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央,夏日涼風拂過男子棱角分明的臉龐。
男子眉頭深鎖,冷寒的神情明顯帶着煩躁。
真麻煩,多了個女人……
隨手摺斷了拂面柳枝。
若想脫身,還是儘早處理了吧!
*
湛藍清澄、明鏡般的天,配合上某人小好小惡的嘴臉,正好形成強烈對比。
“白雲蒼狗,微風徐徐,正適合幹些小勾當。”毛威龍白淨的臉蛋賊溜溜的盯着前方的花轎。
這座花轎華麗貴氣,轎頂裝飾着鳳鰭金片,黃金流蘇環繞着轎身,窗欞上甚至嵌有燦爛珠寶,如此矜貴花轎,除了當朝皇親權貴外,誰還有能耐這般大手筆打造?
毛威龍興奮的搓搓小手,越笑越開心,瞧着花轎四周賣力扛轎的轎伕。“連轎伕都配足十二名,嘖嘖,新娘子果然是要嫁入富豪名門了。”她刻意尾隨在轎後,打算跟着花轎混入喜宅,先騙喫騙喝一頓,然後再藉機在喜宅裏摸些值錢的東西,好充當闖蕩江湖的盤纏。
只是花轎不過走了一里,突然在這偏僻的樹林邊停了下來,原因是──人有三急,這新嫁娘犯了其中一急,忍不住要小解啦,遠遠就見新嫁娘披着頭巾獨自匆匆入林,大概是想找個隱蔽的地方好好解急一番吧。
只是,好一會過去了,這新娘子該不會因爲太緊張,拉肚子了吧?
不然這小解也解得太久了吧?
她搖着頭,等得不耐煩,尤其這小肚子更是禁不得等,正打着悶鼓哀號着。“不成,瞧瞧去,這新娘子該不會逃婚了吧?”
她一路朝着新娘子離去的方向摸去,已經走了好一段路,始終沒有瞧見新娘子的蹤跡,這怎麼回事?新娘子人間蒸發了?
她納悶的站定子一株參天松樹下。
跑哪去了?突然,她被地上的某樣東西絆了一下。
“啊──”她發出驚恐的尖叫。
*
“到了,到了,新娘子到了!”京城名宅,此刻張燈結綵,宅子小廝一路興奮的穿過了臨水迴廊,花圃庭園來到了主子的書房。
“世子爺,新娘……”一進門瞧見理當是新郎的主子,全身只着月牙白衫子,用着上好松香墨,正在名貴的澄心紙上揮毫,經他這一嚷,頭也沒抬的緊皺眉頭。
“放肆!”總管李文領着六名王府小廝站在一旁伺候着,見他冒冒失失的模樣驚擾了主子揮毫的雅興,立即低沉的怒斥。
小廝受驚。“是……是……”趕緊退至一旁。奇了,今兒個不是主子大喜之日嗎?怎麼主子一點成親的喜氣也沒有?連花轎來遲錯過了吉時,也絲毫不在意?
這主子到底想娶不想娶?
但這問題無人敢找死的問上一句,因爲打從確定娶親開始,主子的臉就陰寒得比之平常更加懾人。
等了好半晌,主子慢條斯理地揮下最後一筆。“人到了?”總算放下紫毫筆開口道。
“回世子爺,人到了。”李文躬身規矩的答聲。
“嗯,知道了。”他冷漠的臉上透着不耐。
“世子爺,是否要拜堂了?”李文再小心試探的問。這回主子被逼着辦這件事,鐵定火得很,誰要多事催問,下場絕對討不了好,但身爲總管,總不能不盡責的問上一聲,因爲此刻前廳正賀客盈門,坐滿皇親貴胄,各個早已等得心浮氣躁,就等着主子現身拜堂了。
只見主子果然臉色陰沉,原本冷漠的目光在掃向他後瞬間結凍。“哼!”
嚇得他立即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裘償謙負手起身踱至窗邊,已然聽見前廳的喧譁熱鬧聲,可見賓客來得不少,哼,辦得還真像一回事!
裘償謙表情很涼、眼神很惡。“走吧!”他終於吐出這大赦天下的一句。
李文登時鬆下一口氣。“呃……是。”他原還想提醒主於是否該換上喜袍,但瞧着主子僵硬的背影,還是算了,急忙跟上。
*
“正月人迎夫君嘍,單身娘子守空房,嘴兒抹紅面抹粉,手持紅花等郎君,等啊等郎君呦……”喜房內,新嫁娘扮起花姑娘,竟哼唱起招郎歌自個兒尋開心。
她早已扯下紅綢金絲巾,雖然仍是一身豔紅,但翹着二郎腿,獨自掃着桌上的各式喜果佳餚,甜膩膩的喜酒更是猛灌了好幾杯下肚,快活得不得了。
嘿!跟她想的一樣,金鋪的地、玉鋪的階,這裏果然不是普通人家,雖然她莫名其妙的被人抓來拜了堂,但她打算待她喫飽喝足後就閃人,而且走前……瞄上喜房內,紫絲褥、紅羅繡帳、矜貴妝……這房裏值錢的東西可不少,足夠她救救急了,看來真叫她遇上好事,爹知道的話可要贊她機伶了。
她一面往嘴裏塞着食物,一面得意的盤算着待會要先從哪裏下手?
而且動作得快啊,只要前廳的熱鬧聲一息,說不準新郎就要進洞房了,她可以爲了肚子假拜堂,但可不想真失身,再說,她可是“貨真價實”的冒牌貨,新婚之夜若真被揭穿,不被打死纔怪,說不定還誣她殺人……
想起參天松樹下……她打了個寒顫。
算了,不干她的事,還是想想待會要打包什麼東西閃人要緊。
自己身上這件手工精巧、價值不菲的鳳麟嫁裳是一定得帶的,因爲就是這件嫁衣讓她陰錯陽差的進了這值錢洞房的……至於梳妝檯上的幾件新娘首飾,也是一定得打包的,窗欞前的那隻小巧檀香玉爐似乎挺值錢的,還有牆邊的骨董花瓶……太大了……帶不走,咦,牀頭的百年好合玉,大小塞進懷裏正適合……
正盤算着,砰的一聲,門突然開了,她嘴裏還塞着油滋滋的雞腿,赫然看見來人,油雞腿由嘴裏掉落地上。“你……你你……”
來人眉頭一擰,瞪着坐姿像猴子、一臉油嘴的新嫁娘,俊眉再挑,冷漠疏離慣了的臉龐出現訝異的神色,他走錯房了嗎?
登時兩雙眼睛互對,一雙詫異、一雙賊溜,各有心思,最後她大眼珠子一溜,瞪着他身上月牙白的衫子,衣服不對,這人應該不是今兒個的新郎倌,她趕緊抹抹油嘴,堆出甜膩的笑聲。“呃……你別誤會,我是餓昏了,等新郎……夫君回房,我就會收拾好一切,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可以下去了。”她只當他是府裏某個小廝,尷尬的急急趕人。
“你叫我下去?”居然有人敢叫他下去?
“是啊,這兒不需要你,所以你趕快離開!”她火速的說,哪來的冒失小子可別在這壞事啊!
“不需要我?”洞房裏不需要新郎倌?這可有趣了。他沒有惱,反而首次覺得事情有些趣味,終於正眼的睇向她。見她油嘴擦拭乾淨後臉蛋清秀可人,雖非絕色,但白裏透紅的好肌膚猶如出水芙蓉,襯得她容貌細膩秀麗,只是她這粗野的行爲……實在稱不上秀麗兩字,這人真是他的新娘?
“沒錯,所以別來鬧場!”既然他不是主人,就少來囉唆,差點沒嚇掉她一條小命。
他忍不住攏了攏眉頭,聲調微厲道:“我鬧場?”這丫頭簡直放肆到極點!他臉色一變,寒氣逼人。
她微驚,這人怎麼說變臉就變臉?“我的意思是,今晚是我的洞房花燭夜,我等的是我家夫君,請你別來鬧……湊熱鬧,我不興鬧洞房這回事。”她乾笑,這人到底是誰啊?
“不會有人敢來鬧洞房的。”他直直看着她,眸子發着冷光,看得她心虛起來。
“你怎麼知道?”
“世子爺,您交代的東西給您送來了。”李文領了一票僕役,抱着被褥繡枕候在門外。
世子爺……?
陰森的眸子斂了一點寒氣,看了她一眼後才說:“進來。”
得令,李文迅速入內,瞧見新娘子的表情錯愕,喜桌上更是如蝗蟲過境,杯盤狼藉,他微微喫驚,但畢竟訓練有素,馬上若無其事的將帶來的被褥繡枕直接鋪在牀旁的長榻上。
“喂,你們在做什麼?”毛威龍好奇不已的問。
“回稟世子妃,奴才們在鋪您的牀。”李文恭敬的回答。
“鋪我的牀?”她怪叫起來。
“是的,奴才是奉了世子爺的命來鋪牀的。”李文看向整個氣質冷到不可思議的主子。
“他、他是你們的世子爺?”咦?那不就是王爺的兒子嗎?“糟了,那他該不會是今晚的新郎倌吧?”她指着裘償謙,不由得低嚷起來。
“咦?世子妃不知道主於是誰?”李文更詫異了。
“呃……知道,知道。”嚇,差點露餡。“我是說,這個……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出現,外頭不是還正熱鬧着嗎?”管他是世子還是王爺,不妙的是,她東西都還沒打包妥當,怎麼新郎倌就入洞房了?這男人想女人,未免也太猴急了點吧?
“世子爺不喜吵鬧,這才提早回房──”
“多嘴!”一聲清澄卻冷淡的嗓音斥責道。
“是,奴才該死。”李文馬上誠惶誠恐的低下頭來,暗惱自己多言。
“鋪好牀就出去吧。”裘償謙冷聲說。
李文立即小心的領着一干奴僕退下,順道緊緊扣上了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