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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染指乞兒》 / 夏霓 / 第2章 / 共23章

“墨兒姐、墨兒姐!你在哪裏?快來救救我吧!”

正在交代瑣事的墨兒,聽到屋外由遠至近傳來陣陣討饒聲,忍不住嘆口氣。這慘劇天天上演,哪時才能正式終結?

她簡單再囑咐幾句,差走底下的人,準備解決眼前棘手的燙手山芋,哪知纔剛轉身,肩上已多了顆啜泣未止的頭顱。

“嚇——”墨兒嚇了一大跳,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擰起秀眉,好聲詢問。“又怎麼了?”美好的早晨,就從這小子的雞貓子鬼叫起,正式宣告破裂。

“大當家好凶喔,他叫我滾耶……”小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育升,你又做了什麼事惹大當家生氣?”昨天是更衣時拿錯腰帶,前天是遞來的溼帕太涼,大前天是鞋子拿錯腳……這下又是怎麼了?

“我什麼也沒做呀,我不過端盆水進去,他就叫我滾出去。”小廝抱着她哭得好不傷心。“光看到我的臉,就叫我滾,你說這是不是很傷人、很過分?”

墨兒拍拍他的肩。“不是隻有你覺得他傷人,他過分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大夥全受過他的氣。”

“但我覺得他……對我特別兇!”小廝哭得滿腔鼻音,話說得不清不楚。“大當家是不是跟每個人有仇呀?我不要服侍他,求你把我換掉,任何粗活我都肯做,只要能離大當家越遠越好,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你。”

“育升呀,這話我已經聽了五年多了,當初你來應徵的就是侍奉大當家的工作呀!”雖不想把話說絕,但墨兒仍覺得有其必要性。

“我不要啦!我要辭工,不然你把我掃出門吧,就當沒我這號人物存在,我要走,現在就要走。”育升哭哭啼啼個沒完,完全沒男子氣概,像個小孩般耍賴。

墨兒從袖裏掏出一紙契約。“這是你的賣身契,還記得嗎?要做滿十五年,才能解約另覓自由。”

哪知一聽到還得捱這麼多年,育升哇地一聲,再度哭得驚天動地。“你乾脆把我殺了,不然就到官府告我毀約,讓我到牢裏喫牢飯算了,我就是不要再侍候大當家。”

按着眉心,墨兒頭痛得很,每日清早就要聽這傢伙哭鬧一回,也虧她有耐性,要不真把這臭小子趕出府。“你越做越上手了,以前從沒人能在大當家底下做超過十天呢,你應該繼續保持下去,成爲大夥的楷模。”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已經受不了了,再多一天都是折磨。”彷彿再侍候大當家對他來說,比逼他走上絕路還要殘忍。

自從擔任裴家總管五年多來,墨兒天天聽這套相同、卻經由不同人嘴裏說出的說詞,每個人全哭得死去活來,她實在是煩了!

“好,過些天我就差人貼公告找人,等找到人之後,再讓你卸下職位,在府裏另覓份新差事給你。”

育升見總管姐姐肯點頭救他脫離苦海,馬上破涕爲笑。“謝謝墨兒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會報!”

“是是是,已經有很多人說要報答我了,不差你這個。”

“我就知道墨兒姐姐你菩薩心腸,和凶神惡煞的大當家不一樣……”育升還在碎碎念。

“來人啊——人都死哪去了?”怒不可遏的吼聲自屋後內院傳出,震耳欲聾。

“是……是大當家。”一聽見那怒氣衝衝的吼聲,育升猛打哆嗦。

“放心,交給我,接下來這幾天躲遠些,別讓他再見到你。”墨兒拍拍他。

唉!墨兒吐了大大一口氣,爲何這場爛攤子還是得由她收?

她到底是招誰惹誰啊?

拉緊身上的銀鼠皮襖,墨兒急忙自主屋奔至內院,豔色的紅脣呼着白呼呼的熱氣,顧不了此刻天寒風冷,只想趕快去安撫一早就怒氣衝衝的主子。

深宅大院的,這樣的路程不算太短,一路上她穿越臨水的長廊,走得匆忙,無暇顧及其它向她問安的奴僕,只怕耽誤到主子晨起梳洗。認真的她,向來總是克盡職責、做好自己的本分。

這裏是延酒坊,京城內最具名氣的酒商,聲譽響遍天下,是首屈一指的商號。

坊內陳酒皆屬上品,質地溫潤、香氣醇厚,是貴胄爭相搶購的珍品,就連每年進貢帝王之家的酒也大多出自於此,坊間更有“皇族御用”之美稱,其價值不菲,品質更是卓然超羣。

一罈醇酒的誕生,自釀造到熟成往往耗時費工,不容小覷輕忽。而讓延酒坊成就輝煌,美名響遍天下的幕後功臣,不過是一名年僅三十的男子——裴弁。

裴弁是她的主子,也是京城著名延酒坊的大當家。壯年有成,頗有威儀,可他的性子卻也是出了名的傲慢狠戾,教人不敢領教。

男人墨黑的眼凝視屋外下得悽緊的冷雪,寒風鑽進屋內,吹得呼呼作響,雖然天色已亮,但霜雪還是接連下個不停,未有停歇之勢。

墨兒氣喘吁吁地趕至主子的房門前,哪知走勢太急,絆到門檻,就這麼趴倒在房門前。

“喔!好痛……”她爬起來,摸摸撞得通紅的鼻子。

儘管有個人兒趴在面前頻頻呼痛,可男人的眼底除了茫茫白雪外,別無其它,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外頭的風雪。看來這場大雪,還要再下一陣子……

過了好半晌,他才移開視線,冷冷問着已站起身的墨兒:“沒事吧?”

他的語氣猶如天邊凝霜,毫無半點溫暖。

“是的。”墨兒伸手摸摸自己的腳,有些疼,但似乎沒有想象中嚴重。

她抬腳打算進屋,卻被裴弁制止了。

“出去!”裴弁衣襟半敞,眯起眼來瞪着她。“將你那身雨雪給我抖乾淨,別把我屋裏弄得和你一樣狼狽。”

“好!”墨兒吐吐舌頭,因他的提醒才知自己失態。

出了門,抖落身上的殘雪後,墨兒忍不住打起冷顫來。今日的風雪真的好大!

整好衣裳後,她趕忙走進屋內侍候那個人人害怕,又難搞的裴大當家。

見她快步走向自己,男人神態慵懶從容,不復先前的暴怒,掛在面容上的,唯有終年冷冽的嚴峻氣息。

墨兒試探了下水盆裏的熱度,想爲主子打理儀容,可惜水溫冰涼,勢必得換掉纔行。“墨兒先將這盆水給換下,請大當家……”

“不用!我覺得屋裏有些冷,你先添個炭火,直到我覺得不冷爲止。”他沉聲下令,好似看她忙得如無頭蒼蠅般,才能平撫先前的怒氣。

“是。”她走至一旁爐火前,再添補些材薪,讓屋內暖和些。

屋內靜得只剩炭火劈啪作響聲,墨兒站在暖爐前,攤開小手烘着冰冷的手心,心裏卻尋思着,怕冷的大當家爲何不讓她先爲他更衣,或先打盆熱水拭臉。

饒是相處了十二年,墨兒仍是不懂這個喜怒無常的主子,他的心像是鎖在高塔裏的祕密,城府更是深奧難測,任憑旁人如何揣測,總得不到一套標準,更加難以討好。

每回跟裴弁單獨相處,總讓墨兒懸着心,因爲不知道主子何時會勃然大怒。

自從十二歲那年,被大當家從雪地裏救下後,她就一直待在裴家幫忙,從一開始被其它僕人排擠冷落的小丫鬟,一路爬到裴家高高在上的管家。

如今的她再也無須爲了能喫上一口飯,像條野狗般巴着人家乞討;更不必爲了怕在冬日凍死而冒險偷竊衣物,討來一頓毒打。

在裴弁的羽翼下,她喫好穿暖,無須擔心任何的身外之物,然而卻始終活得不輕鬆、不自由,因爲她只能像個陀螺繞在他身邊,把他視爲生命中的唯一。

“想什麼?有空發呆不如動作利落些。”見她心神飛遠,他冷冷提醒道。

墨兒將撥炭的長鉤放好,走到牀榻邊爲他更衣。

他站起身,任她褪下睡皺的單衣。

墨兒站在裴弁身後,眼前這個男人精壯高大,但在他寬大的背上卻有一條深長暗紅的傷疤,自肩胛橫至腰際。

那道傷疤似乎早就存在他身上,而他也惟獨在她面前纔會露出這道傷痕。

她從未詢問他是如何受傷,不知爲何,她總覺得自己應該知道,但她的心卻阻止自己探究那個真相。

只不過,每當她爲他更衣,不經意觸到傷疤時,心頭總會隱隱作疼。

“發什麼愣,該做的事還未做完,你又在想什麼了?”對她的漫不經心,裴弁可說是容忍到底了。

墨兒回過神來,看見裴弁轉過頭看着她,臉上帶着嘲弄的笑。

順着他的目光,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小手正不自覺撫摸他的傷疤,她滿臉通紅,急急縮手,拿起一旁乾淨的單衣爲他套上。

“怎麼,那傷見了這麼多年,還不認識?”裴弁薄脣勾起冷笑,似在嘲笑她的大驚小怪。

她尷尬的垂首,替他將腰帶束緊,不理會他刺人的話。

他一向如此,而她也習慣了!

“抬起頭來,一早叫我面對你的腦門兒,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想看到她毫無活力的模樣,忍不住口氣壞了起來。

“是。”她急忙抬起頭來爲他拉緊衣襟。

墨兒刻意忽略他投來的目光,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神情,彷彿想在她身上搜尋些什麼,可若與他視線相交,卻又只見得到他刻意傳來的冷漠。

他從來不給她好臉色看,但和其它人比起來,她已是幸運許多,至少不用忍受他的怒火。所以府裏的人只要惹惱大當家,總愛拉她當保命符。

這總讓墨兒不禁期待着,或許她對於他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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