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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染指乞兒》 / 夏霓 / 第21章 / 共23章

“裴徹,你……你在說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見他話中意有所指,墨兒困難地坐起身來。“我的孩子呢?我要見她!”

裴徹試圖平穩她的失控,痛心疾首地喊:“墨兒!冷靜點,聽我把話說完。”

“我的孩子!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我想要看看我的孩子,我只想見她一面!”

“別這個樣子,你已經聽見我說的話了。”按住她的肩頭,裴徹難受地咆哮。“你和大哥還想自欺欺人多久?何時你們才肯善罷干休,放彼此一條生路?”

“裴徹,放開我,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讓我見見她,見她一面就好。”淚鎖在眼底,再痛她也只能忍着。

“不可能!孩子已經走了,她一出世就夭折死了!”裴徹殘忍地將事實攤在她眼前,就是不想瞞她半分。

“大家都盡力了,你是,崔翇也是……就連大哥也一樣,你們都努力過了,沒有誰對誰錯,好嗎?”

淚水凝聚在眼眶中,墨兒卻震驚得落不下一滴淚。“你要我拿什麼臉去見你大哥?”她頹然地垂下頭,拼命將衝上喉頭的心酸給嚥下。

“他不說,其實我都知道,他比我還期待那孩子的出世。成天在我身旁跟前顧後,就怕我有個閃失……到最後,連延酒坊都不去了,老五老是跑來和我抱怨沒有一天好覺可眠,可是如此他卻比誰都還固執……我辜負他了?”

“沒有誰辜負誰,這是天意,不是我們抵抗就能違背得了的。”

“你告訴我,爲什麼這世上有這麼多人,偏偏我就是得不到的那一個!”墨兒激動的大吼。“是誰奪走我的幸福?連施捨都不願給我!”

將她忿然的情緒看進眼底,他卻無法做些什麼。“你可曾想過,得不到的不止是你,還有另一個人也在你身後?”縱然無法苟同裴弁的做法,但也想爲他一吐這些年來的苦楚。

“你的苦,我清楚。”因爲他愛她,所以瞧得比誰都還仔細。“但是他的痛,你可曾知曉過?這麼多年,他活在這種掙脫不開的煉獄裏,在你看不見的時候,他身心俱疲卻還想爲你遮風避雨。”

“我聽不懂!我聽不懂!”捂住兩耳,墨兒選擇逃避,她不想在這當口,承受太多未知的事實。

裴徹咬緊牙關,將所有傷心吞落,想逼她明白這前因後果,他不想成爲裴弁的共犯,不願她到頭來卻什麼都不明白,她不可以連活着都依附在裴弁的謊言中,這算什麼人生?!

扳開她手,裴徹非教她看清不可。“你聽清楚了!裴弁就是如此自私的人,這個千古罪人只想將這一切攬在身上!這就是他不肯相信的命運,也是你違抗不了的宿命!你終其一生無法留下有血緣的親人,他不是不給你孩子,是你要不得,也沒法要……從今而後,就算真想再多做努力,下場也會和今日相同。不是胎死腹中,就是早天而亡。崔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若不是他,你會和那孩子一道走。”

“你爲什麼不讓我陪那孩子?爲什麼不!”

“你走了,那他怎麼辦?難道你真顧着恨他,而見不到其它了嗎?對你而言,裴弁這男人的存在,要舍要拋是件很輕易的事?”再恨,也會有個限度,直到他見到墨兒的滿腔悲愴後,對裴弁的恨,就到此爲止了。“你可以走得瀟灑自如,就是請別把他的心給帶走,若真想拿走些什麼,就請你把堆積在他心中這些年來的歉疚全部都帶走,教他無須終生活在揹負罪愆的陰影裏。”

“十二年前的那場意外,他已經自食惡果了,也做了最大的彌補,卻仍饒不了自己,纔會陷入兩難的境地。一個男人要嚥下心愛女人的恨,你曉得那需要多大的勇氣?他可以不必揹負,卻還是承受了。不是他伸手將你推下那座湖池,然而他把那可惡的兇手看做是自己,若不是那羣頑劣的小孩,你不會被崔習診斷出終生無法生育,你本該擁有很多快樂的人生,但最後還是走樣了。”

裴徹眼底溼熱,以爲自己能說得像局外人般,卻不能稱心如意。“你曉得他有多恨自己的無能?他就是活在這種懊悔與苛責之間,覺得有義務要你學着掌握自己的人生,竟也把你推向不幸的深淵……”

墨兒渾身顫抖,很想佯裝鎮定,卻徒勞無功。

“當你躺在病榻上,是他衣不解帶的看顧你,當你感到渾身寒冷不停發抖時,是他給你溫暖依靠,他好不容易找到崔翇,不顧一切將他留下,爲的不是彌補自己的錯誤,而是不想讓你受病魔摧殘,再度失去幸福。”裴徹兩掌收緊,很恨自己將那些陳年舊事,還牢記在心底。

“直至他被告知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時,他的心有多痛,你不過才十二歲而已,往後漫長人生全教這一切給摧毀了,就算強行懷有身孕,也會爲此陪上性命……對於你,他真的很愧疚,卻無計可施。”

直到此刻,墨兒才清楚的知曉,當跪在地上那個痛苦不已的自己,毫無尊嚴向他乞求時,也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絕境中,瘋狂地向他索討那根本無法實現的心願,同樣也把那顆心給劃得再殘破些。

他怎能?怎能讓她連恨,都如此不明不白!.

“我們不該相遇的,他應該有個愛他的女人,爲他生兒育女,而不是娶一個像我這樣只顧着恨他的蠢女人……連一男半女都留不下。”

裴徹總算知道爲何裴弁遲遲不肯讓人知道這天大的祕密,她的性子剛烈,不可能會耽擱他的幸福。

“或許他寧可你嫁得糊里糊塗,也不想見到你眼底對他的歉疚,對他來說,這比你恨他還要折磨人。”就連愛,也要比他還狂還烈,裴徹真無把握能愛到如此到了極點的癡狂。“沒有人會把愛一個人的印記,留在自個兒身上成了慘痛的記憶,但是大哥他就是這麼瘋狂的人,你已見過他背上的傷了,那是最好的證明。”

墨兒困難地嚥下唾液,震驚的看着他;那道自肩胛長及腰骨的傷疤,每每教她看了於心不忍,幾次想開口詢問,終究鼓不足勇氣。

“還記得那一年,你遇上車關後醒來,見不着大哥,咱們和你說他到外地做生意。”裴徹哽咽。

“那是騙你的,若不是大哥護着你只怕你真會命喪黃泉。他怕你自責,不顧自己的傷和崔翇的勸阻,連夜趕至裴家別業躲起來養傷……那傷還曾讓他一度半身不遂。”

掩着嘴,她差點逸出啜泣聲,拼了命的隱忍,就是不想在他以外的人落淚,沒有裴弁的肩膀,就連傾吐她都未盡痛快。

“若不是小六常在他身邊念着你最近做了什麼事,讀了哪些書,告訴大哥你心裏掛念着他,老問他到底何時纔會從外地結束生意回來……每一回,大哥總是在小六離開後,忍不住掉淚,一個人默默地努力學着再踏出腳步,然後跌倒,再爬起一回……”

裴徹溫柔看着她,發現一切爲時不晚,揹負這麼多年的祕密,總算一吐爲快。在風雨之中,他才察覺到解脫的不止是他們兩人,還包括自己。

靜靜聽他話裏那份從不輕易吐露的情感,墨兒極度哽咽。

“這就是……他愛人的方式?我想見他,現在就要。”

見她走得着急,裴徹也未阻止,僅探出手緊緊握住她,其中不摻雜半點私慾,而是超越男女之愛,比血緣還親的濃情,發自內心的真摯情感。

“墨兒,從今而後……請你愛他就好。”

*

那塊新碑,埋葬她的希望,也埋藏他最強烈炙熱的情感,只是他總裝得無心無情,才能繼續向前邁步,走在前頭,替她遮風避雨,爲了保她安定,他願化做任何形式存在子她生命中,但求她終生平安無慮。

初春第一場雨季,沖刷去嚴冬殘留的低溫。

那場大雨,摻雜他悲慟的情緒,伴隨逸出的低鳴,吞沒在蒼茫的大地裏,讓穹蒼落下的哭聲,全數都給掩蓋蹤跡。

裴弁咬緊牙關,未讓熱淚滑出眼眶,直至感覺到身後一雙低涼的手環抱自己,鋼鐵般的意志終化成滾燙的淚水。

裴弁悲憤地咆哮,一解多年來壓制住的苦痛,失控地決堤。

“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保護不了她……我真的無能爲力……”

悲痛的表情藏匿在他寬闊的身後,墨兒聽着他的歉疚,吐不出半句話。

裴弁跪倒在墓碑前,指尖陷進溼土中,陰冷觸感爬過他全身,裴弁好似看到多年前的自己,見到雙親在衆人拳腳底下掙扎,在嚥下最後一氣之前,受盡殘酷的凌辱,而他只能拉着五個幼弟連夜逃跑。

“這個世界好冷酷,對我好無情,爲了那些臭錢,活活逼死兩條人命,還想趕盡殺絕。”若不是五個手足無人看顧,裴弁相信自己寧可拼個你死我活,也不想苟活在人世。“我冷血嗎?那些奪去我父母的傢伙又該怎麼說?如此憤世嫉俗,又是我願意嗎?”可偏偏是他來接受,他來負責,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我若死了,小六他們怎麼辦?我不死,就要承擔!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想不想要……爲了生活,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你可曾想過一個不到十四歲的小孩子,揹負雙親因經商失敗欠下的鉅款,牽着弟弟們在街頭流浪,連明天都看不到,更遑論能見到其它狗屁未來。”

看着那塊新碑,裴弁只覺得這個人生太沉重了。“他知道日子過得安逸需要付出代價,全力以赴爲的卻不是自己,他要一肩扛起所有重責大任,還要告訴其它手足懷抱希望,但是他的人生,已經教他絕望了……若不活在虛假之中,他拿什麼說眼自己?而所謂支柱,就是連哭泣的勇氣都擁有不了。”

有種很灰絕的哀愁困住了她,讓她不斷地向下沉淪,他從未提起,她無從過問,而今他的過往攤在眼前,墨兒才明白他的隱瞞,不過是希望她過得比自己好,專心體會安定的滋味。

“他花五年振作,好不容易建立新的人生,正想擺脫往日陰霾時,竟在另一個人身上見到當年無助卻倔強的自己。直到那刻起,他纔想爲自己做點什麼,而不是爲了他人汲汲營營,哪知繞了一圈,哈哈……你知道嗎?最後他還是回到最初,然後再親眼見到一條寶貴的生命消逝在自己手中,仍舊無能爲力……”裴弁痛心地咆哮。“他擁有再多金錢或權力又有何作用?連自己最心愛的家人都挽救不了,只能替她造座墳……”

“你何必……總是怪罪自己?”

“我別無他法,已經習慣這麼過了。”

他話裏的無助,墨兒伸手將他輕輕擁住,一如當她感傷寂寞時,他展開雙臂只想給她依靠。

“若不這個樣子,我真的走不下去,也走不久……”

他沒有懦弱的權利,可是扮演強者太多年,已逕讓他深感疲累,很想暫且放下所有一切,單單回到那個真實的自我。

“你好傻。”她哽咽,笑他的執着癡狂,也笑自己的大意無知。

“對不起……對不起……我救不了孩子,請你原諒。”兩臂收緊,那雙小花鞋被他捏在手底也同樣牢靠得緊。

墨兒痛哭失聲,和着他的低鳴,在清風中交織成悲愴淒涼的曲調,飄散在穹蒼之間。

她的視線落在新碑上,上頭有他親手替小娃娃鑿下的刻文,這是做父親滿懷的真摯情意,裏頭包含他眷戀與不捨。

“你給的夠多了,芸蝶會知道的。她是芸芸衆生中的一隻彩蝶,我們攔不住她飛向那未知的盡頭,可是我們的生命,已經隨她而重新翩然起舞了。”

她在絕望中遇見他,在蛻變中恨透他,在成長過後愛上他……如今仍能跟隨他前進,能看着他寬闊的背影,她便覺得心願足矣。

“我真的很感謝你是如此的愛她。”墨兒望着丈夫道。“我曾經以爲這輩子註定飄泊,永遠找不到遮風避雨的港口,我得到的溫暖,總是比別人少,所以一旦找到依靠,就不斷的過分索求,想要愛情,想要安逸,想要獨佔,然後將自己推入深淵。”她的輕嘆,散在清風中。“所以我要了很多很多,仍舊感到不滿足,要盡一切,還想要個永恆……以爲你不給,才恨起你的自私,卻看不見你給的,已經很多很多。”

“這麼多年來,我們揹負的東西好多好多,多到讓愛情都變了樣。直到何時,我們才肯放彼此一條生路呢?”

裴弁不敢去聽她話中兩人多年糾葛未清的錯誤,那也同樣是他放不開的一份愛情。若不是愛她,他也不會掙扎。

“我以爲終生都找不到歸所,也逃避不了孤寂,卻忘了有你在身後,爲我傾盡所有。”

揹負太多期望,就見不到幸福的模樣,越是活得灑脫,就越能捨棄遺憾,那些遲遲末醒的糾結,終究無須再爲它牽絆,從今而後,他們能活得更昂首闊步。

“裴弁,謝謝你,我終於明瞭,我的家,原來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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