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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囍嫁格格》 / 韋伶 / 第1章 / 共12章

暖和的冬陽從樹梢處下來,枯枝影隨風搖曳,在地上篩漏成無數的細碎光片。一輛以正常速度行駛在草原幽谷間的馬車,不時揚起塵埃,把馬車後方弄得一片灰灰沌沌的。

這是一輛由順德府出發的駿馬車,裏頭載着駐紮大臣桓寧的大女兒——錦晴格格。

車窗外的冬景枯燥荒蕪,更加添馬車上的人長途跋涉的煩躁,婢女沒事做,便拿水裏在杯子裏倒了些水,遞到錦晴的面前。

“格格,喝水。”

“不了,你喝唄。”

錦晴平淡的應了句,把全副精神放在閉目養神上。

婢女渴死了,仰頭把水一口灌下,放下水裏茶杯便拿起帕子擦嘴角,並注視着數日來一直在山谷上方、挨近跟着她們馬車北行的馭馬壯漢。

“格格,‘他’已經足足跟了兩天,總是靜靜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咱們的馬車,沒關係嗎?”

錦晴看也不看一眼,不爲所動地說:“甭管他,路沒了,他就停了。”

“算起來,他從你十歲的那一年起,就一直待在你身邊教你讀書、寫字,偶爾揹着老爺、夫人陪你玩玩刀劍,現在你就要出閣,他那麼不捨,你卻絲毫不留戀,不會太無情嗎?”

婢女咕噥着,繼續趴在窗口看着他,霎時只見他俯看這裏的眼神,深邃難測,卻又夾着一股濃濃的不捨之情。

錦晴冷冷地應道:“情?!什麼情?師徒之情?男女之情?”

“都有。我如果是他,一定千方百計留住你,不讓你走!”

錦晴在那一瞬間插開了眼簾,不置可否。

山谷上方的路佈滿岩石,有高有低,崎嶇難騎,他一直跟、一直跟,一直到山路的盡頭,才停下來目送她們……

#     #     #

三個月後,京城

鮮豔的桃紅色花朵,襯在綠意盎然的草坪上隨風搖曳,十分亮眼。灌木叢上的麻雀吱吱喳喳跳躍啄食,讓景緻更添生氣。

下課時間一到,大批的皇族子弟潮湧般地從講學堂走出來,處處充滿了格格、阿哥們活潑的笑聲。

“童師傅終於講完他的‘子曰、孟雲’了,聽得我腰痠背痛,渾身都不對勁!”

三女兩男的小團體裏,個頭嬌小的水格格猛發牢騷。但由於她胸腔中上提的氣沒準備好,一張開嘴竟變成破鑼嗓子,聲音不僅分岔還沙啞。

“你那是什麼聲音?難聽死了!”

兩名年輕阿哥聽得哈哈大笑,老大不客氣的巴了她腦袋一下。

“你們打那麼大力,小心把我念的書全打掉,師傅考試我答不出來,你們跟着倒大黴!”水格格揉着捱打的後腦勺,瞪着他們怨慰地咕噥着。

“跟我們來這套,再打她一下!”

“喂!很痛耶!”

湘格格一雙大眼睛注視着天空想了一秒,下一晌突然轉向他們問——

“你們聽見什麼沒有?”

兩名阿哥仔細聽了一下,搔搔頭沒趣地應道:“琴聲吧!”

“啊——書烈師傅!”

就在他們不以爲然時,水格格及湘格格突然激動外加興奮地尖叫出來,嚇得兩位阿哥震退一步,五官扭曲地捂住自己嗡嗡作響的耳朵。

“你們在說什麼?突然大叫嚇死人了!”

“別理他們,我們快去!”

“耶!你們去哪裏呀?耶!”

也不理會阿哥的叫喚聲,水格格與湘格格早已一溜煙地跑向文淵閣東面。

文淵閣的東面,有一座四脊攢尖的方形碑亭,周圍以太湖石佈置成綿延小山,前方有一長形水池,植有蒼松翠柏,是一處非常幽雅的賞景地點。

她們到達時,由歌玄拂奏而出的琴技正好結束,現場掌聲四起。

湘格格瞥了一眼就說:“我們動作太慢了,現在宮裏只要是‘母的’,這會兒全跑出來了!”

“還擠得水泄不通!”水格格在花枝招展的女眷羣中,跳上跳下地往裏頭張望。“耶,還好,剛纔彈琴的是歌玄貝勒,他的那手琴技連我都比不上,不看也罷,現在可是正牌的琴樂能手上場了!”

“剛纔的不是書烈師傅?”

“不是。”

“真的嗎?太好了!”湘格格喜出望外之際,開始揮動手中帕子。“書烈師傅!書烈師傅!”

“彈琴!彈琴!”

女眷們傾慕的聲音激烈地在空中散開。

書烈在琴座前坐下,吵嚷聲立刻靜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試了幾個音,確定一切沒問題之後,開始輕柔撥動發出如行雲流水的流暢琴音。

曼妙的旋律短時間便營造出一種幽靜情境。

漸漸的,指法弦法開始繁複變化,輕捻慢撫時,低低細細的琴音,有如傳遞情思,傾訴對情人的愛慕之意,急驟轉折時,激烈高昂的氣勢,又如萬馬奔騰,勢不可擋。

各弦交錯撥彈,樂曲變化多端,時而剛烈時而細膩。

忽而絃音又起,爆發另一波震撼氣勢,手指於琴絃上快速移動,就像戰士們衝鋒陷陣,連續奏了一段時間,琴音更急促。

這時,曲轉調折,樂音瞬間收入一個音,安安靜靜曲落,登時只聞在場人個個啞口無言,靜穆無聲。

突然的,臺下爆出如雷掌聲,一片歎爲觀止。

歌玄一直等到大家靜下來,才微笑地說道:“你的學生很支持你。”

“只是一羣單純的小孩子。”書烈維持好看的笑容說道。

此時水格格與湘格格互看一眼,彼此交換一個眼神,拱手便大喊——

“書——”

“——烈師傅我們敬佩你,快娶我們回家吧!”

說時遲那時快,在她們張口的同一剎那,周邊其他女眷竟亦不約而同爆出驚人的告白。

突如其來的示愛令書烈剎那間失去平衡,腳一滑,當場屁股朝下地摔坐在涼亭的地上,震起一大片輕塵,煙霧瀰漫。

“哈哈……哈哈……”

在場的女眷們哈哈大笑地笑成一團。

歌玄不由得也格格輕笑。

#     #     #

正午時分書烈帶着一身泥塵,灰頭土臉地回到襲簡親王府。

他一推開書房門,便看見一名男子閒閒地坐在書案前。

書烈眉毛一蹙,認出來者。“二弟,你在我的書房裏幹什麼?”

“是阿瑪讓我找你。”雍怡不慍不火地低喃,整起了略縐的袖口。

“找我?什麼事情須要特地派你來書房找我?”

“錦晴格格進京了!”

“錦晴格格?她是誰呀?哪家的姑娘?”書烈忙着拍掉膝蓋上的泥塵,意興闌珊地問。

雍怡聳肩。“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是你未來媳婦兒的人選,額娘花了極大的心力去替你找來的意中人。”

書烈雙手環胸,冷冷地瞥他。“誰告訴他們我要成婚了?”

“阿瑪說、額娘說、所有街坊鄰居都在說,因爲你已經老大不小了。”

書烈反感地把臉撇開。“我反對!”

“今天是赫裏亭將軍的大喜之日,他的成婚對象是懇邏格格,琵琶都已經別抱,你也該覺悟了,大哥。”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書烈故作沒事樣地在書房裏走來走去整理文墨、書籍,就怕那一點心思教人給看穿。

“懇邏格格的父親與阿瑪是世交,兩家來往也算頻繁,但是任誰都看得出她從沒把你放在眼裏過,你傾慕的心情也該放下了!”

“沒……沒有的事。”

書烈隨口亂應,硬實的胸膛裏,其實早已經隱隱作痛。

他真是個沒用的男人!喜歡一個姑娘就是說不出口,現在可好了,人家都嫁人了,他那滿腹情愫這會兒真的石沉大海了,唉!

“沒有是最好,總而言之,額孃的意思是說錦晴是千挑百選的姑娘,叫你要把握,別再當癡情二愣子,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到了三十還是個光棍兒!”

他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垂下臉,有氣無力地問:“說完了沒?”

“說完了!”

雍怡咧嘴一笑,知道自己再不識相打住,兩兄弟可能要撕破臉了。

“說完了就出去!”

“不成,阿瑪讓咱們送份厚禮去將軍府道賀,你現在還得和我去虛情假意地恭喜人家‘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什麼?!”

#     #     #

喜音瀰漫在空氣中,紅燈籠暈紅而溫和,傍晚時分,將軍府便陸陸續續擁進前來恭賀新婚之喜的賓客。

書烈仰頭灌下一口烈酒,打了一個酒嗝,姿態頹然地靠坐在宴席的椅子上,心神恍惚地注視着沒有焦距的前方。

雍怡說得一點也沒錯,他應該看破這段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情緣,但爲何他還是耿耿於懷,無法平靜看待這場婚禮呢?

懇邏……

打從他第一次看見她時,就對她產生一種莫名的好感,而她確實也是位非常體貼又善良的女孩,豪放不羈的氣質尤其深深吸引他。

兩人之間,雖然未曾有迸出半點火花的跡象,她的倩影卻仍令他永難忘懷。

今天她就要嫁人了,新郎偏偏不是他?!

“可恨!”他倏然怒氣橫生地槌桌。

任憑他飽讀詩書、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又如何呢?他連自己心儀的女孩子都提不出勇氣坦然告白,除了像個書呆子對她窮傻笑做盡烏龍菜事外,他還會什麼?

有夠蠢!連他自己都看不順眼自己,他就是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草包!

一想到這裏,書烈仰頭又是一陣狂飲。

遠遠的,他瞥見穿着一身金緞刺繡中國式紅色旗袍的赫裏亭走進大廳,笑逐顏開地向在座來賓作揖。

帶着兩分醉意,他站起來,傻氣地微微一笑,朝他們走過去。

坐在一旁喫菜的雍怡,立刻停住筷子,尖銳地看緊他的舉動,以防他作出啥不合禮節的誇張行爲。

書烈定定的走向新郎倌,擠出笑意的同時,向他舉高了手中的酒杯。

赫裏亭俊逸迷人的臉龐,在迎上他的一剎那,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客氣含笑地作揖。“原來是書烈公子。”

書烈笑彎了脣,以清晰嗓音對他說:“赫裏亭,咱們算是舊識了,兩年前聽說你出任邊關駐守,沒想到兩年後再度碰面,已是在你的婚禮上!”

而且娶的還是我愛慕已久的懇邏格格!

呵!他低頭苦笑。“大家朋友一場,我敬你們白頭偕老、永浴愛河!”

轉眼間,他幹了手中的酒。

赫裏亭未多想,毫不猶豫乾了這杯酒。

“再祝你早生貴子,子孫滿堂!”

再乾一杯酒,杯杯都是淚。

赫裏亭接過家丁遞上來的酒,笑道:“多謝,我敬你!”

“嗯,這還差不多。”

書烈深呼吸,硬是把眼淚往肚子裏吞,苦哈哈地與新郎摟摟抱抱,起鬨地對大夥說:“各位,難得大家沾了赫裏亭將軍的福氣,齊聚一堂,衝着這點,我們再敬將軍一杯!”

“沒問題!”

“好耶!”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在場人人高舉杯中物,一時間好不熱鬧。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乾杯!”

“來來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家別客氣!”

“哈哈……哈哈……”

一大票男男女女笑逐顏開地喝酒助興。

氣氛被炒熱了,酒興自難滅,大夥時而借酒裝瘋、時而胡鬧瞎扯,喜宴的現場轉瞬間已圍繞層層笑聲。

書烈的笑聲清朗快樂,和他百感交集的心境正好相反。

對於新娘子,他心裏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但此刻……呵,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     #     #

喜宴散場後,書烈已經喝得爛醉如泥,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像條笨貓一樣。

送這條笨貓回家的艱難任務,理所當然就落到雍怡的手中。

“小心!前面是暗溝!”他說,伸手欲將書烈拉回。

“不要扶我!”書烈哈着說,嚴肅地揮開了他的手。“我……我自己……會走……嗝!”

重重打出一道酒嗝,他迷迷糊糊地確認了暗溝的位置,泛了一抹得意的笑,安全兜過它。

“瞧這月色多好……月圓人團圓……全天下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只有我形單影隻,強顏歡笑……呵呵……”

他苦笑連連,不斷地搖頭。

雍怡困擾地看着他,說:“做人真不乾脆。”

“對!我就是不乾脆!”書烈大剌剌的拍胸脯喝道。“可是那也是我的優點,我這人就是重感情,絕不輕易變心,只要是我愛上的女人……”

“瘋言瘋語!”雍怡嗤之以鼻,不以爲然。

書烈一看他的表情,立刻綻出燦爛笑容。“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喝了多少酒?”

“關我什麼事?”

酒氣一向雍怡的臉上噴來,他立刻陰沉地像雷雨天,冷淡的回他一句話,索性忙着扶穩他。老天啊,他還真重!

“一……瓶薄酒,加五瓶烈酒!長這麼大,前前後後加起來,我都還未喝過這麼多酒,原來……我是海量!海量呀!”他哈哈大笑地道。東顛西箕像條大泥鰍,扶都扶不住,更別提他怪怪地執意往暗溝顛去的散亂步伐。

“回來啊,大哥!”雍怡大叫。“你就算要殉情,也別挑條小不啦嘰的臭水道,傳出去會笑掉全京城人的大牙!”

書烈揚起眉毛,困惑地瞥了他一眼。“誰告訴你………我要殉情?”

“不然幹麼一直往水道走?!”

書烈一聽,伸出食指按在嘴脣上,神祕兮兮地說:“噓,別告訴別人……我是要在水道旁打個盹!”

話還在嘴邊,他已經貼近暗溝附近的牆壁,一副癡呆樣的滑下身去。

雍怡見狀,立刻命令自己閉上眼睛,緩和一下快昏厥過去的情緒。

眼前的情況變得連他都無法置信,他這位向來潔身自愛的清高大哥,現在竟然落魄到窩在路邊睡覺,活脫脫就像個沒品、找不到路回家的衚衕爛酒鬼,要是教熟人撞見,他的一世英名從此毀於一旦!

雍怡其實是個性格剛烈的人,猛地拉起他的身子,對他吼道:“夠了!就算你傷心難過也不必如此糟蹋自己,你堂堂欽點的講學師傅,皇上對你寄予厚望,要是被人撞見你這德行,你還要做人嗎?還有資格執教鞭嗎?”

書烈一臉迷惑的看着他。

雍怡又說:“女人對男人而言只是附屬品,可有可無,我纔不相信事情有多嚴重,你別再借酒裝瘋了!”

書烈喘着氣低笑一聲,用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注視他。

雍怡以爲他多少會聽進去一些,沒想到他環視了一下四周,摔然揮開他的手臂,便掙扎地朝佇足在客棧前買乾糧的旅人走去。

“大哥,你幹什麼?別鬧事!”

他不顧雍怡的警告,很快來到一位裏着披風的陌生人身後。

在燈籠的昏暗光線下,他揹着書烈站立,一人剛進客棧內交易,另一人則站在客棧門檻前數步的地點,背脊直挺,文風不動,安靜等待同伴出來。

由於他背對着自己,所以書烈無從看清他的長相。

不過,這人的個頭真嬌小!

書烈心想,再也忍不住地發出笑聲,低沉而顫動地說:“喂,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能相遇……就是有緣!要不要……進去喝一杯?!”

他搖搖晃晃地問,腰都站不直了,只怕輕輕推他一下,都可以教他滾個十萬八千里遠。

雍怡趕緊將他拖回來,致歉道:“他醉了,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包涵!告辭。”

“誰喝醉了?我清醒得很!”書烈憤然甩開他,一股腦兒地又欺近那甩也不甩他們的年輕人。“我告訴你,櫻桃斜街就在附近,你不想在這裏喝,我們去那裏喝!那兒的姑娘多!”

他邪氣的低笑——“他從不敢經過!””八個字卻講不出口。

雍怡僵住。“別再胡說了,走吧!”

書烈盯着那人,訥訥地伸手去拍他的肩。“你怎麼都不說話呢?這樣是不行的,我講話時,你要回應我嘛,喂……喂……”

他始終不肯放棄的拼命拍他的肩,覺得有東西在眼前晃過,卻看得不清楚,於是繼續揮着手腕去拍他肩,殊不知對方剛纔已旋過身,此時此刻他的大掌就這麼一上一下的拍在那柔軟的胸脯上。

“喂……喂……”

砰、砰、砰!他多拍一下就多響一聲。

“奇怪……你的肉……好像特別多……奇怪!”

他還在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時,雍怡已瞪大眼,搶先震退數步,知道一場腥風血雨就要降臨。

“跟我………不一樣……”書烈抬眼笑說。

剎那間,一雙寒若冰霜的目光倏地閃進他的眼中!

他還是沒意會,反倒本能的展開十指蓋住它們抓擰起來。

“軟綿綿的……倒是跟姑娘家的胸部一樣!”

挨抓的錦晴一瞬不瞬地凝視着他,嚴峻地說:“我就是姑娘家,瞎了你的狗眼——”

那尖銳的喝聲赫地震醒書烈,就在他驀然抬頭,額上淌下一層冷汗時,那雙來得毫無預警的擒拿手已扣住他的右手腕。

“哇——”

氣提,拳出,書烈瞬間被兇惡地打飛出去。

“納命來!”

“嗚啊——”

這是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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