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韓雅昕才見識到蔚朗中學的大手筆。畢業派對果真在一艘豪華郵輪上舉辦，純白郵輪外緣漆着深藍色的線條，船體以金黃色的字體寫出耀眼的英文字：SHINE。
派對的時間在晚上，豪華郵輪用燈泡裝飾得閃閃發亮，宛若一座停泊在碼頭的不夜城，船員穿着正式的燕尾服在入口處迎接，蔚朗中學的學生紛紛穿上禮服，坐着昂貴的私家車來到此處登上郵輪。
韓雅昕的爸爸特地開車送她來，也跟她一樣被蔚朗中學的華奢陣仗驚得目瞪口呆。學費那麼貴，果然不是花來心酸的。
他看看那些女兒的同學們像要參加選美的靚裝，再瞧瞧自家出產的小美女……也不差啦！他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地說：“小甜甜，加油啊。”不到一年時間，能從一個動不動就喜歡找人打架的粗魯男人婆，蛻變成今天有模有樣的小淑女，花這大筆學費算是值得了。
“老爸，你現在才知道你女兒在外頭跟人家競爭有多辛苦。”韓雅昕吐吐舌頭，揶揄自己的老爸。
目送爸爸的車駛遠後，她跟着其他衣着華麗的同校學生登上郵輪，心裏有些飄飄然，感覺好像在拍電影，原本還懊惱不能把時間拿來唸書、準備考試，可現在她卻對今晚充滿期待。或許會成爲難忘的高中回憶也說不定。
她踏進船艙，室內溫暖且明亮，想趁着舞會還沒開始，先四處參觀看一看。像這種豪華郵輪，一生能有幾次機會可以盡情享受？所以她一定要徹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可惜她纔看沒幾眼，一抹身影突然閃到她身邊，接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晚安。”魔鬼迷人的嗓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韓雅昕雀躍的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她循聲抬頭，果然是那張俊朗逼人的臉龐。今晚的他還是一貫的優雅裝扮，淺灰色襯衫和深紫色休閒西裝外套服貼高挑結實的身材，修長的雙腿包裹着淺綠色的長褲，天生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不過，她一點也不想有此眼福。
“放開我。”她朝他咬牙切齒，恨恨地想甩開。
“乖乖跟我走。”他露出文質彬彬的笑容，卻和他霸道的舉動完全不搭，強拉她離開船艙，來到甲板。
“程允飛，你不要拉着我！”
一到甲板，他總算鬆開她的手。這裏不像船艙擠滿人潮，空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人，程允飛彷彿想在不受他人干擾下，仔仔細細端詳今晚的韓雅昕。
韓雅昕撫摸自己被抓痛的手腕，生氣地喊：“我不是說過請你今晚當作不認識我！”只要一碰到他就不會有好事，今晚恐怕會非常不順。
程允飛不理會她的怒氣，靜靜凝視着她，宛若寶石般美麗的眼睛只爲她的身影存在；穿着淺黃色紗質晚禮服，滾上粉紫的荷葉邊，纖細的腰際繫着一朵亮麗的山茶花，足上一雙純白點綴花卉圖案的高跟鞋，混合着女孩與女人一身的氣質令人目眩神迷。他心裏有種奇特的感覺，他想這樣一直看着她，渴望將她摟進懷中……他第一次意識到，渴望一個人，是毫無理由、也無法控制，只能隨着熱燙的心，讓自己的感情沉淪。
程允飛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讓韓雅昕非常不自在，寧願他發揮毒嘴功，就是別讓氣氛這麼尷尬。
晚風徐徐吹來，昏黃光線籠罩着默默對視的兩人，韓雅昕腦中浮現那一晚和程允飛並肩在校園裏看星星、尋找螢火蟲的畫面，她好像還欠他一句道歉，可是現在的她恐怕更難說出口了。“老大，你看完了嗎？這裏風大，我會冷。”她故意縮緊雙臂，一心只想擺脫他。
程允飛回過神，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不得不感嘆，最近因爲她，都快要不認識原來的自己了。他恢復以往調侃的口吻，挑起嘴角笑說：“你的品味進步了。”
話雖是出自魔鬼程允飛的嘴，不過被人誇讚還是讓韓雅昕小小得意了一下，不枉她花費那麼多心思準備，就是想讓程允飛對她刮目相看。
只是她好像太過在意程允飛的想法……韓雅昕驀然驚覺到，這應該不是什麼好現象，她爲什麼要在意程允飛對她的想法？
“不過，有點美中不足。”程允飛語帶惋惜地說。
韓雅昕沉下臉，就知道這傢伙不可能真心說好話，絕對是爲了醞釀下一句損人的話而準備。“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你的高見。”聽了絕對會讓她一整晚心情不好。
程允飛微微一笑，好像早料到她的反應，他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個粉紅色小盒子，接着拉起她的右手，攤開她的手掌，將盒子輕輕置放。
“這是什麼？”韓雅昕盯着他，一頭霧水。
“打開來看看。”
韓雅昕小心翼翼地打開粉紅色的盒子，盒底鋪着純白色的絨布，呈裝一串由彩色圓珠點綴不同花樣的手鍊，看起來大方精緻。
她發着愣，仍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他輕執起她的左手腕，另一手拿起手鍊，熟練地爲她戴上。
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肌膚，眼神專注，彷彿她的手腕是他眼中唯一存在的世界，長長睫毛下那雙黑亮的眼睛此時此刻只看着她。
韓雅昕感覺心跳有些不規律，可是一點也不想承認是因爲他。
“你不覺得這樣好看多了？”程允飛鬆開她，用一種滿意的眼光看着她，似乎正看着他親手創造出來的完美藝術品。
韓雅昕望着那串手鍊，真的好漂亮，閃爍着彷佛專屬於公主的耀眼光芒，如果不是程允飛給她的，收到這樣的禮物，也許她會很高興吧。
“我不要。”可是，只要想到那是程允飛給的，就算是獻給最美麗女子的金蘋果她也不想要。
程允飛攏緊眉頭，眸底有絲不解。“爲什麼不要？”
“我就是不要你給我的東西。”這樣講夠白了吧？
程允飛緊盯着她，一字一句更清楚地說：“我偏要給你。”
韓雅昕似乎聽到自己心裏嘆息的聲音。要怎麼拒絕一個自以爲是的人？她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你有時候會對我做出詭異的舉動。”
“詭異的舉動？”
她抬起左手腕，說：“這串鏈子應該不是隨便心血來潮就可以買到的東西，我又不是你的誰，爲什麼要給我呢？”
程允飛聳聳肩，用一種嘲弄的口氣說：“你不是很瞭解我，猜猜看理由啊。”
“因爲你無聊？因爲有趣？因爲好玩？”
程允飛再度聳肩，對她的質疑擺出無所謂的態度，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痕。“隨便你怎麼想。”他撂下話，腳跟一轉，背對着她離開甲板。
韓雅昕這時才明白，原來他拉她到這裏，只爲了送她這串手鍊。可是，爲什麼？
趁着還看得到他的背影，她朝他喊道：“程允飛，不要忘記你答應我的事！”老實說，她才懶得管他真正的用意，只希望能順利度過今晚，雖然總覺得他嘴邊的笑容不懷好意……
＊
韓雅昕以前從沒坐過郵輪，趁着這個機會，她和周靜玟手拉着手搭電梯上上下下四處探險，好似劉姥姥逛大觀園；可惜郵輪裏大部分的設施都沒有開放，好幾層都是黑壓壓一片，兩人只好回到宴會廳；那裏已經聚滿人潮，衣香鬢影，水晶吊燈閃爍璀璨光芒，穿着禮眼的年輕紳士、淑女圍成一個個小圈圈談天說地，還有小型樂團演奏輕鬆的舞曲，氣氛顯得優雅而熱鬧。
不過，真正吸引韓雅昕目光的是會場兩側的餐點。看着眼前一整排閃閃發光的精緻料理，這是第一次她感謝老爸老媽花大錢送她進蔚朗中學。
“不知道程允飛等一下會跟誰跳舞？”周靜玟的雙眼則在尋找會場裏最引人注目的身影，不過他人並不在這裏。
“不管是誰，那個女生真倒楣。”韓雅昕毫不在乎地聳肩，幸好她已經事先打好預防針，應該不用提心吊膽，可以專心享用奢華饗宴。
“倒楣？”周靜玟瞟她一眼，噗哧笑了出來。“果然像是雅昕會說的話。”
感覺她話中有話，韓雅昕追問：“什麼叫做像我會說的話？”
“學校裏就只有你對程允飛的態度最特別。”周靜玟睇着她的眼神別有含意。
難道靜玟已經看出她討厭程允飛？她的行爲舉止真有那麼明顯？
“我對他哪裏特別了？”韓雅昕爲自己辯解：“就跟平常同學相處一樣，我只是沒對他瘋狂、沒愛慕他，這樣就算特別？”
周靜玟沒有回答她，而是自顧自地接着說：“以前程允飛其實不太理人，有時候我覺得他好像都把身邊的人當成透明空氣，可能是因爲他太優秀了，不管做什麼都覺得輕而易舉，所以我感覺他這個人好像很寂寞、很難了解。可是自從你轉來以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他的眼睛一直追着你，只看着你，只對你笑，只對你溫柔……”
“等一下！靜玟，你該不會誤會我跟程允飛的關係吧？”一聽周靜玟充滿感慨的口氣，韓雅昕非常確定她一定是想歪了某件事。“你搞錯了，我只是程允飛玩弄的對象，他對我就是一種玩具主人的偏執，把整我當成無聊時候的消遣，如果你知道我的悽慘遭遇，我想你會寧願被當成透明空氣。”
“我沒有誤會。”周靜玟還是非常篤定，說：“如果你見過以前的程允飛，也一定會跟我有同感。我從來沒見過程允飛用溫柔的眼神看一個人，可是他看你的時候，就好像他的眼裏只有你一個人。”
爲什麼聽到這些話會讓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毛直豎、打冷顫？或許在她心裏已經認定，要是某個人如同靜玟所說那樣被程允飛盯上，一定會倒一輩子楣。
她只能拍拍好友的肩膀，用無可奈何的口氣說：“靜玟，你愛情小說看太多了。”
“我敢打賭，他今晚邀請的舞伴一定是你。”
周靜玟倒是很有自信，韓雅昕懶得跟她爭論，她迫不及待的拿了一整盤食物，喫起新鮮的生魚片，滑嫩的口感在舌間打轉，好棒！有錢人的豪華派對果然不同。
樂團緩緩奏起優雅的華爾茲，燈光微暗，舞會正式開始了，紳士淑女們紛紛上前邀請心儀的對象到舞池共舞一曲，會場瀰漫一股浪漫氣氛。
韓雅昕不受影響，大概是在場唯一一個就算當壁花依舊怡然自得的女孩；反正她今天來除了想見識郵輪派對的豪華排場外，就只爲了應付學校的規定罷了。
“雅昕，‘他’來找你了。”周靜玟突然語帶曖昧，湊在她耳邊說，口氣還帶點被她料中的得意。
“誰？別吵我，我肚子餓。”爲了這一餐，她忍了一整天沒喫飯，就爲了要喫個過癮。
“雅昕，想跑趁現在，不然……”
“跑什麼？”韓雅昕一頭霧水的睨着她，嘴巴里正塞滿壽司，轉過頭一看，程允飛已經來到眼前，嚇得她差點把口中的飯粒一古腦兒噴到他臉上。
不是說好派對上要當成不認識！？他是耳朵有毛病沒聽清楚是下是！？還是故意整她？！
“請你當我的舞伴。”程允飛優雅地躬身，那讓多少少女自願變成迷途羔羊的俊美笑容，看在韓雅昕眼中卻有如魔鬼般邪惡。
不要！嘴巴塞滿食物，她沒辦法馬上開口回答，還差點因爲太激動而噎住。
“來啊。”他伸出手，那是讓多少少女渴望握住的手，卻讓韓雅昕避之唯恐不及。
No、No、No！韓雅昕拚了命的搖頭，好不容易終於嚥下壽司，她拍拍胸口，雙手立刻畫個大叉。“我不要！你去找別人陪你跳。”衆目睽睽下，她硬是拒絕了魔鬼的邀請，絲毫不給面子。
“不要。我就是要你。”程允飛的態度比她更堅決。
“我就是不要！”
他輕輕微笑，笑容真是好看，低聲說：“小甜甜，你今天的樣子真適合這麼可愛的暱稱。好吧，趁着全校學生都到場了，就讓大家知道你的祕密……”
魔鬼！又要脅她！
“我知道了，陪你跳就陪你跳！”韓雅昕不甘願地說，心想，總有一天她一定要整回去。
一聽她答允，程允飛便不客氣地牽起她的手，緩步朝舞池移動。相較於他的從容自在，韓雅昕始終臭着一張臉，她要用她的高跟鞋，狠狠踩爛他的腳。
不過，程允飛可不是等閒之輩，當他輕摟住她腰身時，不忘在她耳畔低語：“跳舞也要打分數喔，你想畢業吧……”
經他一提醒，韓雅昕警覺地以眼角瞄了瞄四周，還真的看到穿着禮服的禮儀老師站在角落觀察學生們的情況，她暗自慶幸剛纔沒噴飯，否則恐怕得重修了。
程允飛的舞姿精湛、風度翩翮，她完全被他帶着走，雖然她平常跳舞跳得不怎麼樣，可是現在在他的引領下，好像也跟着提高水準，變成舞林高手了。
韓雅昕瞪着那張俊秀的臉龐，討厭起自己又發現了程允飛的另一個優點。他到底有什麼不拿手的？
“老大，已經跳完一支舞，可以放過我了吧？”她嘟嘍。
“不要。我還沒跳夠。”他說話的口氣充滿樂在其中的滋味。
韓雅昕咬着脣，不甘心地說：“爲什麼一定要找我跳？還有很多漂亮的女生，你去找她們，我肚子很餓，不要消耗我的熱量。”
“不要，我就是要找你，我就是喜歡跟你跳。”程允飛的俊臉有抹異常的堅持，眼眸流轉一抹溫柔的光芒，令韓雅昕不禁心跳加速，想起剛纔周靜玟說的話：我從來沒見過程允飛用溫柔的眼神看一個人，可是他看你的時候，就好像他的眼裏只有你一個……
她怎麼開始胡思亂想了！一定是受到周靜玟的影響纔會跟着想歪，程允飛對她純粹是抱着整她的心情。
“程允飛，我一直懷疑一件事，希望你可以誠實回答我。”韓雅昕乾脆把心裏悶着的疑問趁機提出來。
“看情況。”
“你是不是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就看我不順眼？”
程允飛挑起眉頭，有些意外。“我看你不順眼？”
“一開始把我錯當成男生你覺得很糗，對不對？還有，我打過你一拳，你一直記恨在心裏，對不對？你很不甘心，可是又不能打我，所以你一直想辦法找機會整我，就是想報復我，對不對？”
原來這就是她對他的想法……他微笑，無所謂的說：“隨便你怎麼想。”
果然！韓雅昕好懊悔，早知道轉學第一天就不要拒絕媽媽的陪同；還有，她幹嘛要叫住他！只要她沒有叫住他，就可以安安穩穩度過這一年，何必屈服於他的威脅、當他無聊時拿來要的玩具！唉，千金難買早知道。
“我不跳了！”胸口莫名悶得難過，她不想讓他繼續握着她的手。
“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廁所。”她扯起兩邊嘴角，皮笑肉不笑。“老大，你也要一起去嗎？”
程允飛沒有爲難她，聳肩說：“快回來，我等你。”
誰理他！韓雅昕氣呼呼地離開舞池，經過周靜玟身邊時，悄悄對她說：“靜玟，我快餓死了，拜託幫我偷渡一點喫的到電影院……”
＊
韓雅昕整個人攤在沙發椅上，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似的，提不起勁。
原本可以玩得盡興，卻因爲程允飛刻意惡整她，搞得她餓肚子陪他跳舞。看她一副心不甘情不願，他一定很得意吧？
先前她和周靜玟在郵輪四處探險時，偶然發現這間小型電影院的大門沒關緊，躲在這裏，程允飛應該不可能找到她。想起來還真倒楣，爲什麼她非得讓他喫得死死的、拿他沒轍？如果程允飛也有弱點握在她手上就好了……
這間小型電影院相當乾淨精緻，座位雖不多，但都是舒服的沙發椅，讓人一坐下來筋骨都跟着放鬆了，如果電影不好看，應該也可以睡個好覺。
靜玟怎麼還不來？她快餓扁了……韓雅昕摸着自己扁扁的肚皮哀嘆。要不是有程允飛，她老早就衝出去大喫一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