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韓雅昕被一陣濃郁的香味喚醒。
她睜開惺忪的睡眼，望見程允飛穿着她的圍裙在廚房忙，她腦海裏第一個蹦出的念頭是：男人穿圍裙作飯的模樣真性感。
她沒有驚慌失措。昨晚跟他一起喝酒，還打算喝到醉，就已經有預感他會負責把睡死的她送回家，而且不會讓她一個人獨自待在屋子裏，會一直陪她直到她清醒。
韓雅昕摸摸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一套，程允飛送她回來以後，只把她安置在牀上，並沒有其它多餘的舉動。
她承認，昨晚是有利用他的意思。
程允飛的個性讓她厭惡，但另一方面卻又讓她願意信任；可以說他雖然喜歡耍她，卻沒有心存惡意陷害過她，事實上，有時候他還對她滿好的。
這種矛盾的感覺十年如一日，程允飛給她的困擾一丁點也沒有消退過。
她住的套房是臥室，廚房、客廳一體成型，只用幾扇雕花棱格玻璃隔開，所以她只要稍微伸展身體就可以看清楚程允飛的一舉一動。
程允飛沒有察覺她已經醒過來，專心地在餐桌和廚房間來回穿梭，似乎樂在其中。
每次面對他，她總是不知該怎麼應對纔好。他有時候對她好，有時候又出言嘲弄、嘴巴毫不留情，有時候好像很關心她，有時候又突然變得很冷漠，好像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想太多……
韓雅昕拍拍自己的腦袋。怎麼又來了！只要是跟程允飛有關的事，她就喜歡胡思亂想、東想西想，其實對程允飛來說，一切一直都很單純。她是他無聊時拿來消遣的玩具，就這麼簡單而已。
抵抗不了食物的誘惑，她走下牀，稍微用梳子梳一下頭髮就走了出去。反正她不在乎程允飛覺得她美或醜，她永遠不懂他那張嘴何時會說實話。
來到廚房，程允飛正站在瓦斯爐前煮東西，她好奇地從他身後探過去。
“你在做什麼？”
聽到她的聲音，程允飛轉了過來，輕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早安。”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自然，就好像一大早出現在她家做早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一點都沒有“啊！被逮到了”的驚慌感。
反正，他就是料定她不會驚聲尖叫、不會打電話叫警察來攆走他就對了，反正他就是喫定她了……韓雅昕再度確認自己對程允飛完全沒有威脅性的結論。
那一鍋粥紅紅的、充滿刺鼻的味道……韓雅昕差點嘔吐。老天！又是辣的，血紅色的粥看起來真的很嗯心。
“程允飛，你就這麼愛喫辣？”她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眼神。
“辣椒對身體好，”他挑挑眉，煞有其事地說：“放心，我做了很多不是辣的早餐……喏，有中式、有西式，任君選擇。”
他沒誇大其詞，整張餐桌擺滿滿的中、西式餐點，各種香味撲鼻，尤其濃郁的咖啡香讓她精神一振！雖然她偶爾也會自己下廚做東西喫，但她家的餐桌難得有此盛況。
多年前那碗超級麻辣拉麪讓她餘悸猶存，整整三天舌頭失去味覺，這次他掛保證非辣味，她試喫一口火腿蛋，滑嫩香Q、恰到好處的滋味在舌火上打滾……
喔，味道真好！她發自內心讚歎，卻又忍不住嫉護起程允飛。這個魔鬼到底有什麼不會的？連烹飪的功夫都一流，難怪她會討厭他。
韓雅昕大方地坐下來享用早點，逼自己忽視程允飛正坐在她對面看着她。
“昨晚謝謝你送我回家。”就算是討厭的人，該說的她還是會說。
“你這麼相信我，我很高興。”他眼睛裏閃爍着一種很溫柔的光芒，就是那種老是讓她感到異樣、卻又害怕自己會錯意的光芒。
“不過，爲什麼你早上還在我家？”
“昨晚送你回來，有點累，想說躺在沙發小睡片刻，結果就睡到今天早上……”
他擺出好無辜的俊俏笑容，誰看了還會忍心責備他？早知道就應該把牀讓出來給他睡，這樣纔對得起他吧……
她喫了口烤吐司，涼涼地說：“那爲什麼亂動我家的廚房？我有答應你可以動嗎？”
“我肚子餓了，想隨便做點東西喫，結果發現你家冰箱空空的，我還特地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補貨。”
一點愧疚感都沒有，所有答案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對，程允飛就是喫定她了。
不管什麼問題，他總是從從容容、老早就準備好答案似的。就是這種態度讓她討厭。面對她時總是勝券在握的模樣，好像她從來不會讓他感到困擾吧……
這就是讓她最生氣的地方。他是她煩惱的來源，讓她痛苦、讓她難過、讓她困擾、讓她做惡夢；但程允飛呢？他對她從來沒有這麼複雜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很沒用，卻沒有半點足以扭轉的辦法。
“你做的東西很好喫，跟誰學的？”心情有點沮喪，她低着頭問。
“隨便做着好玩，哪有時間學……”他想起什麼似的接着說：“記不記得我以前去過你家，還做過拉麪給你喫？就是那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還挺有下廚的本事，後來偶爾就做點東西給自己喫，我想廚藝就是這樣慢慢變好的。”
怎麼可能忘記！那碗害她的舌頭失去三天味覺功能的超級麻辣拉麪……人家隨便做就超級好喫，她是辛辛苦苦下廚作飯，結果差點害廚房失火。果然只要跟這個魔鬼在一起，她就會自卑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反省。
還以爲可以眼不見爲淨了，結果，他卻又冒出來干擾她的生活……
“有人按電鈴。”
“啊？”韓雅昕茫然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他悠哉地灌一大口麻辣粥，慢條斯理地說：“我說‘有人按電鈐’。”
韓雅昕這才察覺到屋裏響起電鈴聲，沒想到她太專心想他的事，竟然連耳朵都偷偷關閉，這下又要被他取笑了。
她有點不耐煩地走向門口，心想這麼早會是誰來找她，從窺視孔看出去，她嚇得差點心臟麻痹，是李正豪！
她驀地轉身，低聲警告程允飛：“快躲到浴室！”
“啊？一程允飛不明所以，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電鈴聲越來越急促，韓雅昕不得已，只好打開門，而且只打開一點點門縫，絕不讓李正豪發現程允飛一太早就出現在她屋內。
“雅昕，早……”
“正豪，你怎麼一早就來找我？”因爲有些心虛，韓雅昕覺得自己扯出來的笑容很假。
他沒有發現異樣，遞出手上的玫瑰花，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送給你……昨晚回家以後我想了一整晚，覺得自己錯在先，不該瞞着你跟‘她’見面。”他突然很急切地幫自己辯解：“你要相信我，我只是跟她喫飯，絕對沒有別的事！還有，高中的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你沒跟我提也不是你的錯……總之都是一場誤會。雅昕，對不起，你不要怪我。”
看他捧着嬌豔欲滴的粉紅玫瑰，韓雅昕心裏暖暖的。一大早就帶花來跟她道歉，她果然沒看錯人，跟某個自以爲是、自我中心、嘴巴只會損人、連對不起都吝於開口、個性差勁到極點的某人完全不同。
“正豪，你不要只怪自己，我也有錯，應該跟你講清楚。”
李正豪突然感覺不對勁，怎麼韓雅昕不僅只開一點門縫，而且還整個身體擋在門口，好像很不希望他看見屋裏的狀況。“你不請我進去？”他好奇地問。
“呃，我有點趕，沒時間跟你聊……啊，要準備出門！”她煞有其事地看了一下手錶。
李正豪很快瞄一眼她全身。“你昨晚回家都沒換衣服？”
“昨晚太累了，一回家就直接倒下去睡覺，懶得換，呵呵……”快撐不下去了，她可不像程允飛是演技派的。
李正豪聞到屋裏散發出的香味，更疑惑了。“好香的味道。你自己做早餐？”
“不是，是……”
“早，是我做的，而且我做了很多，要不要一起喫？”程允飛驀地從她身後一把打開門，露出英俊爽朗的笑容，神情自然到像是屋裏的男主人，李正豪的臉色瞬間發白。
“你們——”這時，他真不知道今早來道歉是做對還是做錯！
“正豪，我們昨晚一起喝酒，他順便送我回來，就只是這樣，什麼都沒發生……”她趕緊解釋，而且句句實言。
“什麼都沒發生？！那他今天早上會幫你做早餐？！”李正豪肚子裏的嫉妒之火燒到最高點。“哼！他對你真體貼，我還沒作菜給你喫過。”話中充滿酸酸的嘲諷。
“她說的是實話。”程允飛坦然地說：“我什麼也沒做，昨晚我就睡那張沙發，因爲太累了，本來只想躺一下，結果就睡着了。”他對韓雅昕當然有慾望，只不過他要的是心甘情願，而非乘人之危。“我說的也是事實，就看你信不信。”
李正豪搖搖頭，一臉悽慘的笑。“你們把我當白癡耍着玩。”他憤恨地將手中的玫瑰花扔到地上踩爛，惡意的眼神掃向韓雅昕，沒說什麼就走了。他臨去時的目光令她打了個寒顫，從沒想過他會用那種眼神看她……原本還帶着玫瑰花來跟她道歉，不過是幾分鐘前的事情，卻一下子就風雲變色，滿懷恨意的離開她，這麼劇烈的情緒變化都要歸功於……
韓雅昕氣憤地瞪着罪魁禍首程允飛，要不是他，她跟李正豪就可以和好了，結果現在搞得誤會更嚴重，看她要怎麼跟他說清楚！
“罪魁禍首”毫無自覺，悠閒地走回餐桌旁，拿起喫幹抹淨的碗盤到水槽清洗，好像剛纔發生的事都與他無關。
“又是你，我被你害慘了……”韓雅昕站在他旁邊，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他名副其實是她生命裏的煞星！
“又是我害的？有沒有這麼複雜，我只是想喫早餐……”程允飛心裏一陣感慨，辛辛苦苦幫她準備早餐，沒有換來一句感謝，結果他又變成害她的禍首？反正在她眼裏，不管他怎麼做，就是得不到一點善意的回應。“如果是我，我就相信你，你不是隨便的女人。”他淡淡地說，話中卻蘊含深切的瞭解與信任。雖然韓雅昕常常分不清他到底是說真話或說笑話，但這句話，她卻感同身受。
如同她對程允飛的瞭解，或許程允飛也是這世上最能理解她的人。
“他要你相信他跟他前女友是清白的，可是卻不相信你跟我是清白的，你確定他真的愛你、真的適合你？”
“不要自以爲是！老幹涉我的生活，尤其是我的感情生活，拜託你放我一馬！”她激動地喊出來。
程允飛面無表情，默默擦拭好碗盤，再擦乾淨自己的雙手，然後面對着她，很認真地說：“你是我決定聘用的人，你沒用就代表我沒用，現在暫時拋下你的‘感情生活’振作一點，不要讓我以爲看錯人了。還有，別忘記等一下要開會，我不希望你因爲感情生活不順導致情緒受到影響，遲到了。”
他又擺出老大的姿態要她振作一點，而且話語充滿諷刺意味。每當她覺得或許是她誤會他了、或許他的人沒她想象中糟糕……他就會讓她再一次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他自始至終就是這種惡劣的個性。
“我會準時去開會，不會缺席，也不會遲到，會充分準備好，不會讓你因爲我而丟臉。現在，請你離開我的屋子，我不想看到你。”她平靜地說，因爲他而讓自己的心情變壞，或許又是他拿來打發無聊的新嗜好，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老是被他操弄。成熟一點，純粹把他當客戶，她一定可以辦到！
程允飛不發一語，雖然看似有話要說，卻沒有繼續發揮他的毒嘴功。或許是因爲她太過冷靜讓他感到不舒服，他寧願看她生氣、看她鬧彆扭、看她大吼大叫都好過現在的冷淡……
他終於離開她家。韓雅昕像剛打完仗，這一刻才得以放鬆四肢；她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發愣，想着的不是剛剛離去的李正豪，而是程允飛。
真氣人！爲什麼那樣惡劣的男人做出來的東西會這麼好喫？！
程允飛走後，她泡澡、刷牙、洗臉、抹着乳液……腦中一直縈繞剛纔他對她說的話。她真的愛李正豪？李正豪真的愛她？他們真的適合？
都已經收下對方的戒指，現在纔來仔細想這個問題，說到底，她也是個感情上的傻瓜……
＊
和程允飛的重逢如果是偶然的機緣，那麼，和眼前這個挺拔男人再次會面，或許是命中註定。
“曲昭彥！”韓雅昕望着從晶晶飯店大廳電梯走出來的男人，驚訝得合不攏嘴，差點以爲自己眼花。當年那個理着平頭的少年的髮型依然不變，只是身形更拉長結實，穿西裝打領帶的模樣相當有男人味，比起程允飛的優雅毫不遜色。
曲昭彥戴着墨鏡，用眼角瞥她，濃眉微微蹙起。他還是那副喜歡狗眼看人低的傲慢姿態，難怪跟愛玩弄人的程允飛是好朋友。
“是你……暴發戶韓雅昕？”他好像花了一段時間才認出她，看來她的外表同樣有相當程度的改變。
暴發戶……這個離她久遠的稱號如今聽起來竟有種莫名的親切感，畢竟曾經是她回憶裏的一部分，就算討厭，卻永遠離不開她。
“你來找程允飛？”會在這裏遇見他，韓雅昕直覺想到這個原因。
曲昭彥沒有否認，點了點頭，摘下墨鏡，反問：“你呢？也來找他？”
他的口氣帶了點嘲弄，似乎別有含意，韓雅昕不明白他能誤會什麼。“我是爲了工作……”
兩人站到一旁說話，不妨礙其他人進出電梯，韓雅昕不希望他誤解自己跟程允飛的關係，簡短地說出自己接下晶晶飯店室內設計師的過程。曲昭彥聽完之後，環起雙臂，幽黑的眼珠子閃動饒富興味的戲謔光芒。
“其實，我一直搞不懂程允飛到底喜歡你哪一點，怎麼看都是個笨女人。”
他說出這段莫名的話，韓雅昕驚訝地瞠眼。“你說我是笨女人？”雖然他的毒舌功力跟程允飛不相上下，但這麼直接說她笨，是說他們真的都把她當軟柿子，好欺負？
曲昭彥用下巴努努化妝室的方向。“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的表情有多呆。”
韓雅昕努力壓抑住怒氣。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女人，沒必要跟一個還是小孩子心性的男人在大庭廣衆下吵架。
“我笨不笨跟你沒關係。不過你說程允飛喜歡我大概是個美麗的誤會，我跟他最近因爲工作的關係是走得比較近，不過我們會談戀愛的機車大概跟彗星撞地球的機率差不多。”她作勢看了下手錶，勉強扯個笑容。“我還要上去開會，先……”
她打算走人，曲昭彥的話似乎還未結束。“所以我說你笨，你還不承認。”
“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很笨，麻煩你把話講得清楚直接，可以嗎？”人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虧他還爲了你跟他老媽吵架，說什麼非你不娶的傻話。人果然一談戀愛，腦袋也跟着不靈光。”他的表情充滿輕蔑之意，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瞧不起程允飛。
他的意思是說程允飛爲了她跟自己的媽媽吵架？突如其來接收到這個訊息，韓雅昕簡直一頭霧水。“曲昭彥，爲什麼你會以爲程允飛喜歡我？你們以前不是還串通過一起看我的笑話，現在又說他其實喜歡我，你不覺得很矛盾？”
“你是說‘改造男人婆’那件事？”他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我要說明我可沒有和他們‘一起’，我跟曉藝只是看好戲，是他自己想要整你，想要看你的反應。不過，我看他就是單純的想要改變你，面子掛不住，纔跟我們說那是他的計畫，還跟我們打賭。”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整我是因爲重視我？”好詭異的重視法，跟幼稚園小孩子沒兩樣，不過他的個性一直就是那麼幼稚。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不在乎的人事物他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他要不是喜歡你，這幾年來他會在你身上花那麼多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