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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染指乞兒》 / 夏霓 / 第5章 / 共23章

馬匹低啞嘶鳴,雪地裏傳來陣陣馬蹄聲,最後停在大門臺階旁。

見馬伕將裴弁的坐騎牽到這,墨兒知道他將開始按例每日巡視延酒坊的工作。

她離開他的胸膛,發暖的身子被冷風一吹,忍不住猛打起噴嚏。

“快進屋裏。”他邊催促,邊幫她拉緊狐裘。

“墨兒要親眼看着大當家離開,這是我該做的。”

“今日不必。”今天太冷,若天氣暖些倒無所謂,她要留在這裏多久,他絕不干涉。

“請大當家萬事小心。”墨兒走下階遣退小廝,拉緊繮繩,安撫地拍拍馬兒。

大當家一向習慣獨自巡視延酒坊,不喜歡有人跟前跟後的,除了她之外。或許也只剩下她還敢留在他身邊吧!

裴弁沒多說什麼,見到她走下臺階的動作後,鷹眼突地緊眯,銳利不已。

小嘴呼出白煙,懼冷的她,四肢發僵,但她必須風雨無阻做好自己本分之事,身爲裴府總管,兩肩該扛的責任本就不輕鬆,她早已習慣要刻苦耐勞。

裴弁步下臺階,將她拉進自己懷中。“叫你進去就進去,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覺得反抗我很有趣?”

“墨兒不敢。”他怎地心情又不好了!

裴弁眯緊墨黑的眸,口氣森冷。“等會進屋後去找崔翇,我不是白白養他當食客的。”

“崔大夫?要我找崔大夫有什麼事?”崔翇是裴府的專屬大夫,素有華陀再世的美稱,但墨兒不明白找他何事?

“等我回府後,別在我面前一拐一拐的,真是礙眼。”今早那一跤,準讓她腳踝扭傷了,若非她下階的模樣和平日有些不同,他也不會發現。

墨兒盯着自己的腳,除了覺得冷之外,並不覺得有任何異樣。

見她毫無反應,裴弁沉聲道:“別等傷勢嚴重纔有警覺,我不要一個跛腳丫鬟跟着我。”

“是。”墨兒答應了。真不懂這個男人,明明是關心她,幹嘛老說這些傷人的話。

“快去!”裴弁身守利落地躍上馬背,臨走前再催促了她一回。

他冷冷的目光,讓墨兒不敢逗留,拉高裙襬轉身進府,直至聽見身後馬蹄遠去的聲音,才停下腳步望向那道遠去的身影。

他陰冷的眸光、他關懷的方式和初相識時一樣,一切都沒改變,讓她覺得好無情,卻又無可避免地感到溫暖……

她的記憶,在此刻跌得好遠好遠,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年冬天,墨兒隨裴弁進了裴府,他叫人幫她換件能看的衣物,給她些像樣的食物後,就再也對她不聞不問。

來歷不明的她,因爲無父無母、又不肯說話,在裴府老被傭人的孩子欺侮,日復一日,她變得更加孤僻。

某日,墨兒在庭院裏遇到一羣剛闖完禍、被大人責罰的野孩子,他們遷怒地將怒氣發泄在她身上。瞧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懂得哭,比揍不吭氣的布娃娃還帶勁兒,因此這羣孩子一路將她追打出府。

墨兒拖着傷痕累累的身子,逃到郊外湖邊,仍被他們逮住,亂拳飛腳讓她無處可逃,最後他們將無力掙扎的她扔到結冰的湖上,瞧她躺在湖面上一動也不動,這羣孩子怕自己打死人了,登時作鳥獸散。

躺在結冰的湖面,隆冬刺骨的寒氣沁進骨子裏,四周一片寂靜,雪無聲飄落,墨兒彷彿能夠聽到身下冰層裂開的聲音,可她卻連半點逃跑的力氣也沒有。做人好苦,她再也不要做人了……

裴弁尾隨着孩子們的足跡而來,他看着倒臥在湖面上的小小身影。

他以爲她能靠自己扭轉可悲的命運,所以始終像個旁觀者般對她不聞不問,希望能看見她和那羣孩子堅韌的搏鬥,怎料她最後讓他失望了。

湖面冰層碎了,她慢慢沉入水裏……

裴弁看見到她不掙扎,嘴角還露出一抹笑容,這才知道她求死的意念多堅定,他忿忿地走過去將她撈起,惱火地將她扔到一旁雪地裏。

“咳咳……咳咳咳……”溺斃的恐懼擱在心底,她以爲求死是如此輕易,怎奈任冰冷的湖水灌滿心肺,卻未了結此生。

她抖得如風中的枯葉,讓他肚裏餘火竄起,粗暴地扯起她的發。

“你若真想活得有尊嚴,就別讓旁人出手救你!一味依靠他人,你連擁有自尊的資格都沒有,這樣的你憑什麼逞能、耍性子?你不配!”

“我沒有!纔沒有……”今日一切折磨都是他造成,因爲她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並看人臉色度日子!

“你連個名字都沒有,還逞什麼能,就算死了也是無主孤魂,乾脆我助你一臂之力,讓你早早投胎去吧?”

他不肯放過她,用力鉗住她的脖子,他要她清清楚楚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痛,感受到自己還是活着的,而人活着就必須能嚥下苦痛的滋味。

她雙頰漲紅,慢慢地因爲無法呼吸而變紫。她用盡一切力氣,虛弱地道:“我有……我有名字,我叫墨兒,那是我的名字!那是隻屬於我的……名字。”

將她擲迴雪地,這是頭一回知道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見她說話。

自從帶回她後,他的視線從未離開她身上,他比誰都看得還清楚,她眼中那抹倔強,任人揍打半天,連聲氣也不吭那個硬脾氣像極了他。

“你以爲這個名字,價值有多少?他道。”

“那是我的名字……只屬於我的名字……那是我的!”她分不出視線模糊是因爲淚水,還是其它,他的微笑仍可惡得教她咬牙切齒。

“就算擁有這個名字,你仍舊什麼都不是,還不如不要活!”袍袖用力一甩,他留下她一人揚長而去。

墨兒含淚,骨子裏比誰都傲的她被他的話所激,最後拖着嬴弱的身子回到裴府,不甘心如他所願死在那裏,短短的路程耗至深夜才歸來。回來後,卻見他端坐在主屋內,好似她的出現全在他掌控之中。

裴弁將她抱進房裏,拿溫熱的酒灌她,企圖溫暖她遭寒氣蝕透的身子,無視她頑強的抵抗,強迫她吞下後勁強烈的濃酒。

他爲她褪去身上破敗的舊衣,清理、包紮她身上的傷痕後,才替她換上新衣,衣料上等柔軟,她這輩子從未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

坐在牀榻邊,他沒有離去,聽着她嗚嗚咽咽的啜泣聲,墨黑的瞳藏着不爲人知的思緒。

“我叫墨兒,我有名字,我不是可憐的小乞兒,我叫墨兒,不是沒有人要的,我要活下去,爹孃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的。只要我乖乖的……”

她低啞的啜泣聲一整夜徘徊在耳邊,他什麼話也沒說,傾聽她的心聲,牢牢地抱着她,緊得不留半分空隙。

“只要我乖乖的,他們一定會要我的……”

那夜她哭了好久好久,彷彿想將來這裏前的羞辱不甘,一次狠狠發泄殆盡……

“墨兒?墨兒?”

“怎麼,好了嗎?”墨兒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你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崔翇收回紮在她腳上的銀針,溫文儒雅的臉上有着淡然笑意,一身白衣襯得他更加英挺。

崔翇約長墨兒五、六歲,醫術在京城是數一數二的好。

“沒什麼,只是想到些陳年舊事。”她避重就輕地道。

“可是你眼底怎麼會有水氣?”

收妥喫飯的傢伙,崔翇爲她開方抓藥,他之所以會進裴府,全該歸功於她的“氣虛體弱”,三不五時就讓大當家叫來和他敘舊。

上回她還因爲腰骨痠疼,被大當家架到他這裏紮了幾針。其實,那不過是太過操勞,根本和病痛扯不上關係。不過,她的體質仍是比常人差,需要特別小心看顧呵護。

見崔翇轉過身背對着自己,墨兒趕忙抹去眼底的淚意。

“哪有?你看錯了。”

若不是稍早見到裴弁那雙含冰的目光,她也不會跌入過往回憶的漩渦裏。

也不戳破她的謊言,崔翇將包好的藥遞給她,並提醒道:“這帖藥,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喫一次。腳傷無礙,因爲你氣血不順,再加上近日天氣寒冷,所以拐了一下就受不了。”

“謝謝。”接過藥包,墨兒本想問他近日天冷,需不需要再幫他添些厚襖,哪知門外卻突然傳來急急的呼喚聲。

“墨兒姐、墨兒姐!你趕快來,快點呀!”

“怎麼了?有話慢慢說。”見那名小婢跑得氣喘吁吁的,墨兒忙伸手穩住她。

“大事不好了!睿王府裏請人來說媒了。”

聞言,墨兒急得奔出藥院,連藥都忘了拿走,只留下崔翇在原處無力地道:“那個你別跑太快,你的氣血還未通耶……”

王爺請來當說客的媒婆,一看就非泛泛之輩,客套話說不到兩句,就將帖子塞進墨兒手裏。

“這個麻煩總管交給裴大當家,希望這回別再找什麼理由推拖了。”來意表明,話也交付清楚,媒婆倒很乾脆,連讓墨兒說話的機會也不給便離開了。

裴府雖非皇親國戚,但富可敵國,廣結天下豪傑、權傾四方商賈。因此,裴家六兄弟在京城裏相當受女子青睞。最初裴弁因事業纔剛起步曾婉拒成親,墨兒還爲他擋下不少說媒的人,沒想到這回連權高位重的睿王爺也來湊一腳。

墨兒看着那張帖子,她曾拿過不計其數的拜帖,心情卻從未像此刻般感到沉重。她曉得裴弁終有一天會娶進心愛的女人,然後忘了她的存在。但這天未免來得太快了……

踏出屋子,天際飄下如棉絮的白雪,落在墨兒的發上、衣上,有些停留在她臉上,最後化做一灘春水落至帖上。

她已然分不清上頭的水痕是淚,還是雪融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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