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皇城內外鑼鼓喧天,襄王一路行來都得到羣衆熱情的歡呼聲,進了宮,也是朝臣列隊恭迎——
“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衆臣齊喊,恭敬不已,皇帝也步出殿外相迎,笑意盈然。
襄王樂正宸治水成效卓着,親赴北境簽定雙邊和平協議也完美落幕,甚至他讓人在北境倡導的劃地耕種引水灌溉之法也得到了初步的成果,如今的他在朝中的威望如日中天,人尚未回京,皇帝就已經公告天下冊立襄王爲太子,並令回京後立即舉行太子冊封儀式。
這儀式做與不做,完全沒有影響到羣臣對他的態度及稱謂,畢竟這事已板上釘釘,再有更知詳情者,都知道皇帝近月來身體每況愈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可能會比大家預期中更早登上皇位也未可知,所以再多恭敬一些,多狗腿一些,這都不算什麼。
樂正宸進宮與樂熙大致報告了一下此行的收穫及北境的情況後,便轉而到樂華宮跟自己的母妃敏貴妃請安。
樂正宸在地上跪着三叩其母,敏貴妃忙把人給扶起來。
“宸兒,你總算給母妃盼回來了。”敏貴妃一見到他就激動的邊說邊掉淚。
“別哭了,母妃,兒臣這不是完好無缺的回來了嗎?”
“是啊,是啊,你總算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妃怎麼又哭了?兒臣沒事的。”
敏貴妃點頭再點頭,樂正宸勸了又勸,這淚才停住。
“你們都下去吧。”
衆人都被屏退了,正廳內就只有他們母子兩人,自當是要說些體己話的。
“宸兒……”
“母妃,兒子剛剛經過御花園匆匆瞧了一眼,異國去年送進我朝的小黃菊已經開了,模樣甚是可愛,讓兒子陪母妃到園子裏賞花吧。”
“賞花下次吧,母妃有事要跟你說——?”
樂正宸再次出言打斷她,“母妃若是想說納側妃一事,那就來日再議吧,兒臣路程千里,甚是疲憊不堪,若母妃沒有旁事,容兒臣先行告退,回府暫歇幾日。”
敏貴妃的容顏冷下,“你急着回去是爲了看襄王妃嗎?她整整病了一個多月,這幾日才甦醒過來,身上還帶着病氣呢,也沒精神侍候你,你急什麼?”
樂正宸一愕,“她病了一個多月?爲何沒人來信跟兒臣提及?”
敏貴妃心虛的別開眼,“跟你提這個做什麼?你自個兒都自顧不暇了,在北境受了傷還昏迷不醒,難不成你還能聽見她病了就馬上醒過來,趕回來看你的王妃嗎?再說了,本宮聽說你才醒過來沒幾天就動身回京了,也沒擔擱到什麼……”
是啊,當時自己都命在旦夕,是不可能丟下一切跑回來瞧她,可,要是知道她病了,他剛醒過來時就能趁早回京,也不必再拖上數日,更不會因爲她始終未回他的信,也未給他捎來隻字片語而耿耿於懷。
“就算如此,母妃也不該對兒臣隻字不提。”
“你又不是大夫,提了又如何?你的聲望已如日中天,難不成要爲了一些兒女私情而壞了大事?”
樂正宸驀地起身,朝敏貴妃一揖,道:“兒臣先回府了,兒臣告退。”
“你給我站住!”敏貴妃叫住了他,樂正宸腳步雖停下卻沒回過頭來,“納側妃一事勢在必行,我已經和魏大將軍說好了,以後……”
“兒臣告退!”這回,樂正宸當真頭也不回的離開。
“宸兒!該死!”敏貴妃氣得都快昏過去。
掌事宮女如蘭趕忙奔進來替她端茶倒水拍背順氣安撫着,“娘娘息怒,王爺,不,太子只是一時還沒想通,以後再慢慢說就是了。”
“這個不懂事的孩子!他以爲這樣他的帝位之路就穩若泰山了?登上太子之位只是個開始,以後的路要是沒人幫襯着,能走多久都很難說,他卻只記得這些兒女情長……”說到此,敏貴妃一口氣差點又提不上來。
“娘娘寬心,這些太子都懂的,有空再慢慢跟他說便是……”
“你不懂,皇上可能快不行了,隨時可能會走,這若突地一走,太子一點兵權都沒有,魏塹這邊又沒掌控好,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她這當孃的爲他的未來心急如焚,巴不得明天就把魏知嵐給納進府,他倒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太子剛回京,很多狀況還不是非常瞭解,等過幾天,太子該知道的都知道後,就會了解娘娘的苦心了……”
“希望如此。”
“一定會如此的,娘娘,您就放寬心吧。”
樂華宮內,有人氣急敗壞,樂華宮外,有人健步如飛,心急如焚。
詹總管很早就等在皇宮外,樂正宸一出宮便看見了他,伸手拉了一匹馬便跳上疾奔,詹總管見狀忙獨自騎馬跟上前去,讓前來接駕的馬車隨行於後。
“你給我把王府最近發生的事鉅細靡遺的交代清楚!王妃是何時病的?爲何病了?病了多久?母妃在這其間又做了些什麼……全部!一件事都不準給本王落下!”
“是,王爺。”
***
園子裏的山茶花都開了,又紅又粉又白的,很是美麗。
朱延舞纖細的身影就倚在襄王府的大門邊,從聽到樂正宸回來的消息開始,她便耐不住在屋裏等候,任誰勸也無用。
藍月不時的端來熱茶熱湯,就怕她家王妃又着了涼。
樂正宸快馬回府,遠遠地便見一抹粉紫色的身影等在那裏,他的心熱了起來,一到府前便躍下馬,長手一探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詹總管見狀,不敢打擾他們,閃身先進府裏打點去了,還讓一羣不相干的人等先行迴避。
這個懷抱,這個男人,朱延舞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差一點就覺得自己快死了,永遠永遠見不着他。
此刻,就算不言不語,她也能感覺到他懷抱中的熱情,多少的猜疑迷惑,彷佛都在這個直接霸氣的擁抱中豁然開朗。
“你瘦了。”他將臉埋上她頸間,深吸了一口她髮間的香氣,還是他熟悉的,並沒有因爲他的離去而改變,“本王不知你病了,對不起,若本王知情定早早回來陪你。”
朱延舞聽了眼眶一紅,笑了笑,“王爺的身子要緊,王爺一切安好,妾身便能安好,在昏迷中聽見王爺的身子好了,妾身也就醒了。”
聞言,他的心一緊,“所以你是因爲本王而病了?”
“妾身該說是還是不是?”
“不管你怎麼說,本王都知道你是因爲思念本王擔憂本王而病倒的,對不起,本王說過任你處置的,你想怎麼處置本王都可以,也可以要求本王答應你任何事,只要你開口,本王說到做到。”
這是……把決定權交到她手上了嗎?
如果她現在開口要他不準納側妃,一輩子只愛她一人,他也做得到嗎?
朱延舞幽幽地看着他。他也深深地望住她。
“王爺餓了吧?”她笑着,眼一眨便轉移了話題,“廚子已經準備好一桌子菜,就等着王爺回來用膳呢。”
這個傻女人……
他給了一個大好機會讓她說,她卻什麼都不說不問也不求……
以前的她,有這麼笨嗎?
他還以爲自己娶的是個聰明又有心機的女人,嫁給他之後,她似乎變笨了?
“好。”樂正宸應着,拉住她的手便往裏走,“本王還真是餓了。”
兩人才往府裏走了幾步,卻見有十來人從西院走了出來,都入冬了,卻個個穿着單薄還狀似汗流浹背的,爲首的正是平管事,一出來見到樂正宸及朱延舞忙不迭叫衆人跪下——
“參見王爺王妃。”
樂正宸看着平管事,“這是在幹麼?”
“稟王爺,西院在施工,這些都是剛剛忙活完的下人,正要離開。驚擾到王爺王妃了,請王爺王妃恕罪。”
樂正宸不悅地皺眉,“王妃最近不是病着?府裏保持安靜都來不及了,西院施什麼工?本王不在,你們就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王爺恕罪,是敏貴妃娘娘交辦的差事,我們不敢不從啊。”當下人的,怎麼做都不對,當真是冤枉!
“母妃?她沒事整我的西院幹什麼?”
平管事看了朱延舞一眼,低下了頭,“貴妃娘娘說,這是爲了王爺即將迎娶的側妃所準備的……”
樂正宸一愕,瞬間惱了,“混賬東西!襄王府的主母是誰你們沒搞清楚嗎?你們是聽貴妃娘娘的?還是王妃的?”
“王妃之前都病着……”
“所以你們就敢揹着本王欺主了?”
“小的不敢,請王爺恕罪,王妃恕罪。”平管事嚇都嚇傻了,何時曾見過他家王爺這樣罵人?他家王爺一向都是溫文儒雅的,連生氣都只是抿緊嘴角,想來是真的火大到控制不住脾氣了,想着,他不由連連叩頭,“是奴才的錯,驚擾了王妃,請王爺王妃責罰。”
樂正宸瞪着他們,正想着該如何處置他們,朱延舞已扯了扯他的衣袖,“王爺,您不是餓了嗎?妾身也餓了,我們先用膳吧。”
平管事超感激的抬頭看了她一眼,忙又低下頭去。
“好。”他溫柔的拍拍她的手,轉向平管事衆人時又是一張大冷臉,“不要再讓本王看見有外人出入襄王府,一個都不許,聽見了嗎?”
“是,屬下遵命。”平管事伸手往後亂揮,“還不快撤!”
衆人一聽,可以說是連滾帶爬的奔出襄王府。
不都說襄王是個溫文貴公子嗎?今日一見,卻像是殘忍的暴君似的。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卻沒人敢在附近逗留。
樂正宸拉着朱延舞的手繼續往裏走,“這陣子王妃受委屈了,都是本王的錯,關於側妃一事,實非本王之意——?”
“王爺是故意的嗎?”
樂正宸的腳步一頓,側臉望着她,迎上他的是一臉溫柔的笑顏。
“就不知王爺是故意做給誰看的?府裏的下人們?母妃?還是魏大將軍及魏大小姐?”他一進府就針對西院及側妃一事發飆,此舉此言必會很快地傳了出去。以他縝密的心思,若不是爲了做給某人看,完全不必生氣得如此“用力”。
聞言,樂正宸的眼神一柔,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嘖,本王是在給你出氣呢,王妃倒是假裝不知,不領本王這個情。”
“王爺,魏大小姐能文能武,對王爺情深意重,聽說在北境還救了王爺一命,陪王爺在生死關頭走了一趟……”
“王妃也因爲本王在生死關頭走了一趟,差點醒不過來,你對本王是情,她對本王是義,本王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可是……”
“本王餓了。”坐上桌,樂正宸拿起筷子開始夾菜到他家王妃的碗裏。“冊封太子的儀式,王妃得伴本王一塊參加,所以,多喫點,嗯?”
朱延舞看着他笑了,乖乖的讓他餵食,一口接一口。
他,真的不在乎魏知嵐嗎?像魏知嵐那樣漂亮又對他情深意重的女人,他果真一點都不動心?
就算他真的不在乎,可他身後的那些人都在乎,她不能讓他因爲她而毀了他榮登大業的根基……
“王爺,納側妃一事對王爺來說是大事……”
樂正宸拿筷子的手一頓,低眸瞅着她,“怎麼?又想讓本王聽你的?”
這女人,是不是傻?
“妾身是爲王爺好……”
“本王不在乎自己的王妃是個妒婦。”
嗄?朱延舞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管這件事算是大事還是小事,總之,這件事只能聽本王的。”說完,樂正宸俯身啄了她的小嘴兒一記,“快喫飯,還是讓本王先喫你?”
聞言,她小臉一紅,趕忙把他給推開,“妾身服侍爺喫飯吧。”
樂正宸瞧她那羞答答的模樣,朗聲大笑起來。
可朱延舞才服侍着他喫了幾口菜,卻突然後知後覺的想到了什麼……
他剛剛說什麼?
不管這件事是大事還是小事,都只能聽他的?
怎麼會?
這是她在成親前對他說的話,小事聽他的,大事得聽她的……
她愣愣地望着他,嘴巴動了動卻沒吐出半個字來。
因爲太震驚,太詫異,一邊又懷疑着,竟是呆呆地看了他半天。
“怎麼了?”樂正宸笑着伸手捏捏她的臉。“太久沒見到本王,都捨不得移開眼了?這樣看着我!”
“王爺……”
“嗯?”
“你都想起來了,是嗎?”她問着,激動得嗓音都在顫抖。
“這麼快就發現啦?”樂正宸笑眼彎彎,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又伸手揉了揉她的發,“是,本王都想起來了。”
朱延舞的淚瞬間掉了下來,她伸手捂住嘴,就怕自己哭出聲來。
“傻瓜。”樂正宸探出手一把將她拉到大腿上,低頭在她帶淚的臉上啄了又啄,“別哭了,是本王對不起你,是本王的錯,本王可以忘記世上所有的人,就是不該忘記你……別哭了,本王會心疼,還會心痛,更會內疚……”
她幽幽地看着他,淚光讓她的雙眸更加燦亮,“再也不要忘了我,再也不要……好嗎?”
“好。本王保證。永生永世都不再忘了你。”他承諾着,再次低頭,吻上她的脣,這片他早就渴望已久的脣,填補這過於長久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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