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兒?
太子妃的肚中有娃兒?
衆人一聽皆面面相覷,全都望向後頭的太子。
此時,樂正宸的身軀狠狠一震,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上而倒退了一步,腦中一片空白。
藍月完全不知她的話帶給人多大的衝擊,肩膀哭得一聳一聳地,“早知道就不跟您去找太子殿下了,您只是想第一個告訴殿下這個好消息,沒想到……沒想到……太子妃,您究竟看見什麼?又聽見什麼?讓您這麼傷心的掉頭就走?連奴婢都不想帶,就想一個人離開……嗚……”
是他!是他害死她的!都是他!
要不是她看見了他和魏知嵐在一起,要不是魏知嵐因爲他的拒絕而突然難過的上前抱住了他,她也不會這麼這麼地傷心難過,頭也不回的離開……
都是他!明知她的心如此脆弱不堪,他該小心再小心,卻還是傷了她……
該死的都是他!
嘔地一聲,樂正宸當場吐了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太子殿下!”衆人驚叫出聲。
“快,快帶太子殿下回府!”秦慕槐趕緊把人給扶上馬車,凝聲命令,“一個人到宮裏傳御醫!其他人分兩批,一批把現場的羽箭全都給我帶回去,附近有任何蛛絲馬跡都給我找出來,一個都不許放過,另一批人跟我下去谷底找太子妃,聽見沒有?”
“是,大人。”衆人齊聲聽令,然後各自散開分工。
藍月的淚還是一直流,坐在地上看着衆人跑上跑下卻完全動也不動。
秦慕槐看着眼前這個害太子吐了一口血的罪魁禍首,再見她那哭得可憐兮兮的模樣,真是又氣又心憐。
“你是故意的?”
藍月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伸手抹淚,“奴婢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
“因爲你知道太子在湖邊見的那個女人是魏家大小姐,因爲你猜測太子妃之所以想要離開太子,是因爲她在湖邊見到或聽到了什麼,而那些鐵定都跟魏家大小姐有關,所以你剛剛纔在太子面前故意那麼說的,不是嗎?”
藍月一聽淚又流下,想到她家太子妃的死,她心痛如絞。
明明是件天大的好事,如今卻害死了她家太子妃,說什麼她都無法原諒太子及那個女人,要不是他們,太子妃哪會丟下她一個人偷偷離開?要不是如此,又怎麼會發生後來這些可怕的事?
藍月牙一咬,便認了,“是。奴婢就是故意的。大人想殺了奴婢嗎?動手吧。”
反正沒了她家太子妃,她也不想活了。
這丫頭,還真是和她家主子一樣很有骨氣……
秦慕槐朝她伸出手來,“起來吧。”
她莫名其妙的仰頭看着他。這男人幹麼對她笑得一臉溫柔?
“不是很在乎你家太子妃嗎?本大人現在要去谷底找人,你要不要一起去?”若是把這丫頭丟在這裏不管,也許過不了多久,他還得替她收屍?
聞言,藍月的臉變了變,“可以找得到嗎?”
“不試怎麼知道?不過路鐵定不好走,很辛苦。”
藍月扁扁嘴,把手交給了他,“好,奴婢跟您去,誰怕辛苦來着,找我家太子妃纔是第一等大事……”
***
太子府整個亂成一鍋粥,燒水的燒水提水的提水,皇宮裏的御醫來了泰半,敏皇貴妃聽到消息後也匆忙趕來。
慕院使和幾位御醫輪番替太子診脈之後,才由慕院使代表說話——
“太子因一時氣血攻心,再加上在北境中毒的沉瘀,這纔會嘔血出來,對他倒是好事,只是傷肝動氣,五臟六腑都牽一髮動全身,得花點時間好好調理……”
“得花多少時間調理?能完全好嗎?”敏皇貴妃着急得頭髮都快白了。這宮裏皇上的狀況已經很不妙了,如今太子又生病,太子妃還死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真不知何時是個頭。
“皇貴妃娘娘請安心,太子年輕身子骨佳,好好調理,最多一個月便能痊癒。”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
樂正宸此時人已醒轉,方纔的話他也聽見了,張開眼看了在場的衆人一眼,啞聲道:“你們都出去吧,慕院使留下。”
“太子……”皇貴妃湊近想跟他說說話,卻看見他閉上了眼睛。
“母妃,您先回去吧。”
敏皇貴妃看着兒子蒼白無血色的臉,想說的話全給吞了回去,“好,母妃這就走,你好好休息,嗯?”
“嗯。孩兒知道了。”
當衆人全都離開,房門也被詹總管給關上後,屋內就只剩慕院使一人。
“我聽說太子妃有孕在身,你爲何沒有上稟?”
慕院使一聽,撩袍而跪,“請殿下恕罪,因太子妃身子骨不佳,又剛大病初癒,太子妃擔心胎兒不保,便請微臣先按下不說,直到今日胎兒滿三個月,脈象已穩,太子妃說她會親自跟您及皇貴妃親自呈稟此事,卻沒想到……微臣有罪,請太子責罰。”
“我的孩子都三個月了……”他卻在知道的時候已經失去他。不只失去他,他還失去了他想疼一輩子的女人。
樂正宸想着,又覺舌尖一甜,嘴角竟又滲出血來。
“太子殿下!您切莫再憂思啊!”慕院使趕忙上前拿毛巾替他拭乾嘴角的血,卻被他一把揮開——
“滾!都滾出去!”
“殿下!”慕院使看着太子,進退兩難。
“滾出去,聽見沒有?我不想再看見你們!誰都不想見!滾!”樂正宸氣悶地大吼,一股熱氣源源不絕的擁上眼眶。
“太子保重啊,太子妃泉下有知,也萬不想看見太子如此傷心難過……”
“你給我住嘴!你懂什麼?她恨我!她一定恨死我了!她興沖沖地去找我,想告訴我她懷了我們的孩子,我卻傷害了她……她當時有多歡喜,後來就有多心痛……你什麼都不懂!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若她泉下真有知……
或許只願生生世世都不再與他相見……
***
一個多月過去了,山谷底下,始終未找到太子妃的蹤影。
太子樂正宸完全不允衆臣宣佈太子妃過世的消息,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衆人都不抱任何太子妃可能生存的期望,卻無人敢忤逆太子的命令。
太子妃的丫鬟藍月,在太子的允許下回到了洛州陵城,陪伴着因聽聞女兒墜落山谷而臥病在牀的縣令老爺朱仲,這一去便沒有再回來,倒是秦慕槐奉令到洛州替太子的岳父大人送宮中良藥去了好幾趟,像是送上癮了,時不時便會到朱仲府上走上一遭。
新年這一天,京裏下着歷年來最大的一場雪,像是在哀悼着王朝一代的更替,因爲在去年的最後一天,皇帝駕崩了,整個東旭王朝的子民完全沒有過節的心情及氣氛,沐浴在一片感嘆與憂傷中。
二月初一,太子樂正宸舉辦登基大典,成爲東旭王朝新任帝王,時年二十三歲。
新帝爲先帝守孝一年,整整一年,後宮空無一人,後位虛懸,惹得朝中大臣每每議及此事便要搖頭嘆息,可新帝至孝,誰敢在孝期提出異議?衆人只能耐心等待新的一年到來,商量好定要讓新帝迎娶皇后,廣納貴女,充盈後宮。
而這一天,很快便要來了。
又是新年,今兒的風特別的大,掃到臉上覺得刺疼無比,可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紅色春聯和燈籠,分外喜慶。
宣政殿上,樂正宸一個人靜靜坐在高位,列坐兩旁的是新上任半年的十六衛大將軍秦慕槐,和刑部尚書盧爭。
“是時候了,把輔國大將軍之女魏知嵐以蓄意謀害太子妃致死爲由,給朕抓進刑部,明日午時處死。”
當年那些朝太子妃馬車射出的箭都是特製的羽箭,經過幾個月的徹查之後,他們找到了深山中專制這款羽箭的師傅,沒多久便確認了此乃魏家祖上數十年來暗衛特用的箭,會一直按兵不動,憤而不發,都是爲了等到完全準備好的這一天。
“稟皇上,爲何是抓魏知嵐而不是魏塹?”盧爭不解。
“大將軍你說。”
“是。”秦慕槐轉向盧爭,代爲解釋道:“直接抓魏塹可能會引起軍中動亂,造成多餘的無謂死傷,可若抓魏知嵐,魏塹必會找上皇上,不管當初下命令射殺太子妃的是他還是他女兒,爲保他女兒的命,他自會無異議卸下官職交出兵權,讓事情可以很快便和平落幕,如果魏塹寧可來個魚死網破,我們也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甕中捉鱉,整個中央禁衛軍都已嚴正以待。”
聞言,盧爭恍然,“皇上英明。”
樂正宸袖袍一揮,冷聲道:“去辦吧。朕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夠久了。”
若不是爲了顧全江山大局,他手上的劍早八百年前就架在魏知嵐及魏塹父女的脖子上了,豈等得到今日。
“屬下遵命!”兩位重臣領命而退。
***
接到命令,衆人的動作進行得很快。
禁衛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魏知嵐逮捕關入刑部大牢,此舉不只震驚朝野,也打得魏家措手不及,畢竟,誰能預想得到,本來已經等着要入主後位的魏大小姐竟然在一夕之間從皇后最熱門人選淪爲害死太子妃的階下囚呢?
打算辦的喜事突然將要變喪事,完全沒有徵兆,一舉便擊潰了魏家所有人的佈局。
月明星稀,刑部大牢裏的陰暗潮溼讓人一進來便全身不對勁。
這短短一天,魏知嵐像是一下從天堂掉到地獄,她當真萬萬想不到,當今皇上竟然會對她這麼狠,這一年來,她以爲他或多或少是有點喜歡她的,沒了太子妃的存在,她將是他最好的選擇,沒想到事情會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連審問的程序都給省了,直接定了她的罪。
明日午時處斬……
呵,呵呵,這男人豈止是不喜歡她?他根本恨死她了吧?
月光從小小的窗口透進來,剛好照在一雙繡着龍紋的鞋上,將自己整個人圈在角落裏的魏知嵐一愕,抬起頭來,看見當今皇帝不知何時已站在她面前。
“你來做什麼?”事到如今,魏知嵐連尊稱都省了,不求饒也不落淚,只是幽幽地瞪着眼前這個讓她陌生不已的男人。
對她的無禮,樂正宸一點都不介意,魏家大小姐畢竟跟一般名門千金不同,她勇敢,敢愛敢恨,也美麗,他不是沒有欣賞過她,但也僅僅只是欣賞而已,對他而言,她原來有如鄰家小妹般的可親存在,也在一連串充滿算計與陰謀的事件累積中蕩然無存。
“爲什麼要殺太子妃?”這句話,他等了一年才問,出口時,心卻還是狠狠痛着,當年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魏知嵐笑了,“因爲你愛她。你明明這麼愛她,卻讓我以爲你對她也不過是利用而已……你說,我豈能坐以待斃?”
樂正宸冷冷地睨着她,“那日在綠湖湖畔,朕已經拒絕你了,是你說不在乎朕愛不愛你,是你說你願意等着朕回心轉意的那一天,不是嗎?可你非但沒有等,一轉身就派了暗衛動手刺殺太子妃,讓朕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妻子和孩子——?”
魏知嵐驀地大笑出聲,嗓音尖銳了起來,“你要我等?你真當我魏知嵐是傻子?那一天你從藍月那裏一聽見她失蹤時的表情是那麼的驚慌失措,一副恨不得想殺了我的神情,你都忘了嗎?你明明愛她愛得要命,卻要我等?我當時就明白了,她不死,我永遠都沒有機會坐上後位。”
“就算她死了,你也沒有機會。”樂正宸沉了眼,“難道你以爲,當朕發現是你殺了她之後,還會喜歡你?立你爲後嗎?”
這根本就是場豪賭。
“你不一定查得出來,不是嗎?就算真的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如果本大小姐不承認,你也沒證據,畢竟可能動手的人太多了,我們魏家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你以爲我不動手,你母妃就會放過她?你母妃可是巴望着我們魏家這棵大樹呢,殺了太子妃也只是早晚而已。”
是,她說的沒錯,但這不代表她就有這個權利這麼做。
“那你現在又爲何要認?”
“因爲不管我認不認,你都已經要對魏家動手了,你連讓刑部審問我的流程都省了直接給我定了罪,要的不就是我們魏家倒臺嗎?我父親可能因爲我而造反背上叛亂之名,若不,他也會爲了救我而求你,乖乖交出兵權,不是嗎?你要的不就是這個?”
果真,聰慧過人。
若不是魏家傷害了他的太子妃,傷害了他的孩子,若不是魏家一心只想着要讓魏知嵐嫁給他爲後,或許魏家將是他樂正宸登基爲帝之後,推動朝政的最大助力。
可惜,他無法原諒他們,也無法再容忍。
來這裏再看她一眼,也算是還他所欠她的那份情。
想着,樂正宸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魏知嵐幽幽地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終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
這一夜,格外漫長,艱熬着很多人的心。
一如樂正宸先前的預料,這一場宮中內鬥在輔國大將軍魏塹的主動卸下官職及交出兵權之下,很快地落幕……
而一直期待皇帝可以在新的一年迎娶皇后的衆臣,也因爲本來的皇后人選突然入了獄,還差點被處死一事而人心惶惶,短時間內竟無人再提及要皇帝迎娶新後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