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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染指乞兒》 / 夏霓 / 第7章 / 共23章

墨兒從不知道當自己肩上揹負着另一個人的人生時,竟是如此沉重!

她無力思考將來自己在他身邊是否還有立足之地,她只想完成他託付的使命,爲他覓得良妻美眷。

晶燦大眼漠視畫中人的倩影,儘管她笑得美麗動人,卻怎樣也進不了墨兒的心。

屋內燃起夜燈,這裏是裴弁替她安排的的書房,他待她極爲大方,出總給她最好的,也規定她只能用最好的。他說只要是努力工作的人,就該得到最好的報酬。她知道某些時候,他待她比親手足還好,但是……他卻不會愛他!

墨兒移步到花窗旁,任寒風吹着自己的臉,兩行清淚始終佔據她清麗的容顏。自從裴弁打算成親的消息在京城傳開,她每天都接到許多人的說媒、請託,她早就料到會有這等場面,只是每當她面對這些求親者的畫像和拜帖時,總令她不自覺地想逃,想逃離他們的討好及笑臉。

每個女人都知道若想讓裴弁見她們一眼,必須先通過墨兒這關。

墨兒是一肩扛起裴家的大總管,她深諳裴弁的喜怒哀樂,只要有她在,陰沉難搞的裴弁也會變得好說話。

只要提起裴弁,就會想起墨兒。她已成了他的影子般,總會爲他將任何事打理得穩穩妥妥,無須教他牽掛。可是他們卻把她傳得太美好、太無所不能,忘了她不過是一介女流之輩,沒有通天本領。

她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突然,一雙結實的手臂自身後環住她。男人感受到她微微顫動的雙肩,猜到她又哭了。

“今晚的風沙又大了。”大掌包裹住她小小手心,話裏帶着濃濃調侃。

她的淚未曾止息,滑落至他手背,以一種很輕柔小心的方式在他心底蔓延。

裴弁仍擁着她,將她抱得比往常還緊。

墨兒沒有掙扎,她不願輕易在他面前失控,她的表情很冷淡,淚水卻很溫暖,她變得沉默,又或者該說,她已經跟他無話可說了。

“理想中的人選,已經挑好了?”他問。

這些天,她總是掌燈至夜半時分,工作量大增,他心知肚明。

“還沒。”她答道。

“是你找不到,還是不想找?”消息放出去好些天了,裴府門檻就快被媒人給踏平了。

“我不知道你喜歡的,和我喜歡的是否相同。”

“你可以找我商量。”他道。

她淚眼婆娑地抬起頭,想將他此刻的表情看個分明。

他說的話可是發自內心?

“我希望那是你的真心話。”縱然他的人近在眼前,她卻覺得他的臉比往日更模糊。

“你若想當真,那就是真的。”

在他的眼裏,她見不到真心,他的反反覆覆只爲自己高興。

“我不會的,因爲我懂你。”娶親一事,對他而言,只是逼使其它手足成家的手段。

裴弁挑高眉,在她耳邊低語道:“有多懂?”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際,引發她一陣輕顫。

她想躲開他的親近,卻被他牢牢抱緊,無法逃脫。

他再吻上她圓潤的耳垂。“有沒有比我還要懂你?”

“我……我不知道。”她羞得面紅耳赤,不是頭一回被他親吻,可每次在他懷裏,她永遠手足無措。

“那就是沒有了。”將下巴靠在她的肩窩上,和她觀賞相同的風光,難得偷來悠閒片刻,足夠打發他無聊時刻。

窗外,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雪在今夜已暫緩,僅剩寒風冷冽疾勁。

一片雪白美景,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顯得極爲無瑕、清美與寧靜。

“等你找到理想中的人選後,你會怎麼做?”她淡淡開口,告訴自己要問得事不關己些,別泄露多餘情感。

“娶她。”他言簡意賅,草草帶過。

“也許……你會喜歡上她的。”

裴弁刻意忽略掌心裏隱隱發抖的小手,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如果那是你所期望的,我會做到。”

已止住的淚水,在此時再度潰堤,她忍不住鼻酸。“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凡事將她擺第一位,處處爲她設想……因爲每個女人都渴望被人愛。”

“然後?”他問。

“她會爲你生下可愛的孩子,你們擁有美滿幸福的將來。”

“所以?”他再問,心中感到不悅起來。

“請你做到。”她的心碎成片片。

聽見她最後近乎哀求的話,他升起一股火氣,用力將她轉向自己。“告訴你,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幸福!你聽見沒?”爲了一個還沒見到蹤影的陌生人拜託他,她真是慈悲良善,但很可惜他不是!

淚花在她眼中打轉,她看不清他異常的憤怒,她已無心觸及他心中某處境地。

“既然我得不到幸福,那麼她也別想要!我不快樂,她也不會快樂。”

將她拖回案桌前,逼她從成堆畫卷內,再把剩下的人選看過一遍。“把你覺得好的,挑出來給我過目。”

墨兒抿着脣,像尊木娃娃般,她做不到他的期盼,更學不會他的無情。

見她沉默不語,裴弁動手拆開仍未打開的畫軸,見一個扔一個,地上散落着凌亂的畫像,他的手從未停歇過,直至最後一張畫擲向地面時,他才冷冷開口。

“新娘我自己決定,三天後,給我辦一場熱鬧的婚禮。”話說完,他毫不留情的踩過那些畫,將她扔在屋內。

“墨兒!”

一聲輕快愉悅的叫喚自身後響起,墨兒停下腳步,雖未回過頭,卻知道叫住她的人是誰。“六當家,有事嗎?”

小六裴渙熱絡地搭上她的肩。“這是我底下的人新研製的繡布,質料又暖又輕巧,我差她們做套新衣裳讓你試試。”他手底拿着一件摺好的紅底紫羅織袍子,雖然天色已晚,但就着月光下仍可見到上頭細膩的花樣,美麗秀逸。

“謝謝六當家。”她接過,知道裴渙比裴弁還喜歡爲她打理衣飾,但因爲怕剝奪自己大哥的樂趣,所以他剋制得很,若非好作品,絕不會送至她手裏。

“叫我裴渙啦,這裏又沒別人。”裴渙像對自己姐姐般親密摟着她,很高興能送她東西,這件袍子雖比不上大哥的狐裘,也屬頂級,若在京城裏販售,不出幾日鐵定能榮登王宮貴族搶破頭的珍寶。

“你來找大當家?”見他走的方向和自己相同,墨兒不禁詢問。

“是呀,既然大哥要娶媳婦,做小弟的也不好沒半點表示吧?”他是不瞭解最近發生啥事,三哥、四哥那天被大哥抓去不知商量了些什麼,結果,卻爆出大哥要娶妻的大事,不過,這是件好事!

“那麼我們順路。”她淺淺一笑,知道他比誰都還貼心。

“墨兒呀,你確定我大哥真要娶妻?”

越過迴廊,兩人進了庭院,離裴弁的書齋還有一段路程。

“是的。”墨兒嘴角勉強扯出笑容。

“你不生氣?”明眼人也看得出來大哥沒了她,就像錦鯉沒了水般要命,可是這些日子過去,他見到的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每個富商拼命將自己女兒推給大哥,就是沒人想到還有個墨兒,待在裴弁身邊好多年,連青春都耽誤了。

“我該生什麼氣?”她不怒反笑,刻意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你別騙我,咱們感情最好,你這人呀,寧可在人前撐着面子,將淚壓往肚裏吞。”拍拍她的肩,裴渙嘆口氣。“別說我年紀輕,雖然你比我大幾歲,可是這也沒多大的差距。你嘴上雖不說,可我看得出來,咱們五兄弟和大哥,對你而言兩者是不同的。”

“哪裏不同?”

“我不是在質疑你付出的程度有差別,我只想告訴你,儘管你想否認,但看在我們眼裏,事實就是如此。對你而言,我們像你的家人、手足,又或者是朋友,但你卻把大哥看成一個男人。”

“他本來就是男人。”墨兒笑了。

“別裝傻,你不會聽不出我的意思。”

“我真的聽不懂。”墨兒板起面容,沒了先前的從容。

“當你意識到裴弁對你來說是個男人時,這個身分就會有很多種可能。”

“可能是什麼?”

“可能是你願意將青春歲月浪費在他身上的人,可能是你想一輩子佔有的人,也可能是……”

“我沒有!”見他將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祕密挖了開來,墨兒急着辯駁。

“別擔心,這是我們倆的祕密。”他停下腳步,將她攬向自己。“無論大哥是否辜負你,對我們兄弟來說,你是我們的家人,既然是家人,就一輩子不分離,好嗎?”他知道大哥心意已決就不會更改,更明白墨兒個性堅毅倔強,這兩個人相互牽制,註定要糾纏一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聽他這麼說,墨兒不禁哽咽。

“你可能不需要他就能過得很好,但大哥卻不能沒有你,無論他身邊來來去去多少人,求你永遠站在他身後,做他的支柱。我知道這個要求對你來說太苛刻,但是爲了我們、爲了大哥,我求你哪裏都別去,也算是爲了你自己,行嗎?”

“別勉強我做出承諾,我不知道。”墨兒忍住眼底熱意,她從未讓裴弁以外的人看見她的淚水。“這些天來,我已經想過很多事,也掙扎過很多回,很抱歉無法給你肯定答案。如果新來的大少奶奶進來後不喜歡我;如果大當家要我走……我會走!”

“你不可以!你哪都不準去。”

“裴渙,你應該比我還要了解大當家呀,若哪日他要我走,就表示他不再需要我了,他身邊已經沒有我立足之地了。”

“是他辜負你的青春,你不可以輕易放手讓他自由,你不要……看不見他對你的好。”

墨兒苦笑。“總有一天,會有別的女人來發掘他的好。”她重新前進,不看裴渙眼中的苦楚。

兩人來到裴弁的書齋前,墨兒等他一塊入內,卻被他婉拒了。

“不了,我不過是想送套新嫁裳給未來的大嫂,你幫我問候大哥吧,明天這時候我也會叫人到書齋爲大哥丈量尺寸縫製喜服,算是我的祝賀,沒有其它事了。”

臨走前,裴渙又喚住她。“墨兒,希望你別忘了我今晚說的話,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無論你是否如此認定,對我們兄弟而言,就是這麼簡單。”

她綻開笑容,很高興能得到他的認同,彷彿今生最大的願望總算實現,但卻很可惜地不該屬於她。

推開門,墨兒見裴弁似乎在沉思些什麼,她悄悄走進屋內,不打斷他的思緒。

她凝視着他的側臉,那剛毅英挺的下巴線條,想象他舉手投足間,那份迷人的風采。能和他朝夕相處,她比任何人都要幸運,卻也比任何人都要痛苦。

若不是他即將成親,她也不會輕易承認自己那顆心,已留在他身上很久、很久了。

“有事麼?”裴弁視線落向她,他冷冷開口。

墨兒將成親當日注意的事項條列出來遞給他。

“其餘的,就只剩下新娘的事了。該把聘禮送至何處,以及請媒婆登門正式提親拜訪。”

“除了這些?那其它的?”他翻了翻清楚列下的各項事宜,就連細節也擬得和他想象中的相同,全配合他的喜好。

“六當家說明天這時候會派人爲大當家量身,還交代墨兒向大當家要新娘的身量與尺寸,他說想爲新嫁娘裁製嫁衣當大禮。”

“是嗎?那你去量身吧。”他將本子一合,推至她面前。

“我?”她覺得莫名其妙,和她有什麼關係?“六當家問的是新娘。”

“叫你去就去。”

“是。”她不敢多話。

他站起身來,一套華美的鳳冠和首飾就擱在她面前。“還有,這是我送新娘的薄禮,你喜歡嗎?”

那璀璨耀眼的珠飾雖美麗,可其光華卻進不到眼底,她頓時有種很悲哀的情緒。他強迫她打理一切迎娶的種種事項,就連要送人的禮物也要問過她,就怕惹新娘不悅,是不是連觀禮,她也要被他逼着站在最前方,用她的眼來記錄他另段人生的開始?

“她應該會喜歡的。”她話聲顫抖,眼底浮現熱意。

“我是問你喜不喜歡。”

“只要新娘喜歡,我就會喜歡了。”她給他模棱兩可的答案。

她的話讓裴弁心一沉,差點想將盛裝鳳冠飾物的托盤給砸在地上。“我問你就答,什麼時候你學會敷衍了?”

“墨兒不敢。”

“哼!”他冷嗤一聲。“你到底在怕什麼?或者該說你介意些什麼?”

“沒有,墨兒希望能爲大當家辦場風光的婚禮,那是我該做的。”

“你在意的是那個看不見的女人,還是你的自己?”

面對他的冷諷,墨兒既心酸,卻又痛恨他的無情,他永遠懂得如何傷害她。

“無論如何,你是裴府最盡責的總管,也是我最有力的幫手。”。

“拿着那頂鳳冠離開我的視線,兩天之後,它會戴在該擁有它的人身上。”冷聲斥退她,他不想再討論些無謂的瑣事。

墨兒帶着鳳冠傷心地離開書齋,茫然站在雪地裏許久,直至天際又飄起飛雪,現下的她,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今晚,已停歇好幾日的風雪,又開始呼呼吹起,那綿柔的霜雪,凜冽浩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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