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先生開的車。
厲太太沒有二話交出鑰匙,跟懂機械的男人爭奪方向盤掌控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
不過也因爲他的堅持,坐在他身邊的孔初露才發現往山下的路迂迴彎曲,加上適逢週休,來往車輛又多,的確需要真本事才能開得順暢。
有人開車,她卻被層次分明在山脈中淡淡的山嵐給迷惑了去。
高海拔的景色一直在變換,山巒原本風起雲湧,卻在一個拐彎之後,層層的積雲不見了,青色山脈嫵媚青翠得叫人眼睛發亮。
“停一停,我要下車。”
路旁有着賣自家出產果物的蔬果攤,她看見,想買。
“你想做什麼?”
“我聽說高山蔬菜好喫,我下去買一點帶回去。”她要買新鮮香菇、高麗菜,還有看起來粉嫩可口的水蜜桃,她眼尖的看見兩種顏色的李子。臺灣真好,勤奮的農民把四季分明的水果栽培成一年四季都能採收,滿足大家的胃口。
“家裏又不開伙,買回去佔空間。”他反對。
“買回去臺中媽媽那裏可以送,臺北媽媽也會喜歡。”看起來要多買一點,要不然不夠分。
很顯然,孔初露沒有把厲晚濤的話當話。
他沒話說,把車靠邊停。
然後……當然了,他沒有被晾在一邊的機會,先是充當司機,接着是付錢的大爺,最後是搬運工,厲先生都軋上了一腳。
看她買得不亦樂乎,很自然就掏出錢來付賬,奇怪,他這是什麼毛病?
孔初露跟過來,手裏拎着沉甸甸的塑膠袋。
“那又是什麼?”
“阿婆說我給她交關那麼多生意,送我一袋剛剛出來的蜜蘋果,她說有點醜,可還是好喫。”在他眼前晃盪的蘋果真的很小,紅帶黃綠,沒啥賣相。
“上車吧。”他對這些東西一點感覺也沒有。
“這邊風景好好,我們喫完蘋果再上路。”這人,開了一大段山路,大概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的從臺北到這裏來,爲的就是呼吸一口乾淨新鮮的空氣,品嚐一口清脆多滋的山菜,他們人在這裏,正事也辦完了,休息一不會怎樣?!
看她揚眉笑,點漆的眼閃爍着點點小光,這麼漂亮的模樣,只要是男人都不會捨得拒絕她這微不足道的要求。
於是他做了這輩子到目前爲止最浪費時間的事情,就是站在路邊咬一顆有點醜的小蘋果。
山上天黑得快,才感覺到冷意,夜幕已然低垂,北斗星跟許多的星羣竟然傾巢而出,霎時銀河如帶,讓人目不暇接。
這塊土地上,時間是不明確的,而且也下重要。
接下來他們重新上車,一路無語,已經有十幾個小時沒睡覺的孔初露居然心滿意足的抵着椅背睡着了。
她黑翹的睫毛在眼瞼下形成一片羽簾,水凝般的頰有着最自然的光澤,粉脣嘟着,魅惑人心。
他萬般着迷的不想收回眼光,要不是還有自覺手握生殺大權的方向盤,可能會癡迷到忘我。
以半生不熟的衝動結了婚,到底,他們是要不痛不癢的繼續下去,還是應該換一種方式?
換一種方式?他是沒想過。
女人對他來說是自來物,不用費力追求,因爲他的社會地位,容貌工作都符合這社會上對男人的期望,所以對他示好的女人從來沒少過。
不曾費力追求,也不想談勞什子戀愛,那既浪費時間又無必要,所以,來得容易,去了也沒什麼好惋惜的。
要是有朝一日他跟孔初露也必須走上分道揚鑣的路,他能一如往昔的坦然嗎?
他凜然。
這念頭一旦發芽,便像着地的根頑固的種進他腦子裏,開始陰魂般的纏繞,一路殺死不少他向來只肯用在工作上的腦細胞。
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開始有些在乎這完全沒將他擺在眼裏的老婆嗎?
他隱隱明白自己在外面逗留,拿工作當作不回家理由的癥結在哪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是在他身邊呼呼大睡的女人她呢?
事態似乎還滿嚴重低……
*
很不幸,因爲思考得太認真,他迷路了。
都怪天色變幻莫測,眨眼時間就全暗了下來,最詭異的是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幸好不是七月,他也從不迷信,要不然什麼鬼打牆之類的想法就足夠把人逼瘋了。
孔初露聽他說明過情況之後既沒發飆也沒罵人,只是斂目深思。
看得出來陡降氣溫,窗子內外都罩着層霧氣,外頭應該是風颳過樹梢的聲音還是啁啾不知名的蟲子沉沉的騷動,烏漆抹黑讓人不敢領教。
“也就是說我們趕不回臺北,要在這裏過夜?”
“是。”
“附近有加油站嗎?我看油表的油剩下不多。”
“有,經過了。”以爲不過就七十幾公里的路程就可以抵達最近的小鎮,哪知道事與願違。
“我帶了地圖,我看看我們在哪裏。”她傾身到置物箱拿東西,不意碰到厲晚濤的手,眉頭突然打結。
好冷。
他的手怎麼會冷得跟結了霜的冰塊沒兩樣。
她不再去管地圖,雙手包裹住握在排檔桿上面的大手,臉色微變。“你的手這麼冷,是冷氣太強了嗎?還是不舒服?”
他的臉因爲是深深的象牙色,白天時候還看不出來有什麼異處,孔初露打亮車內小燈,這才發現他不尋常的蒼白。
不讓厲晚濤有辯解的機會,她分出一隻小手摸向他的額頭,飽滿的額燙得駭人。
“你在發燒!”
“別那麼誇張,只是一點不舒服,一到小鎮買解熱錠喫了就沒事了。”看她一臉惶急,肺葉間的不舒服都變得微乎其微了。
“你一開始人就不舒服了對不對?”熙鵬沒有騙她。
“我只是太忙,忘記喫藥而已。”
還而已?瞧他說得雲淡風輕,額頭往下掉的卻是冷汗,孔初露立馬下了決定,爲他解開安全帶。“換手,車子我來開。”
厲晚濤一把捉住她忙碌的手。“我眯一下就好了。”
“我真蠢,一點都沒發現你樣子不對。”
“這不關你的事。”
她抹了下逼回眼眶的熱浪,豎起三根指頭。“我發誓不會把車子開進山溝還是別人家裏。”
心裏說沒感動是有點騙人,厲晚濤點頭,支撐起身體跟她換了位置,而她退了出來坐上駕駛座。
車子重新發動,孔初露熟練的倒車,循着厲晚濤不知道怎麼鑽進來的山路繞繞繞,竟然在半個小時後幸運的繞了出來,平坦的大馬路在望。
她興奮的想把消息分享,孰知轉過頭來厲晚濤已經歪着頭睡了。
人生地不熟,她沒有誰能去投靠,只好去按客戶家的門鈴。
對於孔初露的去而復返,還帶了個看起來像生病的男人,客戶當然是有點驚訝,但是這就是小鎮人情味濃郁的地方,熱心的小夫妻很快把人帶進房子,還有點稚氣的老公摩托車噗噗噗又出門去,十幾分鍾後把醫生載回來了。
老老的醫生,年紀頗大手腳卻非常利落。
“縫線裂開,傷口化膿,之前上的藥都不見了,這要送醫院去比較好。”
“怎麼會這麼嚴重?”孔初露傻眼,難怪他一直發高燒。
被解開的扣子露出厲晚濤精壯的胸膛,他的胸前纏着層層的紗布。
難怪她看不出來異樣。
“你是怎麼當人家太太的?”老醫生有微詞。
“給我退燒藥就好了,只是一點小傷,死不了。”厲晚濤是醒着的,他不喜歡老醫生責問孔初露的口氣。
那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老醫生風度好得很,也不動氣。“我先給你換藥,傷口還是要趕快處理,要是細菌感染變成壞死就麻煩了。”
“我身體強壯,也就一些皮肉傷,你要做什麼就直接來,別囉唆!”被折磨着,本來就談不上好的脾氣更是火力四射。
孔初露很不給面子的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面向老醫生。“請你該打針就打,該縫合就縫合,不管他的臭嘴。”
厲晚濤面無表情,明顯的體力不濟,只能隨便人家爲所欲爲了。
“那我先打一劑麻醉,要清理傷口會很痛的。”
厲晚濤閉眼,準備承受一切,然而,他的手被一隻柔嫩給俏悄握住。
沒睜眼,他知道是誰。
逼出膿水,重新包紮,老醫生再三叮嚀要小心看顧,要有不對必須馬上住院等等,好一會才離去。
看見厲晚濤仍舊閉眼,孔初露輕緩的掙開他,去向被打擾的小女主人要了乾淨的水跟盆子。
絞乾溼巾,她輕柔的爲他擦臉,擦至頸子他睜開了眼,接過毛巾。“其它的我來就好。”
“你就這麼怕欠我人情?”扶他坐起,利落的替他把弄髒的襯衫脫下,然後又重新擰了熱巾爲他拭背。
她不是不懂人事的少女,這年頭電視平面哪裏都看得見光溜溜的男人,她並不陌生,可是真正接觸才發現手還是會抖,心也會不聽使喚的怦怦跳。
漠視自己的情緒,她飛快的把借來的衣服給他穿上。
非常的小心翼翼,衣服小了半號,爲了不要擠壓到傷處,孔初露只得放棄扣上釦子,可是這實在是錯誤的決定,除去白色的繃帶,他有副會叫女人流口水的好身材。
“我沒有怕什麼,只是你沒有義務服侍我。”他說。
她沒說什麼,抱起髒衣服。“你每個月寄回來的家用我都收到了。”
她咬着脣,齒白如貝,脣色嫣然。
厲晚濤好半晌無言。
對他好純粹因爲他寄家用給她嗎?
他不明白她。
“我去把你的衣服洗一洗,明天好換回來,你能睡就多睡一下吧。”匆匆丟下片語,轉身想離開。
“我不想睡。”他有些賭氣。
“或者你要選擇讓醫生回來再給你補一針?”
“你的心向來都這麼狠?”
“看時候嘍。”某人太頑固的時候。“何況你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
厲晚濤啼笑皆非。
一切都他自找的,這老婆距離他想要的那種溫良謙恭、溫柔如水的標準越來越遠,他卻一點都不難過。
他面目放鬆,竟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