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針走線在繡布上來回穿梭,繡工輕巧、花樣細膩。墨兒捏着針線,這件小小的新衣她已做了兩三天,她總利用下午忙裏偷閒討些時刻來做工,深怕被其它人察覺到,新房內安安靜靜,唯有她輕淺的呼吸聲。
按着迄今仍平坦的小腹,她明白還要再一段時間,纔有可能有個小生命到來,她已用計逃過好幾回喫藥,整整近十天沒再進藥,裴弁沒有起疑,仍然早出晚歸,而且離出貨的日期越近,他越脫不開身。
她儘量在白日將府裏所有事務打理完畢,以便能早早就寢,而夜半里,只要他一回房,她就會清醒與他糾纏一整夜。
只要能擁有孩子,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若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人,彼此相依偎、共患難,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墨兒將最後一針穿過繡布,一不留神卻扎到指尖,疼得她皺起眉來。
“少奶奶、少奶奶……”
外頭傳來腳步聲,小婢大聲嚷嚷從遠處跑回,墨兒機警地將針線活兒塞進木匣裏,若無其事地上前迎接門外的人。
“怎麼了?瞧你慌慌張張的。”
小婢氣喘吁吁。“多謝少奶奶……出手相救,要不我鐵定摔得鼻青臉腫。”
“究竟發生什麼事?你可要說得仔細些。”墨兒已經習慣這丫頭的個性,天真率直得不得了。
“是……是二當家回府了!帶了好多禮物喔!”
“他回來了?真趕回來喫團圓飯了?”再過三天就是除夕,前些時候她還差人捎封信給他,要他儘可能趕回來過年,這下可有消息了。
“少奶奶,六位當家的,每年都會一塊喫年夜飯啊,有什麼好稀奇的?”
墨兒沒有多加解釋,像她這種從小無依無靠的孤兒,總是羨慕人家除夕喫着團圓飯的光景。進了裴府後,她最期待的仍舊是在除夕夜見六位當家聚在一塊喫飯,聽着他們談論今年發生的趣事,雖然身爲旁觀者的她無法加入,卻十分滿足。
墨兒走至迴廊,見到家丁逐一將行李、貨物搬進府內,她奔向大門口,恰恰遇上剛進門的裴徹。
“好久不……”她正想問候他,哪知踩到一灘融化的雪水險些滑倒。
“小心。”裴徹動作比她更快,邁開大步,衝至她面前,將她抱個滿懷。
墨兒紅着臉,從他懷裏掙扎站起,按着自個兒鼻頭,眼底發紅。“謝謝。”
“你撞到鼻子了?”他低下頭,看着她眨着水亮大眼,模樣好不可愛。
“好……好久不見。”她按着鼻頭,凍得連話都說不清。
“嗯。”裴徹剛毅的俊臉放柔線條,朝她釋出溫暖的笑。
“歡迎你回來。”放下手,墨兒恢復一貫的模樣,笑着迎接他。
裴徹看着她的笑容,不由得癡了。
裴徹知道每當自己遠行歸來,要的不是其它手足的擁抱,而是她一個甜美的微笑,一路上的疲倦總會在她的溫柔與問候中消弭於無形,儘管路走得再遠,飛得再高,他終會回到這由她守護的天地。
“送你。”裴徹從懷裏掏出一個錦袋,遞給她。
“真的?是給我的?”
“要不要馬上拆開來看看?”他催促道。
“哇!好美!”墨兒拉開袋子,裏頭放了個色澤溫潤的象牙白玉環。
裴徹爲她取出來放在掌心裏面,然後謹慎地爲她套上。
“很高興你會喜歡。”修長的指眷戀地徘徊在玉環上,然後熱切地看着她。“我回來了!”
粗厚的指腹掃過她的手,墨兒忍不住輕顫,視線不小心又與他相撞,他灼熱的目光與相仿的樣貌,總讓她以爲現在站在面前的,是那個讓自己又愛又恨的男人。
“謝謝你,裴徹。”她收回手,保持微笑,歪讓他看見自己眼中閃過的淚光。
頭一回聽她喊自己的名字,裴徹深感意外,卻欣喜若狂。“墨……”
“叫大嫂。”
一句低啞的話聲突然響起,裏頭累積着許多的壓抑。
“大哥?”見裴弁出現在身後,裴徹雖假意客套,但也忍不住好奇起他的話,並不解地看向墨兒。“他剛剛說什麼?”
“我說!叫、大、嫂!”裴弁冷瞪着他,利落地攬住墨兒的腰,順勢帶往自己懷裏。“你聽不懂嗎?”
疑惑梗在喉頭裏,裴徹吐不出半句話,這個消息實在太讓他措手不及。
“以後在你大嫂面前,別失了你的禮貌。”裴弁的話平板得不帶半分感情。
“裴徹……”墨兒不懂裴徹眼神爲何如此哀傷,更不明白裏頭包含萬千深意。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他對裴弁低吼,憤恨累積得更多。
“你不叫她大嫂,就表示不認我這個大哥。”見心高氣傲的裴徹始終不喚她,裴弁也蠻橫了起來。
“我從頭到尾就不希望你是我大哥!”裴徹怒吼,恨不得撕下他那張臉。
他明知道自己有多迷戀她,也曉得自己一顆心全系在她身上,他!裴弁,從頭到尾都知道他一直喜歡着墨兒,可是他竟惡狠狠地奪去他所有的幸福!
他好恨!恨裴弁的乘隙而入,讓他無緣使她明瞭他的心意。他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你不願叫的,是她還是我?”裴弁低下頭道;在場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你的不希望,是誰造成的?是她,還是我?”他親暱地吻着她的頸項,銳利的目光卻牢牢鎖在裴徹身上。
“裴徹,我……”墨兒在裴弁懷裏輕顫,此刻的氣氛如此緊繃,她哀求地望向裴徹,卻只見到他眼中的忿恨,不知那是否在指控她自抬身價。
“快叫大嫂吧,要不然我的墨兒可是會傷心的,是嗎?”裴弁吻上她溫潤的耳珠,挑釁的意味十分濃厚。
裴徹明白無論他如何掙扎,對她的所有感情,在今日都必須做個了斷。
她眼中的悲傷,彷彿在質問他爲何不願承認她是裴家的一份子。
他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他不能接受自己最愛的女人,竟成了自己的大嫂。
他不可以……他真的做不到……
“不用叫了,沒關係,這樣就好。”墨兒開口,眼底淚意凝聚,她不貪什麼,只想得到“家人”的認同,既然他瞧不起她的過去,既然他不想,那也無妨。
“墨……”裴徹略微哽咽,胸腔裏堆滿傷痛。
“閉嘴!你想喊她,也該知道自己的身分。你大嫂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她的人、她的心、包括她的名字,除了他裴弁之外,任何人都不配、也沒資格擁有。
“你幸福嗎?”裴徹開始害怕眼前所見,已是個既定的事實。
擱在她腰際的大掌驀地收緊,緊到她好疼,但她仍鎮定答道:“是的,我很幸福。”
她的表情分明不快樂……她爲何要造假?爲何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她在怕什麼?然而裴徹卻什麼都不問,只因爲她眼角閃爍的淚光。
從未向人低頭、向來倨傲的裴徹,破天荒地放低姿態。
“大嫂,好久……不見。”心好似遭人五馬分屍般疼痛,裴徹再聽不見自己說的話,只是如一具行屍走肉般,給了他們都想聽,卻不是他想說的話。
裴弁瞧着親手足失意的模樣,眼底沒有溫度,好似彼此不過是個陌路人,除了恰恰愛上同一個女人之外,別無關係。
“她聽不見,你說得不夠清楚。再一遍!”既然要心死,就死得徹底些,別來藕斷絲連那一套,他不準!
如果愛一個人的下場,必須踐踏自我的尊嚴,那麼裴徹認了……
裴徹握緊雙拳,咬緊牙根地道:“大嫂,很抱歉沒能趕上你和大哥的婚禮,沒能送上什麼厚禮,那隻玉環是我一番心意,還望大嫂不嫌棄。”
他好恨好恨,裴弁得到的東西已經這麼多了,爲何不留條希望給他?
“裴徹,不要,不要這樣……”墨兒欲伸出手,想撫平他眼底的哀傷,但她不解他爲什麼會有那樣的表情呢?
裴弁毫不留情地拉回她。“你的祝福,她已經收下了。”話說完,他冷漠地帶走墨兒,留下裴徹待在原地。
裴徹木然地望着她遠去的身影,然後細細回憶起這些年來,被他留在自個兒心底的一顰一笑。她十二歲、十五歲的可愛清麗;二十歲、二十二歲的絕色動人,而今他卻再也沒資格看着二十四歲的她會是何種風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