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了嗎?」見她全身赤紅,韓宇探探她的額溫,而紀桑亞則拚命縮着臉,不讓他瞧見自己的表情。
「晚上請假吧!等身體舒服一點,明天再去上班。」她手腕上還留着用力抓過而留下的痕跡,他緩緩地揉搓瘀傷。「要不要我幫妳跟風哥說一聲?」
「我可以自己打電話。」
看着她左手戴着的戒指,他假裝只是隨口問着:「妳男人送的?看起來像結婚戒指。」
她縮回手,不語。
「這麼小氣,借看一下都捨不得。妳真的結婚了?」問完,心裏閃過複雜的情緒。希望有個男人照顧她,卻又不想從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搖搖頭。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胸前還有一塊撞傷,妳是要自己來還是我爲妳服務?」故意笑得有些邪惡,兩顆眼珠子溜溜地轉。
紀桑亞揹着他護住胸前,急着說:「我自己來就好。」
他不是說閉着眼睛幫她換衣服,怎麼看得這麼清楚?
韓宇大笑。「逗妳的啦!雖然,我真的非常樂意。」嘴角噙着笑,眼神卻是溫柔的。
收回透露太多心情的視線,他轉個語氣說:「肚子餓了吧?我去買點喫的,妳可以先洗個澡。」說完,轉身出門去了。
等到她從浴室踏出來,茶几上已經擺了好幾樣菜,聞到香氣,她突然感覺到一陣飢餓。
「看起來很好喫。」坐到沙發上,紀桑亞難得的好胃口,她拿起筷子挾了塊炒牛肉放到他的碗裏,再挾一塊放到自己口中,配上一大口白飯。「嗯--很嫩,真好喫。」
他終於瞭解爲什麼古代會有君王寧願傾國傾城,只爲博得美人一笑。
見他盯着自己瞧,紀桑亞疑惑地問:「想要我餵你嗎?」
韓宇這下又愣得更久。
紀桑亞見他沒回答,便很認真地從他碗中挾起那塊牛肉,放進他張得開開的嘴,然後再挖一口飯塞進去。
「我可不能替你嚼,快喫吧!」怎麼覺得他變笨了,紀桑亞不理會他怪異的表情,繼續享用美食。
韓宇忍着笑,嚼得有點困難,想咬碎口中的食物,又要防止它噴出來。
此刻,她可愛的表情令他想緊緊地抱住她,然後在她的臉頰上大大地啵一個。
他也挾了一塊炒豬肝放到她碗中。「補血的,別皺眉頭。」
「可不可以不喫?」她苦着臉,耍賴地問。
「要不,換我喂妳。」銜了一塊到嘴裏,湊近她。
「我喫,我自己喫。」迅速將碗裏那塊塞到嘴裏,不過,表情像喫到蠟那麼扭曲。
他像刻意要迷惑人心,每個動作都極盡暗示及挑逗,但她可沒那麼好的心臟,可以這麼長時間的劇烈跳動。
「怕喫到我的口水啊?」
「有什麼好怕的?」
不過,這骨氣很快就消了,因爲韓宇的嘴巴已經嘟了起來。她決定不再測試自己的能耐,移開視線。
「我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妳的手機借一下。」
她從皮包拿出手機,順道還回他放在她這裏的電話。
0、9、3……
「如果有事,就打這個人的電話。」
她瞄了一下,把飯給噴出來了。
「親愛的?!」
「有!」韓宇馬上舉手。
噗……白他一眼,拿起手機不知輸入什麼。
他湊過去,她不給看。
「好了!」
猜想他那些女人的手機裏也同樣有這個「親愛的」的號碼,她就彆扭地不想與別人分享。
韓宇一把搶過來--「星光之狼?!」不行不行,他再改。
手舉得高高的,任紀桑亞怎麼跳也拿不到。
「好了,不許再改。」幫她收到皮包裏。
「那我走嘍!要不要親一個?」他指指自己的臉頰,這會兒換他目瞪口呆,因爲--她,真的親了。雖然只是蜻蜓點水。
紀桑亞頑皮地吐吐舌頭。
韓宇有些懊惱。「剛纔指錯了,應該是嘴脣的。」
「快走吧!」紀桑亞笑着將他推出門口。
「別太想我。」
「少臭美。」
掛上門鎖,紀桑亞跑過去拿出手機,看到「專屬情人」四個字時,笑容在臉上漾開了。
驀地,她想起先前韓宇問起戒指的事,她坐在沙發上,望着手上的戒指失神,和尹傑訂婚後,這戒指就從沒摘下來過。媽媽流着淚所說的話在耳邊響起--
「放掉過去,妳才能重新開始。桑亞,妳還這麼年輕……」
也許,不能再逃避了。她拿起電話,按下那幾個牢記在腦海中的數字。
「Hello?」
「伯母……」才一開口,她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會兒,接着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尹母驚訝地喊:「桑亞?!」
「伯母,對不起,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沒有到美國看妳……」
「桑亞……真的是妳?好久沒聽到妳的聲音。」尹母簡直不敢相信。「聽妳母親說,妳病了一場,我很擔心,想去看看妳,可是傑……傑的事,我走不開。別哭,只要妳健健康康的,伯母就放心了。」
「伯母,我想……」她吸口氣說:「去見尹傑。」
「怎麼會突然……妳知道了什麼?」尹母有些驚慌。
「我知道……只是我一直無法相信他真的離開我了,我沒有去見他最後一面,是沒有勇氣面對。三年了,我也該接受這個事實,到他墳前,讓他再看看我,知道我過得好……他纔會安心。」她吸了吸鼻水。
「桑亞,不要哭,伯母知道妳的心,尹傑也會了解的。這樣吧!我過一陣子會回臺灣,我再帶妳回來,好不好?妳先彆着急。」
「嗯……」她抹乾眼淚。
聽筒裏,傳來一聲輕嘆。「桑亞……這些年,妳過得好嗎?」
「一開始幾乎不知道如何過生活,不過……現在已經比較能適應了。伯母妳呢?身體好嗎?」
「完全沒變,像妳尹伯伯說的,壯得像頭牛,過動得像只靜不下來的猴子。」
紀桑亞輕笑。伯母還是像以往那樣開朗,知道她已經從喪子的悲慟中走出,自己也該放開手了。
「交男朋友了嗎?」尹母試探地問。
「啊……」腦中突然浮現韓宇的臉,對着聽筒就臉紅了。「我……不知道。」
「惦着傑嗎?」
「伯母,這輩子,我都不會忘記他的。」像要喚回那抹愈來愈淡的身影,她加強語氣。
「那就好。」尹母語調裏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意味。「等我回國,我要喫妳煮的菜。」
「那我要趕快複習一下了。」她笑嘻嘻地回答。「抓住妳的胃,讓妳捨不得回美國。」
「是啊,我們都捨不得的。」
「伯母?」聲音很小,紀桑亞沒聽清楚。
「沒事!等我回國,再讓我好好看看妳。」
掛上電話,紀桑亞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好像壓在胸口的一顆重石,終於卸下。
緩緩地,她褪下手指上的戒指,將它收進抽屜裏,告別一段長達九年的愛情。
*
晚上十點多,韓宇站在紀桑亞住處的大樓外,仰起頭望着六樓屬於她的那盞燈,心裏想着,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按了按手機上的未接來電--妮可、小倩、馨欣,沒了。
他心想,既然她沒打電話來,應該沒事。愈明白對她的感情,他就愈沒有勇氣接近她。他甩甩頭,還是轉身走進「星光」。
遠離吧檯那個習慣的位子,挑了角落的一個包廂。
小優看到他,越過自己服務的區域跑過來。
「韓大哥,今天你怎麼坐這裏?桑亞姊沒事了吧!」聽阿明師父說,是他抱着生病的桑亞姊回去。她一直悶悶不樂,想弄清楚他們的關係。
從小被捧在手心呵護的優越感,讓小優無法接受同事們耳語猜測着韓宇對紀桑亞的好感。店裏,大家都知道她喜歡韓大哥的,一股好勝的心理,使她的語氣有點不悅。
韓宇抬起頭。「小優啊?幫我拿一手啤酒。」看到她眼中的醋味,他突然湧起不耐。
自從來這裏演唱後,不斷收到小女生的情書,經驗告訴他,千萬別去招惹那些動不動就掉眼淚的純情少女。只是,最近他連熟女的熱情邀約也愈來愈提不起興趣,難道,真的是過度使用,彈盡糧絕了嗎?
小優提了一手啤酒回來,站在桌邊不肯離去。見韓宇只顧着喝酒,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她衝出口問:「你喜歡桑亞姊嗎?」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那麼多,走吧!」他不想再聽到「桑亞」兩個字,那隻會讓他愈來愈煩躁。
小優咬咬下嘴脣,一扭身,紅着眼眶走回服務區,與謝文風擦身而過。
謝文風回頭看她一眼,坐進韓宇的包廂。
「那件事已經處理好了,門口的安全人員會特別注意,不會再讓他進來的,其他員工不大清楚發生什麼事,也別再跟桑亞提起。」
「知道了。」
「她還好吧?」
「受了點驚嚇,應該沒事了,陪我喝酒。」將杯子推給他,自己拉開一瓶鋁罐,仰頭就灌。
「怎麼啦?」除了每年他母親的忌日,謝文風很少見他心情這麼低落。
「沒事。」
「小優怎麼了?她剛纔好像哭了。」謝文風問。
「小女生,搞錯對象,過一陣子就沒事了。」他的桃花爛帳,謝文風很清楚,不須多說。
「那桑亞呢?」
韓宇看了他一眼,點根菸,往後一靠。「她不是在家?沒打電話跟你請假嗎?」
「別告訴我,你只是把桑亞當成你的遊戲對象。」謝文風直直盯着他。
韓宇將視線瞥向一旁,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吐出一串長煙。
「你好像特別保護她?」他淡淡地問,沒有正面回應。
「那是因爲你沒見過她剛來的樣子,這陣子,我感覺到她變得比較開朗,我不希望她走回過去封閉的世界裏。」
「封閉?怎麼說?我一直以爲她的個性原本就是這麼冷冰冰的。」
謝文風搖頭。「三年前,她走進店裏,說要應徵吧檯,除了答應試調幾杯調酒外,其他的,無論我怎麼問,回應我的都是面無表情或是搖頭,似乎開口說話,對她而言是件很困難的事,冷得像個沒有生命的瓷娃娃。」
「的確很奇怪,那她又爲什麼會留下來?」韓宇想象那個畫面。
「或許是緣分,我當時腦中想着,如果就讓她這麼離開,她要到哪裏?會遇到什麼處境?不自覺地當下就答應她。」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多年職業的直覺吧!那個時候的她,可能剛逢劇變,所以選擇封閉自己隔絕外面的世界。不過,對於她過去的事,她不說,我也沒再問。我猜,跟她手上的那枚戒指或許有關,應該是感情的事。」
韓宇默默不發一語。想着她年輕、擁有如神賜般精雕細琢的容貌,身材各方面條件都是許多女孩夢寐以求,卻像一具失去靈魂失去生命的空殼,那時的她發生了什麼事?
「剛開始半年,她根本不與任何人交談。三年來,也沒見過哪個男人成功地接近她。」謝文風若有所思地看着韓宇。「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所以……我想弄清楚你對她的感情。」
韓宇與謝文風對視,苦苦地笑。「放心吧!大哥都祭出保護令了,我知道怎麼做。」他竟然白癡到認爲她的冷漠是因爲了解男人喜歡追逐挑戰性高的獵物,開始懊惱自己無端闖進她的世界。
「韓宇,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一直希望你可以正視自己的感情,不要逃避,我相信你絕對會善待……」
韓宇打斷他。「不可能。我還是我,對好女孩敬而遠之,我不會再去招惹她的。」
「韓宇!」提起這個話題,謝文風又不自覺提高音量。
「你不覺得所謂的好女孩很可怕嗎?成天幻想着浪漫情節,對她稍微好一點,就想爲男人整理房子、燒飯洗衣,甚至生孩子、結婚。她的世界只剩一個男人,而且也要男人放棄整個世界。」他順勢抖了一下,加重恐怖氣氛,然後大笑,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謝文風嘆息。「不要欺騙自己,至少,不要刻意抗拒……」
「不談了,出去透透氣。」韓宇站起來。
「你又想去哪裏鬼混?」謝文風瞪他一眼。
韓宇朝他齜牙咧嘴。
離開「星光」,韓宇的腳步不自覺又走到另一側,坐在花圃邊,點了根菸。
他不是不相信愛情,只是不相信永恆不變的愛情。
如果有一天,曾經相愛的人要變得互相憎恨,要計較誰愛誰多,或是要去面對已經不愛自己的對方,如同他的父母和那個他曾經努力改變自己、改變生活方式卻仍舊無法留住的女人,他寧願所有的感情都在曖昧不明時、在最甜蜜的時候畫下句點。
不在乎就不會感到失望,不強求就不會受到傷害。
按了按手機裏的通訊錄,停在「桑亞」的名字,看了一眼,往前轉動,按下另一組電話。
「大衆情人,肯打電話啦!」妮可劈頭就是一陣埋怨。
韓宇乾笑兩聲,調侃她。「衣服穿上了沒?」
「厚--你這個沒良心的,人家吹了一晚的風,都感冒了,你還不快過來看看我。」
「我剛好知道一種治感冒的偏方,等等,我馬上過去。」聽見妮可依舊熟悉的說話模式,悶在心裏的不舒服散了一半。
電話裏傳來一陣銀鈴輕笑。「要快點哦--」
按下結束鍵,韓宇走到路旁,招了輛計程車,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