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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囍嫁格格》 / 韋伶 / 第6章 / 共12章

梅姑娘筷子一伸進碟子裏,立刻挾起一大坨青菜。“書烈公子,你喫,別跟我客氣!這些全是我今天一大早去山裏摘的野菜,味道十分鮮美!”

“謝謝,謝謝,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別忙,你也喫吧!”

那一坨青菜在書烈的碗堆成一座小山,一時之間,他真不知從何下手。

“我的胃口不大,都是喫一點點!”她嬌笑連連。“就像現在,半碗粥幾口小菜就足夠了!來,喫塊醃肉,好下飯!”

說罷又挾了一塊醃豬肉放進他碗裏。

書烈是老實人,梅姑娘的盛情,他也沒多想便照單全收。

“怎麼樣?好不好喫?!”

“好。”

“是嗎?那就多喫一點吧!來,我替你挾!”

“啊!還有這個,這個味道也好!”

梅姑娘又是這幾句話反覆的說着,筷子來來往往之間,不時對書烈嬌笑連連,或是眼尾上揚地對他綻露嫵媚笑靨,兩人的氣氛可融洽了!

錦晴鉅細靡遺的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眼眸不時閃過火光,有一口沒一口的喫粥。

她掃了桌上的菜餚一眼,心想,要比溫柔賢淑,她也會!遂悶聲不響挾了一條醃辣椒放進書烈的碗裏。

但她哪裏曉得書烈實際上早已經被梅姑娘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的挾菜動作,搞得頭昏眼花、目不暇給,在她將醃辣椒放入碗裏的那一剎那,他根本沒注意到那是她挾的,甚至將它撥到一角。

錦晴立刻怒然,瞪着他問:“你不喫?”

書烈的目光與她一觸,知道她在問那條被他撥開的醃辣椒,欲言又止了一下,才偷偷貼在她耳邊小小聲地說:“我以爲我已經掩飾很好,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其實我不敢喫辣,這條辣椒……我敬謝不敏!”

他再將它撥遠一些。

錦晴的臉色倏然刷白,用力放下碗筷。

“錦晴?”

“哼!”

她惡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掉頭就走。

書烈的眼睛睜得好大,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裏惹毛她了?

“你要去哪裏?錦晴!”

他直覺的就端起她未用完的粥,胡亂挾了一些菜追出去。

錦晴疾走了一陣子,纔在屋外的小矮牆前停下來,幸悻然地坐上去。

書烈不久後趕到。

她故作冷淡地道:“你幹麼追出來?裏頭不是很好嗎?”

“我看你沒喫多少東西,所以替你端出來。”

“你不是光應付梅姑娘就已經自顧不暇了嗎?還有時間看我?”

“我……”

書烈不懂她究竟在氣什麼,張開嘴復又合上,就怕自己再講錯話。

錦晴掠過碗裏的飯菜,雖然依然鐵青着一張臉,口頭上卻問:“你挾的?”

“是。”

錦晴用一雙幽冷的眸子瞅了他一晌,終於接過碗筷慢慢喫起來。

書烈如釋重負,不自覺微笑起來,疼惜地看着她的喫相,巴不得她多喫一點。

錦晴略微抬起頭,注意到他在看她,挾了一塊醃肉送到他的面前問:“喫不喫?”

書烈先是一愣,接着張口咬下,脣角泛起一抹藏着無限溫柔的笑意。

錦晴登時扭開頭,偷偷地抿笑起來。

書烈嘆口氣,突然有感而發地說:“你就像懇邏,不挑食什麼都喫,看你喫東西就如同又看見了她笑逐顏開地品嚐食物……別有一番韻味。”

最後一句話其實是針對她,但她可不曉得,啪地一聲扔下碗,倏地怒火更熾地回頭瞪他——

#     #     #

早飯過後,書烈和錦晴便搭上梅家兄妹的馬車與他們一起下山。

馬蹄下揚起的塵土在空中飛揚,走出了蜿蜒小徑的山路,雲木如海的林區就顯得不搶眼。

馬車繼續往前走,駛過潮溼的沼澤地帶,橫過平緩的山谷,然後驅車進入一片大原野,蹄聲清晰地響遍方圓之內。

錦晴倚靠在馬車裏的軟墊上,沉默地盯着窗外的景物看。

書烈猜她八成還在氣頭上,偏偏,他到現在還釐不清她生氣的理由,也就是說,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臉上竄過一絲落寞,他隨口提道:“錦晴,以一個女人來說,你的身手算是相當不錯,但我有一個疑問,”他忍不住投來一抹認真的神色。“你連睡覺都把武器放在身邊嗎?”

馬車給碎石路震得顛顛晃晃。

錦晴緩緩轉過頭來,雖仍帶着一慣冷冷的驕傲,嘴角卻有一絲笑。

耶?她氣消了嗎?

縱然有疑問,書烈還是差點承受不住!他以前從沒見她這樣和顏悅色的衝着他笑,現在這麼魅惑一笑,心全飛了,表情凝結,心窩怦怦然。

“太刺激了,一大早就送秋波,路程才走了一半,再繼續下去,不是要我慾火焚身嗎?”他趕緊心慌的移開臉,壓着胸口猛吞口水地咕噥。

“你嘀嘀咕咕的,在說什麼?”錦晴沉靜地問,淡抿着的笑,依舊鑲在脣角。

“呃……沒什麼,我在說你的劍很利,從早到晚帶着它……不安全,尤其是晚上睡覺時……”

太危險,他半盯着她的笑容看,意識已開始渙散不集中。怎麼地,原來盯着她水靈靈的眼眸,遠比看她安詳睡在他身旁,來得更具影響力?!

“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書烈與她四目交會,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還是你對我做了什麼?”

她筆直直視着他的眼睛問,音調柔和神色卻難纏,彷彿在說她對他昨晚的行徑早已瞭若指掌。

書烈瞠目結舌,呼吸梗塞,他本已燥熱的雙頰變得更紅。

看着他發窘的樣子,錦晴不等他回答,便雍雍容容的轉回頭盯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揚,她知道自己深邃的表情把他弄迷糊了,但她卻很清楚他玩了什麼把戲。

昨晚睡到一半時,他撫摸她面容的手,便將她從夢中喚醒,輕薄的衣料阻礙不了他翻身下壓的重量,他想吻她,而她知道。

她本來無意阻止他,但赫然瞥見他有色無膽的畏怯模樣,忍不住捉弄他,索性順着夢中情境,抽刀一砍,差點沒要了他一輩子的幸福!

天可憐見,他當場的表情有多逗!

那是給他個教訓,教教他什麼叫“敢愛敢恨”?

“懇邏是誰?”

懇邏?!咦,話題突然轉了個奇怪的方向?!

書烈愣了好久,纔回神說:“她是一位蒙古格格。”

“和你是什麼關係?”

“勉強可以算是位老朋友,嚴格計較,就什麼關係都不是了。”

“你喜歡她?”她劈頭就問。

“以前!”他倏地澄清。“現在鍾愛的是別人!”

她眯眼。“哦?誰?”

“……”他開始靦腆地低頭遊移視線,吞吞吐吐了半天,才一股腦兒地講出來。“你。”

“喔!”

錦晴嫣然一笑,接下來又沉默的靠回椅墊。

書烈盯着她,費了好大的勁纔敢肯定地告訴自己,她的的確確笑了,但梅姑娘一掀開幕幔彎身進來,她的臉馬上又垮下來。

“她到底怎麼了?實在搞不懂。”書烈咕噥地說,注意到一聲雷響在天際響起。

梅姑娘一屁股往他的身側坐去,笑盈盈地說:“外頭下雨了,大哥讓我進來避雨。”

“你的臉上全是雨水,快點擦乾,小心着涼。”書烈好心的提醒她。

“是嗎?”梅姑娘用上衣的袖子擦前額。“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這裏還有。”

書烈也沒多想,直覺的翻起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拭耳鬢處的雨水。而這舉動全看進錦晴的眼底,她不甘心,抽出一條帕子遞到梅姑娘的面前。

“用這擦!”

梅姑娘霍地抬頭看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不開心,但好不容易纔逮住機會吸引書烈的注意力,她豈肯打退堂鼓?

接過那條帕子,她漾起笑容說:“既然是錦晴姑娘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氣了!”話一說完,馬上又轉過去迎着書烈。“書烈公子,你快擦乾,剛纔風一吹,我還真感覺有些冷了!”

“是嗎?我的動作得快點纔行。”

他總有辦法對任何人好。

錦晴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暗無比。“帕子還我。”

“啊?!”書烈愣住了。

錦晴的容顏已冰封,再說一次。“把帕子還我!”

“梅姑娘被雨淋溼了,先把帕子借給她,你不急着用不是嗎?”

錦晴雨眉一怒,突然,她不理他了,整個人跳出馬車。

“錦晴!”書烈詛咒一聲,立刻追出去。“現在又怎麼了?你在氣什麼?前一刻不是還好端端的嗎?”

“對不起,我就是性情古怪,陰晴不定,說生氣就生氣!”錦晴頭也不回地道,一徑怒衝衝地往前疾走,豆大的雨滴傾盆而下,猛打在毫不遮掩的兩人身上。

書烈用袖子遮在自己的額前,好看清雨中的她。“就算你性情古怪,陰晴不定好了,也不必選在這時候跳出馬車,雨下大了!”

“想回馬車,你回去啊,沒人攔你。”

“別使性子了!”

“不回!”

“這……唉!”

沒辦法了!書烈無言以對,望着雨中像幽靈一般迅速移動的她,頓時只得挫敗地喘了一口氣,然後急趕直追,不由分說牽住她的手,便向前快跑了去。

“耶?書烈公子,你們去哪兒?順德還沒到呢!”

“書烈公子——”

天際打下一道巨雷,雷霆萬鈞,一顆顆大滴雨點打在溼沙地上,書烈與錦晴在雨中奔跑的身影,終是消失在灰濛濛的光線中……

#     #     #

潛來珠瑣動,

驚覺食屏夢。

臉慢笑盈盈,

相看無限情……

他們兩人在猛烈的雨勢中匆忙趕路,大步飛奔間,兩人短暫地回望彼此一眼,笑容鑲在脣角。

錦晴像只溺水的野貓般,一手攫着溼漉漉的裙襬,一手抓緊他厚實的手掌,露出纖細的腳踝,踩過一攤又一攤的半透明水窪。

雨閃爍着如水晶一般的光華,水聲涓涓,綠草、野花清澈閃亮,於雨霧中頻頻點頭;山色、湖心、原野幽深迷濛。

她已無心顧及這整身的不適,眼裏這一瞬間,只容得下書烈,他的風采俊美,眼眸溫婉深情,她確定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願意給予她這樣坦誠關愛與溫柔的男人。

他給了她一片天堂。

那是一個無需勉強、無需忌諱、無需武裝戴面具的天堂。

她想跟他肆無忌憚的愛一場——

“先在這裏躲雨好了,再淋下去,我們兩個都要得風寒。”書烈喃喃地念着,拉起袖子在臉上擦拭。

錦晴看着他,她在等他!

書烈果然沒令她失望,回頭便一股腦兒地在她臉蛋上廝磨,粗枝大葉的,可是她卻迷醉在其中。

“嘿,兩位客倌躲雨嗎?這雨一時半刻是停不了的,要不要進來裏頭喝杯溫酒、喫點小菜,怯怯寒意呀?”

他們就躲在名爲“春萊”的客棧騎樓下,店小二立刻熱絡地上前招呼,只可惜卻被當成隱形人,彷彿不存在似的。

錦晴一瞬也不瞬盯着書烈看,說:“怎麼?你捨得你的梅姑娘?”

“突然不告而別,確實太失禮了點。”書烈心無城府地回道,有點傷腦筋地審視着這鬼天氣,不曉得這兩究竟要下到何時?

她嗤地一聲。“假道學!”

“這不是假道學,這是做人處事的道理。把人家的澡盆劈成兩半、把牀拆了,最後臭着一張臉跳車跑了!這種事只有你大小姐做得來,我可不行。”

“你在替她教訓我嗎?”

書烈沮喪地聳肩。“我敢嗎?”

“算你識相。”

“呃……請問兩位客倌,要不要進來坐呢?”

店小二不死心,可看他們討論得如此投入不好意思打斷,所以嘟着嘴杵在一旁細聲的問。

“也不知道你究竟在不高興些什麼?陰陽怪氣的,前一刻有說有笑、下一刻就什麼都不對。女人心海底針,要搞懂你們比登天還難,尤其是你這種公然倔強、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

書烈喟嘆。

“不高興就是不高興,誰規定要有理由?”

“換言之,就是無理取鬧。”

錦晴很生氣,忍不住以雙手悍然捧住他充滿陽剛氣息的臉龐,細嫩的紅脣頃刻間攫奪了他粗重的氣息,有力地親吻在一起。

書烈一臉錯愕,無法置信自己濃重的脣正深深地吮舐她柔軟的脣瓣。

末了,錦晴離開了他,倏而轉身拆下一邊的純金耳環,扔給一旁兩眼看得快凸出來的店小二。“客房一間!”

“呃?金子?!是!是!”

店小二轉身照辦,書烈卻愣得更徹底,高拔音重複:“客房一間?!”

錦晴說:“躲雨。”

“這裏也可以躲呀!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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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躲雨嗎?有必要……坐得這麼近嗎?”

書烈整個背部緊緊靠攏在牀柱上,宛如驚弓之鳥地迎視她炯炯投來的目光,渾身僵硬、羞赧,動彈不得。

錦晴瞪視着他。“冷呀。”

“冷……”書烈驚鴻一瞥,快速地抓起棉被蓋住她的身體。“冷就裹被子,現在不冷了!”

他試圖想逃開,但她勒住他的領襟將他扳回來。“怕我?”

書烈在她身前不安地扭動着,企圖鑽出她的掌握,但她絲毫不放鬆。“怕!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怕!”

“不怕爲什麼不看我的眼睛?”

“眼睛?我看了!我看了!”

然而,事實上,他根本口是心非,一雙烏色眼睛畏畏縮縮地飄得老遠,不敢輕易落在她充滿熱切情蘊的瞳子上。

“你在顧忌什麼?”

“顧忌?我沒有顧忌什麼……”

“跟我說實話,你不懂說謊的。”

書烈徐徐轉過頭來回掃視她的雙眸,猶豫了一晌,終於輕而細膩的說了。“我怕……只要那麼一眼,一切就毀了!屆時,就算你喊停,慾望也會吞噬一切。”

錦晴的反應再度出乎他的意料,她無語,瞭然地將她柔軟的曲線壓向他,就在那一瞬間,她的雙脣移向他,輕刷他的脣辦,令人感到即癡迷又眩惑。

中途,她偶爾會抬起眼簾盯着他瞧,但隨即專注地湊上自己的嘴,然後閉起眼睛,感覺身體裏因他而起的變化。

突然,她的熱情倏地冷卻,停住動作。

“你幹麼?”

書烈順着她犀利的視線落到自己的兩股中間,他這才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用雙手護住自己。“啊!對不起!自然反應……”

他嚥了咽口水,快速地鬆手。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這反應完全是上次偷吻不成反遭長劍攻擊下的產物。人,是會愛惜自己生命的!

“你不要我嗎?那我走——”

“不!”書烈不由得拉住了她。“只是……你的劍呢?”

她道:“你再不主動些,我就拿它來對付你。”

他猶豫了半晌,但隨即將她拉回,手從她的手臂移至臉龐。

“主動?我當然想主動!”

他終於捧住她嬌嫩的面頰,嘴飢渴地覆上她的,以舌探索她的脣形,隨即啓開她的脣口直入柔軟的口腔深處,所觸及的每一部分都燃起熊熊烈火,瞭然挑起她初生的濃濃情慾。

“再主動些,書烈。”

她的手指撫過他頸項,享受它的平滑感,最後雙臂環住了他,讓她的胸懷輕貼在他的胸膛上。

“我怕你抗拒……”他喑啞地道,伸手去攏她的胸部,開始揉掐。

“……我不抗拒。”

#     #     #

暮色已濃,地面上雨水反射的鄰鄰水澤照映出一大羣黑鴉鴉的戰馬,緩緩佔領了最後一座丘陵。正對丘陵地坐落山腳下的,正是春萊客棧。

暮色中,額勒德清半垂眼臉,狂做不羈地端視這幢木造建築。

他一個手勢凜然揮下,二十匹馬衝下山坡,它們眼睛大瞪,馬鬃飄揚,蹄子又重又快、無情地踩在泥濘的草地上,馬背上鬼惡煞般的馬賊們,不斷揮舞手中利器,瘋狂呼喝叫囂,一路源源不斷地湧向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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