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曲昭彥走遠，韓雅昕關好燈，跟着程允飛一起離開教室，漫步在黑壓壓、毫無人煙的靜謐走廊，窗戶外頭的星光點綴着室內，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情調。
程允飛用頗真誠的口吻對她說：“韓雅昕，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要我保密可以，不過你要先告訴我你跟曲昭彥到底什麼關係。”她對這份孽緣真是好奇啊。“你們是不是朋友？”
“亦敵亦友。”程允飛輕聲說着，想了一下，又補充：“我們都在國外長大，從小認識，算是世交，長輩之間有交情，事業上有合作也有競爭，我們年齡相近，被比較是很正常的事。”
“被比較？那他是不是都比不贏你？”韓雅昕無意間點出殘酷的事實。“我看你們打架的時候，你都讓着他，其它地方該不會也是這樣，所以你只是把他當成消遣，排解你無聊的時間？”
他無所謂似的聳肩，說：“隨便你怎麼想。”
果真把曲昭彥當成消遣時間用的玩具。上次看他打完架，嘴巴還一直嚷着無聊……韓雅昕不由得同情起曲昭彥的遭遇，虧他還真心把他當成對手，結果程允飛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雖然不屑他的作爲，但今晚程允飛的確是幫了她大忙，倒是她先前曾誤會他，沒有證據就指控是他做的，到現在她都還沒跟他道歉過。
韓雅昕深吸一口氣，吞吞吐吐地說：“那個……程允飛，我也要跟你……”要跟自己討厭的人道歉還真是難以啓齒。
她還沒開口，程允飛突然停下腳步，抬頭仰望星空，校園裏的空氣流動着花香和清新的青草氣息。
韓雅昕也跟着停住，眼前一望無際的夜空點綴着數不清的星子，令她不禁讚歎出聲：“好多星星……”
由於蔚朗中學位於郊區，不會受到霓虹燈的千擾，才能在夜晚被星星包圍吧。從小生長在都市裏的韓雅昕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億萬顆星的遼闊。
程允飛伸手指着星空，彷彿在指引她。“有沒有看到正北方那顆星星……那顆……那是北極星。”
韓雅昕白他一眼：雖然她不是頂聰明，但也不至於沒常識吧。
“我知道。”她學他的姿勢，也伸手指着天空。“哪，有沒有看到七顆星星像個勺子一樣排列，那就是北斗七星，是大熊星座的一部分，分別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看清楚了嗎？”
不服輸的個性，有趣……程允飛原本仰望着星空，將視線移轉到身旁的女孩，那張英氣煥發的臉蛋帶着孩子氣的勝利，眼睛閃閃發亮。
他微微一笑，躬身正對着她，說：“天上的星星看久了也沒意思，我送你一顆星星，要不要？”
“你？”韓雅昕蹙起眉頭，這個自以爲是的怪胎又在想什麼鬼主意了？“你該不會想送我動物園裏的‘猩猩’吧？我可沒興趣，我家沒地方養喔。”
程允飛沒多解釋，輕推了推她的肩膀，說：“你到底要不要？”
“不要。”對他，韓雅昕沒信心，到時候被整的人一定是她。“我要回家，而且如果被警衛發現我們現在還留在學校就慘了。”到目前爲止還沒被校警抓包，已經夠好運了。
程允飛並沒有因此而妥協，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強勢的語氣說：“跟我來。”語畢，也不管她的抗議，逕自拉着她往花房的方向走。
“喂，程允飛，我已經說過我不要！”這個人的耳朵是不是裝了開關器，不想聽的就自動按掉？
黑夜籠罩的校園幽幽靜靜，除了兩人的腳步聲，耳邊只聽得見蟲鳴聲，花房又位於偏僻的角落，韓雅昕心裏的恐懼越來越深。這個程允飛會不會是表裏不一的變態？很多變態都長得人模人樣，發起瘋來就現出本色，而且今晚的月亮還特別圓……
幸虧只是她的想象力豐富，程允飛一帶她來到花房前就鬆開她的手，獨自在花圃旁低頭尋覓；韓雅昕揉揉自己被他大力抓着的手，都抓出紅印了，這個程允飛一點都沒把她當成女生對待。
小型花房的門已經鎖緊，周圍一片花團錦簇，韓雅昕不知道程允飛在搞什麼鬼，乾脆自己走到一旁大樹下休息，只見程允飛雙手緊合着朝她走來，好像藏着什麼寶貝，瞼上帶着神祕兮兮的笑容。
“喏，要接好。”
他伸出雙手，韓雅昕卻是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當他打開雙手，掌心裏緩緩地現出一閃一滅的光點；韓雅昕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那微弱的光點輕拍翅膀，飛出他的手心，越飛越高……原來是螢火蟲。
韓雅昕沒有伸手去抓，屏息看着光點逐漸遠去，有種深陷夢境的恍惚感。
程允飛好像早料到她的反應，聳聳肩說：“我已經送你了，是你自己沒接好。”
韓雅昕這才回過神，挑眉。“我也不稀罕，這種‘星星’我自己會抓。”說完話，她打算去剛纔程允飛待的花圃，走沒幾步又折回，她看着他笑說：“一起來，兩個人比較好玩。”
對她的邀請，程允飛有些意外。“我還以爲你不喜歡我待在你身邊。”他可不是反應遲鈍的笨蛋，敏銳察覺到她對他若有似無的排斥感。
“看情況而定。”其實是因爲她搞不清楚他到底在哪裏找到螢火蟲。
兩個人在花叢間尋尋覓覓，還差點頭撞頭，韓雅昕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收穫，沮喪地蹲下來。“算了，不要找了，我們回家吧。”
程允飛沒有輕易放棄，朝她揮揮手。“過來這裏。”
韓雅昕又重新打起精神，靠近他。“你找到了？”
“噓。”程允飛暗示她要安靜，免得嚇跑螢火蟲。
韓雅昕乖乖閉嘴，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果真在花叢間發現了黃綠色的光點。
“哇，真的有！”她低聲驚呼，其實只有零星的光點，可看在韓雅昕眼中就像挖掘到從未被發現的寶藏，讓她興奮不已，眼中閃爍着比星子更美的光芒。
光點在她周遭環繞着，程允飛凝望她欣喜的臉龐，嘴邊緩緩揚起溫柔的笑容。這麼簡單的一點小事就可以讓她快樂，該說她是個毫無心機又單純的傻瓜嗎？
那麼，因爲這個傻瓜而感到溫柔的自己又算什麼？
他不喜歡這種被牽絆的感覺，於是，他選擇忽略。
“這麼晚回去會不會捱罵？”
他像是若無其事的發問，卻讓韓雅昕嚇一跳。他該不會是在關心她吧？不會吧？被他關心的感覺有點恐怖……
“我已經跟我爸媽說今晚會在周靜玟家過夜，等一下我會去她家找她。”
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她，點頭。“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韓雅昕如墜五里霧中。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不知道又在計畫什麼。
“走吧。”他說，一樣沒理會她的反應，逕自轉過身就要離開；韓雅昕趕緊追上他，她可不想一個人留在陰森可怕的校園。
“啊！”因爲走得太匆忙，一個沒站穩，腳下知道踢到什麼東西，她直直撲上程允飛的背，程允飛聽到她的叫聲轉過來，剛好一把將她抱住。
韓雅昕慢慢抬起頭，程允飛黑幽幽的眼眸又默不作聲的端詳着她。
糟糕！他會不會以爲她是故意的？這個自以爲是的傢伙可千萬不要誤會她。“對不起，因爲太黑了我沒看清楚……”
這種姿勢真的很曖昧，比剛纔躲在講桌底下的氣氛更詭異，他的眼神有種穿透人的魔力，韓雅昕寧願他開口，只要他一說話，就會破壞所有可能的羅曼蒂克幻想。
可是，他偏偏什麼話也不說，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弄得她越來越不自在，覺得好尷尬。
畢竟程允飛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生，被這麼帥的男生緊盯住不放，她又不是石頭，怎可能無動於衷……
“程允飛，你不是說要回家……”心臟不規則地怦怦亂跳，韓雅昕懊惱地暗罵自己。真沒用！連嘴巴這麼壞的男生都抵擋不住，一定會被他瞧不起的。
她試着掙脫，他卻沒有放開的意思，不過他開口說話了。
“仔細看你的臉，你的五官很漂亮，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是個美少女了。”
他是不是喫錯藥？嘴巴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甜，怪怪的……“美少女就免了，別再把我當成男生或人妖就好了。”韓雅昕乾笑，那些話她大概一生都不會忘。她的嘲諷他沒放在心上，他一隻手捧起她的臉，望着她的眼睛好認真。
“看久了，讓我有股衝動想要吻你。”
說着，他俊俏的瞼孔還真的湊過來，韓雅昕緊張地閉起眼睛，嘴巴也閉得緊緊的。不要啊，難道她守了十七年的初吻就要斷送在這個討人厭的男生嘴上？
程允飛的嘴脣停在五公分的距離處，眼前是一張皺成一團的肉包子臉，這個粗魯又男孩子氣的女生擺出這種表情，是有多不甘願？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爲他是強暴犯，他會淪落到必須強吻一個女生？
韓雅昕等了半天都沒動靜，悄悄地睜開右眼，正好直直對上程允飛冷靜的雙眸，他嘴邊是好整以暇的笑，她猛地瞠大眼睛，領悟到自己被耍了！
“我當然是開玩笑，你還當真？”他鬆開她，用不當一回事的態度說，輕輕鬆鬆的模樣好像她剛纔的緊張是個大笑話。
果然是在耍她！韓雅昕氣得牙癢癢。這個人大概不玩弄人心裏就不爽快，幸好她沒當真，否則一定被他笑死。“我沒當真喔，你不要以爲我喜歡你，我一點都不喜歡你。”她非常強調“不喜歡”三個字。
“是嗎？你明明就很想要我吻你。”
“我沒有，是你自己在幻想。”
“不然，你剛纔爲什麼閉眼睛？”
“我嘴巴閉得很緊，你沒看見？”
“嘴巴閉得緊有什麼用？”他朝她眨眼睛。“你不知道我可以很輕易打開你的小嘴？”
韓雅昕臉紅了，聽聽那是什麼口氣！
“要不要試試？”他眼裏閃爍調皮的光芒。
“不要！”
兩人邊鬥嘴邊走到圍牆邊；既然是偷偷留校，就不可能從大門口離開。程允飛輕鬆一躍就跳上牆，在上頭坐好後朝她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來。”
韓雅昕不想理會他的“施捨”，對他扮鬼臉。“不需要。”說完，她試着自己攀上牆，雖然她的運動細胞還不錯，不過面對高牆還是有點力不從心，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程允飛環起雙臂，脣畔帶着笑意，悠哉地望着她，看她那張不喜歡認輸的臉龐，就讓他打心底忍不住想捉弄她。“行不行？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不要的話我就先走了。”他佯裝要離開。
“你別走！”韓雅昕趕緊叫住他。一臂之力就一臂之力，現在先離開學校最重要，她可不想被警衛抓到。
程允飛笑笑地面對她。“要我幫忙？”
“對啦。”她不甘心地說。
“要人幫忙是這種態度？”他搖頭，嘆息道：“連‘請’都不會說，我的‘一臂之力’還真廉價。”
韓雅昕咬牙切齒。“程允飛，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得寸進尺？”他聳聳肩。“不要就算了。”
眼見他真要離開，韓雅昕再度叫住他。“回來！”面對他頗得意的神情，她心不甘情不願放軟音調說：“‘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程允飛微微一笑，滿意地點頭。“早說不就好了，其實我很樂於助人。”
樂於助人？韓雅昕實在佩服他說這話時竟然可以臉不紅氣不喘，但礙於對他有所求，就暫時先將不滿放在心裏。
緊緊握住他伸出的手，他強力一拉，她很快順勢攀上牆，韓雅昕有些驚訝，程允飛的力氣之大出乎她意料，令她着實體會到男女之間的差異。
如果那時候她揍了他一拳，而他也跟着回敬一拳，說不定她的臉可能需要送醫院整型……她應該慶幸自己身爲女人才逃過一劫？
兩人一起跳下圍牆，牆邊停了一輛轎車，好像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車內的司機一看見程允飛，立刻下車幫他開後車門。
“少爺。”年輕的司機態度必恭必敬，程允飛掃他一眼，接着又把視線移到韓雅昕身上。
“我送你去周靜玟家。”
“不需要。”韓雅昕不想繼續欠他人情。
“上來。”他用一種勸撫小孩的口氣說。
韓雅昕斂容。他真以爲她是軟柿子，只能聽他的命令？“我不要。”
“是嗎？你不要就算了。”他倒是沒有勉強她，獨自坐進車內，臨走前不忘打開車窗，好心地詢問她：“對了，這麼晚了你要怎麼回家？”
韓雅昕這時才發現她好像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不管搭公車或計程車都得先獨自走一段路……
程允飛又露出更善意的笑容，說：“還有，提醒你這條路好像有點‘不乾淨’，你自己要小心。”
不乾淨？韓雅昕的臉色倏地慘白，感覺好像有陣陰風朝她吹來，她打個寒顫。
“Peter，開車。”
“等一下！”
“什麼事？”程允飛眨眨無辜的眼睛，脣邊掛着無害的微笑。
“那個……這裏沒車可搭，你可不可以送我去可以搭公車或是計程車的地方？”她吞吞吐吐地說。
“好。”他大方答應，沒有爲難，爲她打開後車門。
韓雅昕望着敞開的車門，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但終究還是屈服了。而這一送，是直接送到周靜玟家門口。
這晚，她再度體會想要拒絕程允飛的“好意”，根本是天方夜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