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三十八章

《影中光》 / 珍·安·克蘭茲 / 第39章 / 共41章

一場看不見的冰風暴在這幢大房子裏肆虐。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它的存在,紙屑沒有到處飛揚,窗簾也分毫未動,客廳裏的枝形水晶吊燈也沒有被霜雪打得東倒西歪。可是,喬依聽到風暴沈重、冰冷地嘆息而過,冷進她的骨頭裏面。

“你說,佛瑞因爲你而殺了培登。”喬依非常平直地重複琴麗的話。

“是的。這是一個好久、好久的噩夢,我再也承受不了了。我睡不着、喫不下,必須靠喫藥才能過日子。我因爲丈夫所做的事,和他可能會做的事情,害怕得不得了。這一切必須有個結束,你瞭解嗎?”

“噢,琴麗,我瞭解,我現在全部都瞭解了。”

琴麗很明顯地用力讓自己振作起來。“真相一定要公諸於世,不然我擔心自己也要住到燭湖莊去了。”

“我稱呼那裏叫‘仙那度’,”喬依放開抓住椅背的手,退後一步到通往中央走廊的弧形入口。“你知道嗎?那裏就像一個很不真實的地方。借用柯立茲的詩,那個地方只剩沒有太陽的海洋,和充滿冰雪的洞穴。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我躺在那裏看着湖面,告訴自己這不可能發生,我一定是在噩夢裏。”

“對。”琴麗抬起她涕泗縱橫的臉。“生活在噩夢裏面,就是那種感覺。我不應該跟培登發生關係,可是他那麼地渴望我,而我跟佛瑞之間又那麼地不快樂。”

“真的嗎?好奇怪啊!”喬依再往後退。“嘿,我有一個好主意。你要不要參觀一下這幢房子呢?它有一段非常有趣的歷史,有些人甚至說它鬧鬼。”

“鬼?”琴麗迷糊了,憤怒在她的眼中閃閃發亮。“你回來。我纔不要參觀這幢無聊的房子,我正要解釋培登和我之間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對你和培登之間是怎麼回事,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她已經在走廊邊,轉身走了進去。“這是我在燭湖莊學到的很多事情之一,你知道。什麼都不要在乎,這樣日子會好過許多。沒有痛苦,沒有損失的感覺。”

“我不准你離開。”

喬依繼續走。

琴麗跟上來,喬依回頭看,發現她並沒有忘記黑色的皮包。

“你知道嗎,琴麗?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住進燭湖莊是個不錯的主意。我認爲對某些人來說,那應該是很好的度假地點。你要多少藥都有。”

“我必須把培登的事情告訴你。”琴麗抓着皮包,匆匆地追上來。“我知道這對你是一項震驚的事實,可是我們祕密見面已經有一段時間。培登求我離開佛瑞,可是我怎能離開?”

“真是的,琴麗,你的邏輯有問題吧?如果你不再愛佛瑞,離開他有什麼困難?”

“噢,求求你,莎拉──”

“喬依。我必須堅持你使用我新的名字,我把舊的名字留在燭湖莊了。”喬依大笑,一種尖銳、高音調的笑聲,在走廊裏怪異地迴盪着。“是的,那個地方創造了一個新的我。”

“我怎麼可能拋下佛瑞提供給我的生活,而去屈就於一個教歷史的老師呢?我當然不能嘛,對不對?”琴麗的聲音也高了起來。“那裏有我想要的一切,我不能那樣轉頭不顧。”

“多麼悲哀啊!如今你再也無法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對不對?你註定要跟佛瑞度過那完美的一生了。”喬依輕聲地哼起歌來。

“住口!你的行爲好像一個瘋子。”

“因爲或許我真的瘋了,你可以去問燭湖莊的每一個人,他們會告訴你,我有多麼地瘋狂。”

“你必須聽我說。”

“被人宣佈瘋狂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你再也不必聽任何人說任何話,除非你真的很想、很想聽。可是,我並不想聽你說話,琴麗。不過,我剛纔說到哪裏了?啊,對了,我正要帶你去參觀這幢壯麗的宅邸。一位名叫傅班納的人,爲了他心愛的妻子建了這幢房子。她的畫像就在客廳的壁爐上面,你剛纔有注意到嗎?她非常可愛,不過,也有一些瘋狂吧!她是因爲傅班納的錢才嫁給他的,你知道。你不覺得那就夠瘋狂了嗎?”

“我不想聽她的任何事情,我纔不管一個死去的女人怎樣。我要你知道培登的事,我要你知道他怎樣地欺騙了你跟我。”

“話說回來,你一定不會認爲爲錢結婚是多麼瘋狂的事情。畢竟,你的情形也是一樣的,不是嗎?”喬依在戲院的雙扇門前停住,她對琴麗眨眨眼睛。“這裏會讓你大開眼界。”

她用力推開兩扇門,深深地吸一口氣、武裝好自己,走進黑漆漆的戲院。

仍然攀附在牆壁裏的瘋狂與怒氣,使得頸背上的寒毛直立了起來。她強迫自己再走三步,任意地按亮幾盞燈。

她行經沈重的粉紅色天鵝絨幃幕,進入座位區。

琴麗胡亂地撥着幃幕,等她冒出來時已經是一臉的怒氣。

遠方有電話鈴聲響起。

“你無法面對培登愛我的事實,對不對?”琴麗嚴厲地低聲說。“我,而不是你。他要的是我。”

“她死在這裏,你知道,”喬依靠在後排的一個座位上,雙臂向兩旁大張。“他就是在這裏謀殺她的。”

“誰謀殺誰?”琴麗眯眼瞧着幽暗的室內。“你在說什麼?”

“傅凱蜜。大家都以爲她是掉到峽谷裏面跌死的,其實不是。她是在這個房間被殺害的,我會知道,是因爲我可以感覺到兇手的怒氣。它們仍被封鎖在這些牆壁裏面。”她看着上面。“天花板和地板可能也有,即使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非常地強烈。”

“你在說謊。你根本沒辦法感覺任何事,一切都是你杜撰的。”

“但願真是那樣。”喬依把自己從座位推開,向角落的酒吧慢慢走過去。“不幸的事實是,有的時候我真的感覺得到東西。而我在這裏感受到的,和培登被殺後,我在山上的小屋感受到的東西,非常的類似。一種無法控制的、病態的怒氣。半年後,我再次上去,就是去確定我有沒有弄錯。”

琴麗緊張地看着她。“你真的瘋了,對不對?”

“也許我是瘋了,”她抓住酒吧旁邊的天鵝絨幃幕,把它們拉開來。“也許沒有瘋。但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們於午夜時分在這裏相聚。”

琴麗皺起眉頭,努力想弄清楚這跳來跳去的對話。“誰和誰相聚?”

“凱蜜和她的情人,徐傑瑞。他們都喝了很多酒,相互瘋狂的調情。也許早先在花園裏做了愛。反正,傑瑞已經瀕臨絕望的邊緣,也許要求她離開丈夫。可是凱蜜拒絕了。”

“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它們都是你編出來的故事,而我完全不想聽。”

“你真的沒有聽見牆壁裏面的聲音嗎?”喬依走到高高的大理石吧枱後面,雙手架在上面。“仔細地聽,琴麗。如果你真的很努力,你可以感覺到凱蜜當天晚上的感覺,因爲你們確實有一些相同的地方。”

“我跟那個女人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你現在就住口。”

“你們都是爲了錢而結婚,你們以爲一生所要的東西都有了;財富、社會關係、漂亮的家。”

“我不要再聽跟那件謀殺案有關的任何一個字。”

“你們都拚命地告訴自己,一切想要的東西你們都有了,問題在於你們也都錯了。你們都想要一些其他的。你們想要愛情和熱情,可是又不願意犧牲舒適的經濟環境去換取。所以你和凱蜜都只好往旁邊去尋找。”

“你胡說。”

“你們找到的都不是真的。不錯,凱蜜好像是找到她渴望的類似熱情的東西,可是他發起瘋來,把她給殺了。”

“閉嘴!”琴麗好像已經鎮定了一些。她的手伸到黑色皮包裏面,可是這回拿出來的不是衛生紙。她的手再度出現時,拿着一把銀色小巧的槍。“閉嘴,你聽到了嗎?”

喬依的嘴好乾,內心只希望吧枱的大理石外壁擋得住子彈。

“是什麼事情把你推出懸崖,琴麗?”她以聊天的口氣問。“因爲你看到我和培登那麼快樂,是嗎?你也很想要快樂,對不對?”

“我有權利快樂。”

“我覺得,你看太多那些自我成長的書了。不過我們回頭去討論你跑來告訴我的、小小的故事,我的想法是你一直想要培登跟你發展戀情。然而,他顯然是拒絕了。當然是很溫和的拒絕,因爲他就是那樣一個溫和的人。”

“他沒有拒絕我。”琴麗的槍非常穩定地指着喬依。“他愛我,我們有一段婚外情。”

“不可能,他不愛你,你們沒有任何婚外情。”

“你無法確定。”

“我從心底知道,根本沒有。但我很肯定是你主動投懷送抱。然而當他拒絕的時候,你就狗急跳牆了,對不對?那天,你跟着他上山到小屋去,想要再次說服他跟你交往。可是,他再一次地拒絕,於是你受不了了。”

琴麗臉上的某些東西開始崩塌下來。“他不肯聽,我好努力地說,我是怎樣地愛他,可是他不肯聽。”

“當然,因爲他愛我。可是那讓你受不了,對不對?我是天外來的無名女子,沒有家人、沒有社會背景、沒有錢。可是培登偏偏愛我,而不愛你。”

“他愛的應該是我,他買的花應該是給我的,特殊的禮物也是給我的,不是給你。”

“一切都是我我我,是嗎?”

“我要告訴他,可是他不肯聽。他竟然叫我走開。我,我愛他,而他竟然叫我走開。”

“你的確走開了,可是你又回去,對不對?”

“我把車留在路邊,經過樹林走路回到小屋後面去等待。不久之後,培登出來後陽臺拿木柴,而我手上有槍。”

“他抱着木柴要回小屋的時候,你從背後開槍。然後,你又對着他的頭部再補一槍,確定他真的死去。”

“他必須死去。”

“因爲他拒絕你。”

“對,對。”

“你殺了培登之後,進到小屋大肆破壞。我在那裏感受到的瘋狂怒氣是你的,不是佛瑞的。”

“不准你說我瘋狂。”

“凱蜜的情人也是一時管不住自己,”喬依摸着吧枱上沈重的燭枱。“就大發脾氣。他一定也是跟你一樣太過癡迷了,琴麗。”

“我沒有癡迷,只有瘋子才癡迷不悟。”

“我沒聽見你說什麼,因爲我正在聽從這些牆裏面傳出來的憤怒尖叫。你一定也可以感受到那些能量吧?他們說瘋狂的人最能感受這些了。”

“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我纔不像你。”

“在那最後一次的爭吵之後,我想徐傑瑞應該是拿起了最靠近他身邊的一樣重的東西。”喬依實驗似地拿起燭枱掂着它的重量,它並不比她的包包裝滿東西時重到哪裏去。

琴麗似乎對那燭枱感到不悅。“放下那燭枱。”

“凱蜜轉身要走,傑瑞拿起東西打她。從後面,就像你對培登那樣。”

“培登該死,我告訴過你了。”

“告訴你一個新聞,只有瘋子才這樣說話。”

喬依用盡全力把燭枱投擲出去。

琴麗尖叫,並本能地縮起身體抵擋飛過來的金屬物。

槍聲響起。

喬依抓住第二枝燭枱蹲到吧枱後面,厚厚的大理石因爲子彈的撞擊而震動。

琴麗再次開槍。

喬依採取行動。她低着頭,竄入遮住酒保進出口的天鵝絨幃幕裏。她在幃幕間快速地走動,跑到小小的門廳、進入走廊。

她聽到身後的琴麗也正向進口處跑過來。

她轉身,在厚重的門上盲目的摸索。琴麗從幃幕裏跑出來,喬依在最後一秒鐘把雙扇門關起來。

心臟猛跳的喬依,拿起細長的燭枱穿過雙扇門的把手,有效地把琴麗關在戲院裏面。

半秒鐘之後,雙扇門開始顫抖。憤怒的琴麗正用全身的力量撞門。

喬依沿着走廊飛奔而去。

她跑過轉角要進入客廳時,撞上艾森。

“怎麼回事?”他抓住她的手臂。“你還好嗎?”

走廊那端傳來模糊的槍聲。

“琴麗,”喬依邊喘邊說。“我把她困在戲院裏面。她有槍,可是我不相信她出得來。”

艾森把她拉到一旁,謹慎地四下看看。另一聲槍響。

“天啊!”艾森說。“她好像真的很生氣。”

“她其實是發瘋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