聲,“若我今日只是爲了坐穩太子之位就得受其要脅,來日真要登基爲皇,豈不得聽命於他?事事看他臉色?”
“那你打算怎麼做?”
“一個字,拖。”羽翼未豐,妄動不得,他需要一點時間。
“這……拖得住嗎?”就怕所有人都等不了,先下手爲強。
“拖不得也得拖,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不把路徹底堵死,對方覺得還有那麼一丁點希望,就不致於兵行險招,輕易妄動纔是。
他樂正宸可不是個可以任人拿捏的主。人家會利用他,他難道不會?
秦慕槐莫名地覺得有一種很不妙的感覺,他看着樂正宸,語重心長道:“其實,魏知嵐文武雙全,也算是世間少有的女子,就算你對她真無意,娶回來放在家裏擺着也好,犯不着爲了一點意氣之爭跟對方對着幹……”
“本太子不想看她傷心。”
嗄?他沒聽錯吧?
“你口中的她是指……太子妃?”
樂正宸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好像他會問出這句話就是個蠢的。
“無論如何,本太子得先保住她的命,直到本太子登基爲皇之日……”
***
太醫院慕院使再次來爲朱延舞診脈時,胎兒已足三個月,他面露微笑,頻頻點頭,“看來太子回京後,太子妃的心情好多了,身子骨也好上許多,微臣現在可以說這脈象甚好,太子妃只管照着微臣開的方子安心養胎就是,就是瘦了些,多喫點東西補補胎,必會生出個白胖娃兒。”
藍月一聽便高興極了,“太好了,太子妃。”
朱延舞也開心的笑了,“謝謝大人,以後就勞煩大人了。”
“太子妃客氣了,此乃微臣分內之事,只是……”慕院使看了她一眼,微微擔憂地道:“不知太子妃是否已經將此事稟告了皇貴妃娘娘及太子?若再瞞下去,微臣恐怕會被太子及皇貴妃娘娘怪罪。”
朱延舞微微一笑,“慕大人放心,本太子妃今日便會親自呈稟母妃及太子,萬不會讓慕大人爲難。”
“多謝太子妃。那微臣告辭了。”
“藍月,快送送慕大人。”
“是,慕大人這邊請。”藍月開開心心地送人出去,一路還碰上了詹總管。
詹總管朝慕院使一揖,“敢問慕大人,太子妃的身體可好些?”
慕院使呵呵一笑,“請轉告太子無須憂慮,太子妃的身體好多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那本官先走一步。”
“小的送大人出去吧。”說着,詹總管親自送人出府了。
藍月見狀,快步走回主屋,剛好瞧見她家太子妃正摸着自個兒那完全不顯的肚子,微扁着嘴走進屋來——
“您現在可以放心了吧?雖說您的肚子根本看不出來,但摸還是摸得出來的,這陣子太子顧慮您的身子尚未痊癒所以一直沒有碰您,可您再不說,等太子自己親自發現了可就不好,剛剛總管就同慕大人問起了您的身子,鐵定也是幫太子問的,知道您身子好了,太子豈會放過您,也許今晚就會……”
“去問問太子現在在何處?本太子妃想親自跟他說。”朱延舞好笑的打斷了她。
藍月一聽,終是喜上眉梢,“真的?”
“當然是真的,快去吧。”
“是是是,奴婢這就去!”說着,藍月小跑步的出了屋,轉眼不見人影。
***
一輛僱來的馬車緩緩地從太子府後門離開,馬車上是裝扮成男子的太子妃朱延舞和她的丫鬟藍月,這已經不是她們第一次這麼做了,所以連車伕都是相熟的,一叫便來,熟門熟路也不多嘴。
“詹總管說太子今日進宮與皇帝有大事相商,可能沒那麼快回府。可我後來遇見平管事,他剛從外頭回來,說有瞧見太子和秦洗馬騎着馬往綠湖方向行去。太子妃,這綠湖這麼大,您要怎麼找人?”
“今兒就算遇不見太子,我們主僕兩個在湖邊散散步也好。”話雖這麼說,朱延舞的心卻是企盼着能馬上見到他的。
“也是。奴婢還真是很久沒陪您偷偷跑出來玩了。”想起以前在洛州陵城,那可是上山下海玩瘋了,老爺也拿小姐無可奈何。
“是啊,經你一說,我又想起爹爹了。”打從她嫁進京又跑去安州,一連串的事接踵而來,後來太子出行北境遇刺,她昏迷病倒,如今好不容易醒過來又發現身懷六甲,竟是想要回趟家都回不得。
藍月捧起臉,哀哀叫,“是啊,奴婢也想老爺。”
朱延舞睨了她一眼,“你這丫頭也老大不小了,該想的是如何在府裏找個好的夫君吧?想我爹做什麼?怎麼樣?有沒有相中的?本太子妃幫你做主。”
“厚,太子妃,您別取笑奴婢了,奴婢才十六。”
“可以嫁了。”
“咱們東旭王朝二十歲嫁人都不算老,奴婢還要陪太子妃過好多個年呢。”
朱延舞笑了笑,沒說什麼,拉開簾子望向外頭的湖光山色,“綠湖到了,這裏真美……”
正要笑嘆來京數月都沒能來這兒走走,卻看見前方不遠處的綠湖畔邊,一個奇形怪狀的巨石旁佇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太子是誰?
“停車!”朱延舞忙叫道。
“這裏嗎?”藍月探出頭去,瞧着她那頭的窗外,“不會太偏僻了點嗎?一個人都沒有,太子妃,再往前走有一個涼亭可以坐下來……”
“人少最好,本太子妃想慢慢走過去。”
“那好吧。”藍月叫換着車伕停車,自個兒率先跳下馬車,再回頭扶她家主子下馬車。
朱延舞的腳一着地,便回頭對她說:“藍月,本太子妃想一個人走走,你到前面亭子那頭等我吧。”
嗄?“這怎麼行?奴婢不能把您一個人丟在這……”
“本太子妃身着男裝,這裏也沒什麼人,不會有事的,不過就這麼一小段路,難不成你還怕本太子妃迷路?”
“可是……”
“這是命令。你上車,快走吧。”
“太子妃……”
朱延舞美眸一瞪,“原來本太子妃的命令你也敢不聽了?”
“不是的。”
“那就聽話。”
“是,奴婢遵命。”藍月嘟着嘴再次跳上馬車,“太子妃您可別亂跑,就慢慢地往前走,奴婢會在前面亭子裏等您……”
“知道了。”朱延舞有時真的覺得這丫頭比她爹還要囉嗦。
終於,馬車駕地一聲往前奔馳而去。
朱延舞看着不遠處的樂正宸,揮着手上的扇子慢慢地朝他行去。
與其說她想一個人走走,不如說她想和太子有一點獨處的空間與時間,她想在這充滿湖光山色的地方親口告訴他,她有了他們的孩子,她相信他定會十分開心。
心,雀躍着。腳步輕快不已。
她一身男裝的突然出現在這裏,出現在他身後,他會感到驚喜還是生氣呢?
她低頭微笑着,湖畔的風吹在臉龐上帶來微微的涼意,刻意繞到他身旁的巨石後邊打算給他一個驚喜,未料,她卻在巨石的另一頭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在這裏……
而是帶着魏知嵐來這賞湖景的嗎?
他說的很忙,不能早點回府,也都是因爲要陪這個女人嗎?
臉上的笑僵了,身子也僵了,她將自己隱身在巨石後頭動也不敢動一下,就怕這兩人發現了自己的存在……
這很可笑,她知道。
明明她纔是正妻,遇見夫君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卻要躲起來。
風輕輕吹着,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此時此刻,她親眼看見那個女人上前一把抱住了他,而他,並沒有推開那個女人……
朱延舞倏地轉過身閉上了雙眼,因爲心痛整個身子都在劇烈的顫抖着。
原來是這樣的……
他已經愛上了魏知嵐,卻故意隻字不提要納妃之事,就是爲了讓她安心,爲了等到他順立登基爲帝的那一天吧?
樂正宸,是第二個平王。
魏知嵐,是第二個齊若雨。
他們兩人會像前世的那兩人一樣背棄她,遲早有一天會動手除掉她……
她的命運一點都沒有改變!這個男人比平王更可怕,對她虛情假意得如此徹底,讓她完全不知不覺!
她快瘋了!真的快瘋了!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他明明對她這麼地好這麼地溫柔,一轉身卻給了別的女人承諾……
心好痛呵,疼得要死了,如果此刻她就死去,或許更一了百了。
可她肚中的孩兒怎麼辦?前世無緣出生的孩子,這一世還是一樣與她無緣嗎?
不……
她一定要保住他。
就算這一世她的命運依然沒有被改變,但她至少應該保住她的孩子,她可憐的孩子。
想着,朱延舞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抹去了淚,顫抖的站起身來。
朱延舞緊咬住脣,咬到脣破,滲出了血。
如來時那般悄聲的往回走,背對着他們,頭也不回。
可淚水模糊了她的眼,讓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繡鞋一腳踩進了一個坑洞裏害她跌了一跤——
痛!她抽了一口冷氣卻不敢叫出聲。
可惜這股動靜還是驚動了那塊巨石前方的人。
“是誰?”
聞聲,她忍痛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硬着頭皮快步往前走兩步,閃身躲進最近的一棵大樹樹幹背後。
腳在痛,心在痛,淚在流,她死命的咬脣再咬脣,才能讓自己不會因那陣陣的劇痛哭出聲來。
腳步聲一直朝這兒走來,越來越近,她屏住氣息,只盼上天憐見,不要讓他發現她在此,連她唯一可以逃的生路都給斷了。
“殿下。”那個女人,魏知嵐,終於出聲叫住了他,“我剛剛看見一隻松鼠爬上去,先前那動靜應該是它弄出來的。”
“松鼠?”
“是啊。”魏知嵐仰起頭,用手指指他頭上。
樂正宸抬頭往樹梢上望去,果見有幾隻松鼠的蹤影,但心裏頭卻莫名地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殿下?怎麼了?”魏知嵐不解的望着他。
“沒事,我們回去吧。”樂正宸邊說邊往來時路走回,兩人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朱延舞這纔敢大口大口的呼吸,人從樹幹後頭探出來,遠遠地望着那兩人的背影,那雙背影刺痛了她雙眼,她驀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會忘的,她全部都可以忘掉的。
不要再眷戀,不可以再眷戀……
那個男人對她的好,都是一場騙局……
她不該哭,不想哭,可走着走着,走到一個再也沒有人可以瞧見她聽見她的地方時,她還是哇一聲地大哭出來,哭得肝腸寸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