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過了幾日昏天暗地的趕稿日後,深白終於可以悠哉悠哉地翹着腳坐在出版社喝咖啡聊是非。當然,聊的全是她自己的是非。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出版社姐妹們對她特別的“關愛”。
“所以你跟紀冬陽是真的有過那麼一腿嘍?”圍着她的小編甲一臉豔羨。
“什麼有一腿!連半腿都沒有啦。我跟紀冬陽只是清清白白的朋友關係,不,連朋友都稱不上,只能說是‘萍水相逢’,是兩條交叉線,偶然的相遇之後又各自往不同方向前進。”深白極力撇清。
“那爲什麼十年前你要答應他的求婚?”小編乙頭腦清晰,想唬弄她可不容易。
“因爲我以爲再也不會遇見他,所以才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竟然會當真欸。”她開始裝無辜。
“拜託!這麼好的男人你確定真不要?看看這些週刊把他形容得多完美!你看你看,他真的長得很帥是不是?”小編丙捧着雜誌封面癡癡望,照片中的紀冬陽的確俊帥到爆,不仔細看還以爲是哪個明星。
“男人光長得帥是沒有用的,我很早就已經不喫那一套了。”想當初她的裴大哥也很帥啊,結果呢?
“喬姐,你會不會太偏激啊?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幹嘛因爲被騙一次從此就要仇視男人呢?”
“對啊,你就試着跟紀冬陽交往看看嘛,人家好歹等了你十年,你就給他一次機會嘛。”
“厚,不要吵了好不好?我今天只是來玩的,不是來接受拷問的,關於這個話題我不想再繼續,OK?”深白真覺得煩,大家都站在紀冬陽那邊,昨天老媽也在電話那頭數落她的不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和紀冬陽同一陣線,一起譴責她的無情無義;可是,她哪裏是無情無義呢?她是害怕啊,害怕再受到一樣的傷害,所以她僞裝得很堅強,假裝她一點都不需要愛情。
這時,審稿審得很認真的蘇燦燦終於開了金口:“我覺得這裏怪怪的,情節有點不連貫。”
“哪裏?”深白緊張地湊近蘇燦燦的電腦螢幕,蘇燦燦平時雖然迷糊,但是工作起來很認真,對於審稿,更是半絲不得馬虎,就算是當紅的作者,只要稿子不通順或是結構鬆散、故事離譜,一概退稿,因此深白很喜歡和她共事就是這個道理。她覺得從燦燦身上可以學到不少東西,因爲她給的建議不但中肯,而且很有建設性,但又因爲審稿太過嚴謹,相對工作量也增加不少。
“這段敘述好像有點多餘,如果刪掉的話會顯得更簡潔有力。還有,男主角明明是個精神科醫生,卻對憂鬱症的症狀不是解釋得很清楚,這樣有點說不過去喔。我查過了關於憂鬱症的資料,你拿回去參考,補充一點內容再寄過來。還有,女主角個性設定不錯,男主角也頗有特色,對話方面還算流暢,整體故事看得出用心,總體評價四顆星半,滿分是五顆星。”燦燦一口氣把問題說完。
“哇塞,燦燦審稿還是這麼嚴格。”
“我覺得喬姐寫得很好,看不出來哪裏要改。”
“對啊,不像我負責的作者,老是刪刪改改才過稿,都快折騰死了。”
“當然嘍,這就是‘王牌編輯’與一般小編不同的地方嘍!歐呵呵呵……”燦燦回覆本性,衆小編眼角抽搐,很有默契地原地解散,回到各自座位繼續奮戰。
深白也想溜,無奈卻走不了,只得乖乖留下來討論作品。
十分鐘後,深白在燦燦桌上整理出一個小空間,打開個人筆記型電腦,乾脆在旁邊改起稿子。
“我覺得要寫十萬字的小說真的很辛苦,所以多花點精神與時間審稿也是理所當然。除了壓力,比起寫小說,我們算是很輕鬆的了。”
燦燦一邊寫退稿信,一邊喃喃自語。深白瞥了她的螢幕一眼,哇勒,滿滿整張word,投稿者要是收到回答得這麼仔細的退稿信,應該會感激得痛哭流涕吧!
“託你的福,咱們‘橡樹出版社’更紅了,你的網站留言已經破百,大家討論都很熱烈,你這位正宗‘喬妹’還不上網去跟大家打個招呼?”燦燦有着每天閱覽“橡樹出版社”官方網站留言版的習慣,不定時替讀者解答疑問,無聊時還會假扮成“鄉民”混在人羣中發言,她堅持就算是編輯,也有支持自己喜歡的作者的權利。
“咦!喬深白,你什麼時候有個人網站了?”燦燦發現網頁正上方,一行醒目的跑馬燈正在爲深白的個人網站做宣傳。
“哇,真的耶!看來是喬姐的頭號粉絲做的喔,上面有她歷年的作品和文案喔,整理得很齊全哪。”小編甲首先開網頁閱覽。
深白湊過去看。“愛喬白皮書”?這個名字令她頭皮發麻。
“喬姐什麼時候冒出個大粉絲啊?竟然還能在官方網站打廣告,看來來頭不小喔。”
“對呀,很多一線作家都還不見得有個人網站咧。”
“拜託,我們家深白雖然稱不上是一線作家,可至少也是個二線啊,有個人網站很正常好不好?”燦燦捧自家作者的功力實在是……
“謝謝你喔。”深白額頭降下三條黑線。
深白覺得有趣,竟然有人替她架設個人網站,而且還知道投其所好,用的是很舒服的粉藍色作爲襯底,應該是對她很熟悉的人架設的吧?她腦海浮現幾個常寫信或寄禮物到出版社給她的讀者匿稱。
纔在想,門口就出現一個年輕男孩,拉着嗓門喊道:“請問喬深白小姐在嗎?”
頓時,全出版社的女性同仁眼光一致射向送花男孩……懷抱中的那束花。
“喬深白在這兒!”衆小編很有默契地向男孩示意。
不必浪費腦細胞想也知道一定是紀冬陽送來的,深白只想逃之夭夭。
“喬深白,你要上哪?”蘇燦燦拎住她的衣領。
被發現了?“我想上廁所。”她無力地說。
“廁所在那裏,你走錯方向嘍。”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小編甲很有愛心地說。
送花男孩很快速地走到她面前,把一大束白中染綠的海芋遞給她。
“麻煩喬小姐簽收。”
她拆開藏在花束間的信封,上面寫着:
深白,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花,所以送你我最愛的,希望你也喜歡。聽說白色海芋的花語是純潔,對我而言,你就像它一樣,願你永遠快樂,紀冬陽上。
“哇!好浪漫喔!”
“好羨慕喔!”
因爲一束花,整個出版社的女性同胞們精神都來了,大家紛紛圍住深白,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
只有喬深白出奇地冷靜。他究竟是怎麼知道她今天下午會在出版社呢?難道他真有那麼神通廣大?在他面前,她好像沒有祕密了。
鈴……鈴……
深白放在包包裏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雲泥。
“喂?是……是……你說什麼?現在有一大批記者在樓下?是……賴雨農要去接你……你要住他家?我也去?嗯……你東西收好了……嗯……從後門溜走,賴雨農的車會在轉角等你。好,好,我知道了,所以我等一下直接坐捷運到劍潭站,他家在那附近。好,待會兒見。”
還沒掛上電話,深白就看見十幾雙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彷彿她是從火星來的外星人,尤其是蘇燦燦,都快哭了。
“厚!原來謠言是真的耶,老闆果然跟李雲泥有曖昧關係。”
“對啊,沒想到老闆是悶騷型的,外表冷酷內心火熱,佳人有難隨Call隨到耶。”
“我早就說過李雲泥是老闆喜歡的型,又文靜又有氣質,配老闆簡直是才子佳人,令人好不羨慕……”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字字都如針紮在蘇燦燦心坎,她只差沒跪下來求深白。“深白,輪家也要去賴雨農他家啦!不管啦,不然他一定會被李雲泥那狐狸精給搶走了,你忍心看我孤家寡人一輩子嗎?”
“我這是去避難,不是去遠足耶,不同情我也就算了,還以爲我稀罕去賴雨農家哦?”深白忍着笑。雲泥在臺北只有賴雨農一家親戚,賴雨農理當對她照顧有加,更何況還是賴母吩咐兒子去接外甥女的,根本不是外界所想的那樣,但是她壞心地不想解釋。
“不管啦不管啦,我要去啦……不然不讓你過稿啦!”燦燦一聽雲泥和深白要、去、住賴雨農家,這還得了!她不能接近賴雨農已經夠慘了,哪還能讓李雲泥有機會與賴雨農朝夕相處!?不,絕、絕、絕對不行!她狂搖頭,非阻止“悲劇”發生不可,她不能眼睜睜看着賴雨農被別的女人拐走。
“呵呵,你以爲這樣威脅我有用嗎?”深白同情地望着這個看起來快瘋了的女人。愛情力量真偉大,這真是那個審稿超嚴又超機車的蘇燦燦嗎?
結果,當然,深白拗不過燦燦的死纏爛打,跟她一起出現在劍潭站。
這下換賴雨農頭痛了。
燦燦很自然地打開前座車門,很自然地用最優雅的姿勢入座,再很自然地關門、系安全帶,然後很自然地說:“深白,你是第一次去老闆家吧?不會很遠,一下子就到了,賴媽媽人很好,很會褒湯喔,上次她褒的八珍雞好喫得讓我到現在光想都還會流口水……”
“是哦?原來你去過老闆家哦?”好吧,爲了滿足她的虛榮感,深白只好假裝很意外地問,雖然她一點興趣都沒有。
“呵呵,大概是我長得太可愛了吧,賴媽媽不但請我喫晚飯,還跟我說了好多老闆小時候的趣事,真的很有趣喔。”
深白坐右後方,所以可以輕易看見賴雨農握方向盤的手收緊,他現在大概很後悔答應讓深白去他家住吧?
車子果然很快開進一條安靜的小巷子,一幢幢由紅磚砌成的歐式建築緊緊相鄰,和另一條街的繁榮儼然兩個世界。
屋內賴母已經備好豐盛的晚餐等着他們。因爲賴父到日本出差,因此成口貝到齊只有賴家母子兩人、雲泥和小沙織、深白、燦燦以及紀冬陽。
紀、冬、陽?深白傻眼,望着已經坐在餐桌前和雲泥有說有笑的紀冬陽。
“他是雨農的大學學弟。”雲泥果然瞭解她,立刻向他解釋。
“我覺得我們好有緣喔,深白,沒想到你的老闆是我的學長耶。”紀冬陽露出狡黠的笑容,太引人懷疑了。
有緣個頭啦!你怎麼不說我前男友還是你大學室友勒!深白睨了他一眼。
紀冬陽只是對她笑着。要賴雨農連深白一起接過來其實是他的主意,他希望能製造更多和她相處的時間,卻又不希望理由太牽強,徒增她的負擔,他但願一切都很自然。
“來來來,大家別客氣,多喫點,因爲是臨時請客,所以都是些家常菜,大家不要介意啊!”深白髮覺賴雨農長得像極母親,除了一個冷一個熱外。
“媽,我不是說叫阿雪煮就好了?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忙。”賴雨農連關心母親的話都像在責怪人,的確跟他在出版社的風格一致。
“不忙不忙,我開心得很。雨農這孩子平常沒什麼朋友,每次來家裏的都是一些老頭子,難得看到這麼多年輕人,我好開心。”賴母有着一張溫暖慈藹的臉,她來回穿梭在餐桌與廚房間,忙得不亦樂乎。當然,燦燦也狗腿地跟前跟後瞎忙。
“那些都是通路廠商,纔不是什麼老頭子。”賴雨農邊喝開水邊說。
“總之,我今天就是非常高興,大家以後要常來玩啊!”賴母端上最後一道湯品。
“當然,我以後一定會常來陪伯母的。”燦燦很諂媚地說。
賴雨農猛灌白開水。他真的不是討厭蘇燦燦,而是害怕,害怕她那跟他母親一模一樣的個性,是上天專門派來克他的。不行,他一定要擺脫這種命運。
衆人圍着十人座的長方形餐桌享用起菜餚。燦燦坐在賴母和賴雨農中間,她正對面是雲泥,雲泥身旁是深白,然後纔是紀冬陽。
深白望着滿桌的菜,有牛雜火鍋、豉汁蒸排骨、甘味魚燒、涼拌什錦、京醬芥蘭菜、桂花絲瓜和一鍋清淡的蝦仁豆腐湯。
“我記得你愛喫魚,這裏有,看起來像是鯛魚。”紀冬陽一開始就搜索着深白愛喫的食物,讓她的臉倏地爆紅。
“就是鯛魚。我今天才剛從大葉高島屋的超市買回來的,他們的進口鯛魚特別好喫,既然喬小姐喜歡喫就多喫一點。”賴母對紀冬陽與喬深白的故事略有所聞,因此很夠意思地替紀冬陽籠絡佳人。
“伯母,叫我深白就好。”深白尷尬地笑笑。
紀冬陽用公用的菜夾和湯匙舀了兩塊鯛魚到她碗裏,她乾笑着默默喫下。“好清甜,有一股很特殊的甘甜味。”鯛魚滑入她的咽喉,滋味令她忍不住讚歎。
“呵呵,是苦瓜,我把煮熟的苦瓜和魚肉一起蒸,這樣苦瓜不但不苦,還可以襯托魚肉的鮮甜。沒辦法,雨農從小不愛喫苦瓜,爲了讓他營養均衡,我可是在料理上下過一番功夫哩。”
“媽,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再說我小時候的事情了好嗎?沒人有興趣聽我小時候愛不愛喫苦瓜。”就是因爲這樣,賴雨農纔會不怎麼喜歡請朋友到家裏來,免得他酷酷的形象毀於一旦。
“我有興趣啊,伯母,再多說一點雨農小時候的事給我聽好不好?”
雨農?雨農什麼時候變成你叫的?深白有趣地抬眼覷了燦燦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