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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愛你容易追你難》 / 樊遇 / 第13章 / 共21章

晚風吹拂,四月初的天氣依舊冷冽,紀冬陽繼續驅車帶着深白上藝術大學看夜景。他把車停靠在斜坡,和她漫步在紅磚道上。

深白站在半山腰俯瞰關渡平原,很清楚地看見許許多多方格子組成的建築物,像積木一樣層層疊疊,點綴着星光似的燈火。他們在草地上並肩而坐。他從車上拿出禦寒的長外套給她披上;出來得太匆忙,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襯衫跟毛背心,太單薄了。

“我從來不知道你的世界這麼美。”深白感嘆,她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停留好好欣賞藝術大學的風光。

“每當我感到沮喪時,就會來這裏看看。以前這裏人很少的,建築物也沒那麼多,可惜現在原本開闊的夜色都被擋住了。”他說。

“你也有沮喪的時候?”她好奇地問。她發覺她對他的瞭解少得可憐。

“傻瓜,不管在哪個世界,同樣都有快樂、有悲傷,也有寂寞的。有時候,五光十色的世界只會凸顯內心的空虛,物質的缺乏可以追求,心靈的匱乏卻難以充實,所以我不明白,爲什麼有人如此嚮往那個虛假的地方。”

他雙手隨意托住後腦勺往後一躺,不在乎草皮上的露水和汁液會濡溼他的衣服。仰望着天空,天空的顏色並不是黑的,還有一點點藍和一點點灰,他的世界也是,總是有點藍又有點灰,直到她宛如閃爍的星子出現,讓他的天空終於有了光輝。她是既閃耀又遙遠的星星,多年來他都只能遠遠地看,卻不能伸手觸摸。遇見她以前,他是天之驕子,不知道什麼是挫折,除了十五歲那年失去了母親外,他只是寂寞,卻不曾憂傷。裴健羨慕他所擁有的,他卻願意用一切與他交換。

“對不起,我剛剛說了很過分的話,你可別放在心上。你說得對,既然對他早就沒有了感覺,當然不該爲他再浪費眼淚。”深白很歉疚,明明知道他對她好,卻還是口無遮攔,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明白我的用意?”他就知道,喬深白不會讓他失望,她一定懂,他們是心靈這麼契合的兩個人。“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想你是活得太壓抑了。聽說你知道真相後,不哭也不笑,整整一個月都不說話,直到有一天躲在房間裏痛哭後,隔天就恢復成原來的喬深白。可是太刻意了,你演得太用力,所以大家都不相信你已經走出傷痛。”

“是深生告訴你的?”她早猜到他還在她身邊埋下一個眼線。

他笑而不答,沒有否認。“從第一次遇見你後,我就可以預見這樣的結果。你那麼執着、那麼相信愛情,我怎麼能告訴你他變心的事實?我說不出口,可是我心裏是徹底厭惡他的,你要相信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並不是‘共犯’,不是有意要替他隱瞞嘍?”

“別說了。爲了你,我跟他翻臉了。記得去高雄那次晚上我突然說要走,而是你們挽留我的嗎?那天晚上,他要我不要接近你,不准我打你的主意,可是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他根本不配要你了,這樣不是自私是什麼?”

“原來你受了這麼多委屈,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好讓我早點清醒?知道嗎?他好沒種,連分手都不敢跟我提,竟然叫他妹妹來轉告我,你說扯不扯?我好氣,氣自己怎麼會愛上這樣的男人。”

“然後呢?”他其實很想知道後來怎麼了。

“我氣炸了,我打電話要他來,因爲我要把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包括書信、禮物等統統還給他。結果,他還是沒敢來,只敢躲在家裏當縮頭烏龜。我當時真是恨死他了,所以我發誓這輩子永遠不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愛情。”

“可是你不覺得那些被連累的男人很無辜?對我也很不公平?”

“愛情本來就不公平。看看我,我就是最好的鐵證。”

“所以你纔會拚命在小說裏罵變心的男人?”

“看來你知道我很多事嘛。”她睞了他一眼,他知道她小說的內容?

“對於要跟我結婚的女人,不多多瞭解她不是太說不過去了嗎?”

“關於這件事,你不說我都忘了。”

“我可是謹記在心,你是賴不掉的。”他露出受傷的表情,把她逗笑了,。

“聽過那英的‘出賣’嗎?”她突然想唱這首歌。

“沒有。那英?好奇怪的姓。”他對流行音樂與歌手真的不熟。

她輕輕哼唱,他安靜聆聽。

那麼多年自作聰明付出了真心,總以爲換到一個公平的回應

你牀邊的捲曲頭髮殘酷地說明,長年的愛比不上一時的高興

你的多情出賣我的愛情賠了我的命,我賣了一個世界卻換來灰燼

你的絕情出賣所有愛情好夢一下子清醒,感情像個鬧鐘按一下就停

(詞/林夕)

“好慘的歌。”紀冬陽明白這是她的心情寫照,不想再惹她回憶心傷,選擇以輕鬆的口吻帶過。

“放心,我現在很堅強,聽到再悲慘的歌都無動於衷了。我覺得這首歌詞寫得太美也太寫實,尤其是最後那句‘感情像個鬧鐘按一下就停’你不認爲寫得好貼切又好血淋淋嗎?或許對某些人而言,愛情真的很廉價,可以像按鬧鐘一樣那麼輕易就結束。”她仰望星空,細細咀嚼歌詞中的意境。

“所以你更不應該爲了那種人陪葬自己的未來。深白,你應該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我還是不能明白,我們曾經擁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爲什麼?爲什麼有些人就是能夠那麼輕易地放棄?想想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而我們偏偏能夠相遇,這緣分多麼不容易,難道我對他就這麼沒有意義?”最教她心痛的,其實是裴健對這段感情的不珍惜。“難道他都沒有一點點的猶豫、一點點的捨不得嗎?”

“我想一定有,真的。”他柔聲安慰。

“是嗎?”

“傻瓜,所有快樂的回憶都是真的,不要因爲他不珍惜就否定它的真實性。只要相信他曾經愛你,而你確實地被愛就夠了。”

“太難了,我做不到。”她承認自己貪心,她要的不只是曾經擁有,是天長地久。

“可以的。你看我,我常想,只要能遠遠地關心你就夠了,也許到最後你仍然不會愛我,但重要的是在付出中我得到了快樂,那是真實的,不因爲你不愛我而改變;或許會有一點遺憾,不過愛一個人本來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一定要付出最低消費,所以這一點點失落並不算什麼。”他剖析着自己的感情觀,他的目光變得灼熱,眼睛顏色轉成深深的藍,藍中還有一股紅,是足以焚燒她的溫度。

她移開視線,不敢正視他的眼。她的潛意識還在抗拒着,因此害怕會淪陷在他溫柔的注視裏;她想逃避,她的心還沒有做好準備,她的心雖然已經清空,卻還沒有打算接受另一個人進駐。

於是,就這樣沉默着。

“紀冬陽……”你喜歡我什麼?她思忖着該不該問,轉頭俯視他,卻發現他睡着了。

從他西裝口袋裏摸出手機,時間顯示在深夜十二點半。是啊,她怎會忘了,她是日夜顛倒、生理時鐘自由調整的作家,現在正是她精神最好的時刻,可是他並不是遊手好閒的人,早該過了上牀睡覺的時間。今晚他一定是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赴約的,要管理一間公司不容易啊,她怎麼會不知道他的用心呢?

因爲知道他睡了,所以她才能大膽地凝視眼前的男子。她一直都知道他長得不賴,從第一次在男生宿舍的會客室見到他,她就知道他有張很好看的臉,不過對當時的她來說,就僅是這樣而已,她不可能對他有任何遐想。

女人就是這樣,一旦死心塌地愛上一個人,眼裏就只有那個人,就算克拉克蓋博再世也不能奪走她的芳心。

她忘了今天跟他出來的目的,她忘了幾個小時前她還在爲裴健的新聞而哭泣。她是怎麼了?爲什麼覺得跟他在一起的感覺好快樂?她摸摸胸口,那種鬱悶的窒息感消失了,僅存的,是追求幸福的渴望和被愛包圍的甜蜜。第一次,她感覺自己的心原來還會跳動,還有一點點溫度,而且還是熱着,這發現使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她在他身邊躺下,將他外套的一半替他蓋上,卻沒想到這樣反而會令他們靠得更近,不過她不在乎,她可以清楚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和感覺到他的氣息;他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他的氣味融合在一起,包圍了她,溫暖了她,也感動了她。

好久不曾跟男人這麼靠近了,她想。望着如黑絲絨般的天空,她幾幾乎乎要忘卻曾經受過的傷、付出過的愛。在他身邊,她安心了,呼吸着屬於他的香味,感受着屬於他的溫柔,跟着閉起眼睛。

“少爺,你昨晚整夜沒回來,是不是跟喬小姐一起過夜啦?”小P邊開車邊從後照鏡觀察老闆的動靜,發現老闆今天笑得特別燦爛喔,這是好事耶。

清晨六點送她回賴雨農家,臨別時他握了握她的手,她沒有拒絕,兩個人像傻瓜似的站在門口牽了好幾分鐘的手,捨不得放開,如情竇初開的孩子般。第一次牽異性的手,她紅着臉,他的心如擂鼓。

她應該是有點喜歡我了吧?他自顧自地露出笑容。所有表情盡收小P眼底,小P搖搖頭,看來老闆真的墜入愛河,而且還病得不輕。

“少爺,我就說嘛,除非是喬小姐頭殼壞去,纔會拒絕讓你把,我要是女人,別說這輩子啦,連下輩子都要預定。”

“你當我7-11啊?還預定呢。”他笑。

“少爺,恭喜你啊,你這叫做‘好心有好報’。”

“文不對題。重說。”

“呵,我的意思是說少爺平常人太好,積了很多福報,所以纔會順利把到喬小姐。俗話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鐵杵磨成繡花針……”小P講得嘴角全咆。

“小P……”

“少爺,你是不是又要誇獎我?不用啦,太頻繁的讚美很容易會養成習慣……”

“你想太多了,小P。以後不准你再上深白網站post文章。”紀冬陽笑說,簡直被這天字第一號天兵給打敗。

回家迅速盥洗後,紀冬陽半點疲態都沒有,愛情使他容光煥發。

直到此刻,她在他心底所造成的餘震仍然使他暈眩,整個人輕飄飄的,連大理石地板踩起來都不真實了。

換上乾淨的衣褲後,他趕到公司開晨間會議。可是一個小時的會議他都顯得心不在焉,對員工的簡報也採取放寬的態度,使得會議在一片和樂的氣氛中結束。

回到個人的辦公室,他打開電腦,將手機上的照片傳輸到電腦裏備份。早晨五點半他醒來,意外地發現她依偎在他胳膊裏小睡,他的長大衣充當棉被緊緊裹住他們,她冰冷的手抓着衣角,不自覺地往他身上靠去,企圖換取更多的溫暖。

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纏,令他胸口一窒,男性的本能輕易被挑起。他好想吻她,想把她緊緊揉在懷裏,再不想控制理智做個正人君子。他取出手機,趁她未醒時拍下她的睡容,他要永遠紀念這一刻,他們第一個共度的夜晚,她睡在他的懷裏。

然後,他百般不捨地喚醒她,她睜開了眼,發現自己鼻尖幾乎和他的碰在一起,瞬間紅霞佈滿了她的雙頰,她害羞地起身,把外套推給他,他笑着再次替她披上。

回程時,車子裏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曖昧顯得有些彆扭,ICRT電臺一清早就播放着動感與熱血的舞曲,熱鬧了車廂,兩人卻反而沉默。

是他先提議去永和中正路喫有名的“世界豆漿大王”,聞言她的臉亮了起來。她最愛喫他們店裏的鹹豆漿配酥餅,每個月總要喫上幾次才過癮,因此,他從關渡開車到永和,只爲了喫一頓早餐。

進了店,他全部點了她最愛的,能看着她滿足地啃着酥餅,喝着加了辣椒醬的鹹豆漿,比什麼都值得。

望着液晶螢幕裏的她,笑容不知不覺又回到脣邊。按下電話指定鍵後,他的助理祕書沈雅芳便迅速出現在他的辦公室。

“沈祕書,麻煩替我打一張聲明稿傳真給各大報,買下頭版廣告,就說我已經找到了喬妹,請大家不要浪費社會資源過度報導,並且不要再去喬小姐住處騷擾。”他簡潔地說。

“是。”沈雅芳回答得也很簡潔。

“還有,替我向社會大衆道歉。”

“是。”

“還有……”他欲言又止。

沈雅芳鏡片後一雙眼睛滿是好奇,她不曾見過他如此遲疑。“董事長,有什麼事您儘管交代沒關係。”

“嗯,我想知道,站在女人的立場,如果她爲了分手多年的初戀情人結婚而哭,那是代表什麼?”

“代表她還是愛着他。如果不是因爲還有愛,女人是不會哭的。”

“嗯。”果然,他的笑容遁去,憂鬱再度爬上他的眉心。

“可是,董事長,女人有時候哭不全是因爲她還愛着‘現在的他’,有可能是因爲‘過去的他’,因爲想到過去,所以她纔會流淚。”

“女人心還真是複雜啊。”他苦笑着,俊朗的神情連已經有男友的沈祕書都要讚歎不已。

“不,董事長,女人心其實很簡單的,她們要的不過是一份固定又安全的愛。”

是啊,女人都渴望所愛的人能給她一份固定又安全的愛,但問題是,她究竟稀不稀罕他這份固定又安全的愛呢?

紀冬陽問着她那張熟睡中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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