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的門突然打開，韓雅昕以爲周靜玟來了，正想出聲叫她，卻因爲聽到另一個熟悉的聲音而及時煞住。
“悶死了，派對有夠無聊。”說話的是曲昭彥，接着又走進另外兩人的腳步聲，本來黑漆漆的電影院頓時大放光明，不知道是誰開了燈。
韓雅昕本能地縮起身子，躲在沙發裏，希望別讓他們察覺她人在這裏。
空氣裏傳來一股煙味，曲昭彥的聲音響起：“要不要？”
“不了。”是程允飛的聲音，韓雅昕的心跳更劇烈，怎麼好死不死偏偏遇上他！“曲昭彥，你特地約我來這裏，不是隻想拉我一起違反校規吧？”程允飛語帶譏諷。
曲昭彥吐口煙，撇了撇嘴角說：“當然不是。我是想恭喜你，你贏了。”
“算你厲害，我也輸了。”另一個人是瞿曉藝。聽到她心服口服的聲音，韓雅昕嚇壞了，怎麼連她也來了？“她今晚真的很有女人味，男人婆改造計畫很成功，不過，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投入。”
“是太投入……”曲昭彥又吐了口煙，輕蔑地哼了聲。
男人婆改造計畫？他們在說什麼？韓雅昕眉頭鎖得緊緊，感覺好像聽到不得了的事情。
“你們話中有話，”程允飛環起雙臂，頗不以爲然。“這裏就我們三個，有話不妨直說。”
瞿曉藝挑挑秀眉，如他所願的直說：“程允飛，我很好奇，當初你跟我們打賭可以改造韓雅昕，是突如其來的點子，還是想借着打賭來掩飾你的私心？”
“我的私心？”
“我早該知道，你說可以幫男人婆改頭換面，讓她不要看起來那麼可笑，還要跟我們打賭，其實……”曲昭彥頓了頓，搖頭。“我們才被你耍了，打賭也是計畫的一部分，對不對？”
一陣沉默後，程允飛低聲笑了出來。“你們輸了賭注，就開始揣測我的目的，這麼輸不起？”他攤開雙手，用一種輕鬆的口氣說：“你們還不瞭解我，我唯一有的目的，就只是覺得有趣，好玩罷了……”
他停住話語，笑容僵凝在臉上，眼前出現一抹意想不到的身影，韓雅昕正用冷冽的眼神注視着他。
時間彷彿凍結，程允飛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如坐鍼氈的感覺，喉嚨就像被不知名的力量掐住，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不是有意偷聽你們說話。”韓雅昕似乎壓抑着怒氣，撂下話後，匆匆忙忙走出電影院，沒多看程允飛一眼。
當她經過程允飛身邊時，宛若一陣風，絲毫不留戀。
程允飛根本無法細想曲昭彥和瞿曉藝會怎麼揣度他的行爲，以後又會怎麼拿這件事調侃他，出於反射，他直接追了出去。
瞿曉藝目睹這一幕，有些錯愕，但看曲昭彥依然悠哉地吞雲吐霧，絲毫不意外，不由得皺眉頭，質疑：“曲昭彥，你該不會早知道她人在這裏吧？”
“我知道。”曲昭彥大方承認，嘴邊揚起得意的笑。剛纔看到韓雅昕離開宴會廳，他就悄悄跟在後頭，發現她獨自一人來到這裏，也讓他靈光—閃，有了這計畫。
韓雅昕有多難過他倒是不在乎，看見程允飛死白的臉色，真讓他痛快極了。他果然沒猜錯，程允飛的阿基里斯腱已經出現了。
＊
“韓雅昕！”
韓雅昕雖然穿着禮服又搭高跟鞋，卻還是邁步快跑，看在程允飛眼中，簡直沭目驚心，深怕她一個不小心會摔斷腿。
雖然她的速度很快，但還是讓他輕易追上，一把用力扣住她的手，將她鉗制在懷中，深怕稍微放鬆她又會跑遠。
這是他第一次嚐到害怕失去一個人的滋味，他從不知道這種滋味會讓人發抖，連心都感到難受。
韓雅昕瞪着他，氣憤地說：“老實告訴我，你的改造男人婆計畫是從什麼開始的？是不是從那天請我去你家整修門面就開始？當時你跟曲昭彥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真是可憐的男人婆，要是你們不伸出援手施捨我，恐怕我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她的身體在顫抖，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問：“你告訴我，我剛纔聽到你們口中的‘男人婆’真的是我嗎？我真的是你們的賭注？”
面對她咄咄逼人的態度，程允飛覺得有些狼狽，卻又不想示弱。
“我們學校裏的男人婆也就只有你一個，你不覺得你現在變很多？”對，他是跟曲昭彥和翟曉藝打賭，有計畫改造她；但，那又怎麼樣！？她真的變漂亮、變得有女人味了，她在不滿什麼？！他又不是對她做了壞事！
“所以你幫我是爲了等着看我出糗、看我的好戲？”
他嘆氣。“韓雅昕，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以爲你是誰？！仙女啊！還是當我是灰姑娘？！”韓雅昕一氣之下，用力拔掉他給的手鍊，頓時鏈子上的圓珠子散落一地。“還給你！我不稀罕！”
程允飛望着一地的珠子，怔愣住，韓雅昕趁機掙脫他的懷抱。
“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惡，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只會玩弄別人。你真的以爲所有人都是你的玩具？！你有沒有想過別人的心情？！你有沒有想過你會傷害別人的心？！”
這條手鍊是他花了好多心思爲她尋覓來的，程允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是因爲他過去踐踏過太多人的心意，老天特地給他的懲罰？
他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處理被他傷害的韓雅昕，只能強硬地說：“我警告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沒聽到半句道歉，韓雅昕覺得心好酸，連眼睛都酸酸的。“我本來還以爲……我本來還想，也許是我誤會你了，你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壞，其實……有時候我真的以爲是我搞錯了……”她搖搖頭，深吸口氣說：“程允飛，我瞧不起你。”
拋下這句話，她轉過身，沒有邁開腳步跑開，而是踩着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直直往前走。
過去的她一直被他玩弄於股掌間，有時候她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態度太曖昧了，纔會讓程允飛得寸進尺，以爲被他玩弄讓她樂在其中？
從現在開始，再也不會有任何曖昧的空間，再也不了。
程允飛感覺她的每一步就像踩在他的心口。這隻個是遊戲，爲什麼她不能諒解？她不是也得到好處了？他幫了她大忙，爲什麼她不感激，還一副被他傷害的表情，爲什麼？
“站住！韓雅昕，我叫你站住！你不怕我公開你那個可笑的綽號？”
真差勁！程允飛自憐地思忖，竟然只剩下威脅，他程允飛何時淪落到只剩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戲碼！？意識到也許會永遠失去她，他已經慌了，好可悲……
韓雅昕停下腳步，轉過頭望着他。
“隨便你。你要公佈就公佈，我不在乎，到此爲止，我不想再繼續當你的玩具。”
不爭氣的眼淚緩緩滑下臉頰，韓雅昕覺得自己很沒用，她飛快拭去淚水，加快腳步離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爲程允飛流眼淚，以後再也不了。
他應該追上去，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程允飛就是無法移動自己的腳步。或許就像韓雅昕說的，他真的很差勁，讓她傷心難過，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還死要面子……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好痛！不只是心疼，而是心痛。
程允飛從來沒後悔過，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絕對不想看到她傷心、看到她落淚，如果他有機會重新選擇的話。
這是讓他永生難忘的滋味。
＊
從那天以後，程允飛在韓雅昕眼中徹徹底底變成透明空氣；她不看他，也不跟他說話，專心準備考試。程允飛也不再鬧她，只偶爾會安安靜靜凝望着她，兩人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冷戰狀態。
雖然韓雅昕下定決心當程允飛是透明人，但有時候感受到他的視線，還是會忍不住回看他，可她一看他，他又移開目光，就好像他並不真的在意她。
她不禁想，或許她永遠也無法瞭解程允飛的心思。
畢業典禮當天，韓家人全員到齊，三個哥哥還特地請假來參加典禮。可能是他們也沒料到韓雅昕真能撐到畢業吧，畢竟當初爸媽要送她來讀蔚朗中學，他們可是一點都不看好。
她爸爸幫她和周靜玟照了很多校園照片當紀念，接着就嚷嚷着要參觀這所貴族學校，一家人浩浩蕩蕩到處趴趴走，她則趁機一個人在校園裏閒晃，當作最後巡禮。
畢業典禮過後，她就不會再來學校了，打算去她家附近的圖書館唸書。離開學校，她纔會比較專心。
雖然只待了一年，卻承載了太多深刻的回憶，尤其是關於……腦中浮現某張俊臉，她有點氣自己爲什麼到現在情緒還是受到他的影響。
那張討人厭的臉，她要忘得乾乾淨淨！
走到校園角落的花房前，那張討人厭的臉又竄出來了。誰叫她剛來到蔚朗中學就遇見他，從此展開一段讓她深惡痛絕的孽緣，看來要忘掉他並沒有那麼簡單。
韓雅昕走進花圃，不由自主地想找尋螢火蟲，可現在是白天，能讓她尋覓到螢火蟲的蹤影嗎？
“對不起。”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韓雅昕嚇一大眺，轉過身，不知何時，程允飛來到她身後。他該不會偷偷跟着她吧？
他跟她道歉？韓雅昕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從他滿是愧疚的表情看來，她的耳朵應該不至於出問題。
有一陣子沒講過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只能沉默不語。
看她半晌沒反應，程允飛無奈地嘆道：“不要無動於衷，我長到這麼大，第一次跟人說對不起。”他可是下定決心低頭，她就不能夠賞賜幾句話？
韓雅昕瞪着他，不客氣地數落：“那是你人格有問題。”
程允飛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有耐心點。“只是對你好一點，你就開始沒大沒小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本分，倒是有個狂妄自大的傢伙，以爲自己是老大，什麼都要別人聽他的。”
“今天是畢業典禮，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講話？”
這種近乎懇求的口氣，是韓雅昕頭一回從程允飛口中聽到，她不由得心軟。
“你還想跟我講什麼？又準備了什麼損我的話？”
“你跟我講話一定要帶刺？”他覺得很挫敗，輕柔地說：“我們停戰好不好？”
對這個要求，韓雅昕只覺得可笑。“程允飛，你是真不懂，還是在演戲？你這麼聰明，難道還不明白已經沒有什麼停不停戰。就從現在開始，我跟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想把你忘得乾乾淨淨，跟你變成陌生人。”
程允飛雙眉一皺，試探地問：“連朋友都當不成？”
“你會跟你最討厭的人當朋友嗎？”韓雅昕堅決地搖頭。“我辦不到。”
“最討厭的人？”他覺得胸口像被砍了一刀。“你真的這麼討厭我？”
“你是我活到目前爲止最討厭的一個人，”韓雅昕環顧四周，感慨地說：“我常常想，如果那一天不要叫住你就好了，也許我們會變成普通的同班同學，這樣就好了……”望見程允飛眼中似乎有受傷的痕跡，她停住，感覺自己也許講得太過分了。“我說的是實話，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道歉。”
程允飛的臉色變得很沉重，雖然他早有預感，卻沒想到自己在韓雅昕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回憶，偏偏已經放出去的感情，想收回來已來不及了……
“真遺憾，”他輕聲說：“我一直到現在才發現我……”
“你發現什麼？”
他突然轉開話題。“十年夠嗎？”
“十年？”
“忘掉討厭一個人的感覺，十年夠不夠？”
他凝望着她，眼中有抹帶點傻氣的執着。被他這樣看着，韓雅昕首度體會到周靜玟所說的溫柔的目光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此時此刻她已經不願多想。
“我怎麼知道十年後的事，我連今年自己會讀哪間學校都不知道。”
“那就約十年。十年以後……”他彷彿在喃喃自語。
“你一直講十年、十年，到底在十年什麼？”
程允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一掃剛纔近乎絕望的神情，又恢復以往喜歡開她玩笑的口氣說：“看你這樣子，外表有進步，骨子裏還是男人婆一個，我看十年後還是沒男人要，說不定你收到的那封情書會變成唯一有異性追求過的紀念品。”
韓雅昕翻白眼，就知道他來找她絕對沒好事，果然那張毒嘴撐不住，損人的話馬上劈哩啪啦出來了。“算了，我今天就不跟你吵，你想怎麼損我隨便你。”
“如果十年後你還是沒有男人要，我就勉爲其難犧牲一下好了。”
等一下！韓雅昕驚覺不對勁，話題怎麼會突然扯到這裏？
“程允飛，你不用擔心，我雖然沒女人味，可是還不至於沒人追，所以那個十年的約定可以直接當不存在。何況，我就算沒人追，也不會考慮你。”
“話不要說得太滿。”
“我是發自內心、一片赤誠，絕對不會後悔，就算全世界只剩下我跟你程允飛，我寧願人類絕種，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我哪裏不好？”
“你很好，是我不夠好，配不上你。”韓雅昕用充滿嘲諷的口氣說。
“我說過了，這個約定是十年以後，所以你現在的想法將來一定會改變。”
“不會改變。”
“會改變。”他突如其來傾身向前，用力地啄吻她的嘴脣，幾乎讓她感覺到痛，當她意識到自己被吻時，他退開來，直視着她的眼睛。
“韓雅昕，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讓我想要溫柔對待的人，請你不要忘記我。”像要掩飾自己的尷尬，程允飛說完這番話後，旋即轉身離開。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爲了她，他已經褪下一身的驕傲。
直到他走遠，韓雅昕仍因太過震驚而在原地傻站，哪有多餘心思去揣度他的心思，要不是嘴脣還熱熱的，她真以爲剛纔只是一場惡夢，她怎麼會被她最討厭的人吻了？
什麼約定？爲什麼她非得跟一個討人厭的魔鬼在一起？他憑什麼覺得十年後她的想法一定會改變？她恨不得永遠都別再見到他……
唉，能擺脫魔鬼程允飛，她應該求之不得，可爲什麼心裏又有點悶悶的？
也許，只是因爲這可能真是他們的最後一面，心情頓時有些惆悵罷了。
不得不承認，程允飛是她學生時代最難以忘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