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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丫頭撿錯郎》 / 圓悅 / 第10章 / 共21章

蘇家最隱祕的院落。

滿院的靜謐,只有蟬鳴啾啾。午後陽光透過大槐樹的樹冠,穿過半敞的花窗,映出一室的清幽,也照出悅寧蒼白的臉。

書桌上散落着香粉的碎屑,空氣中亦充滿了芬芳。

石粉、米粉、白蘭、茉莉……悅寧一邊習慣的辨別不同的氣味,一邊下意識將手裏的香粉掰得更碎。

這次薛家香粉的配方比孫家的簡單多了,只要再添上剩餘的幾味材料,破解工作就算是完成了。可——每次拿起筆時,她都覺得手上的筆似有千斤重。

雖然過了好幾天,可是每次她閉上眼都會看見孫老太爺吐血暈倒的畫面。

孫老爺是揚州城裏少有的好人,四年前她們母女就曾經受過他的恩惠,可是她卻恩將仇報,害得他們一家即將失去賴以維生的百年粉鋪!

似乎看見她的衣衫沾着日漸黏膩的血腥,洗不掉、抹不去……

她好恨自己!

雪白的編貝咬住了薄脣。

上一次倒黴的是孫家,這一次是薛家,再下一次又會是誰呢?這些貪婪的蘇家人,該不會是想將全揚州的香粉鋪子都併吞了吧?而她還要再助紂爲虐多久呢?

悅寧捧着腦袋,覺得頭痛欲裂。

“咳咳咳咳……”驀的,隔壁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聲。

啊!是孃親!悅寧跳起身,忙不迭的衝到隔壁房間去。

“娘,您怎麼了?很難受嗎?要不要我去請大夫……”才進門就看見蘇倩娘蒼白着臉咳個不停,她不禁有些驚慌失措。

“沒——咳咳……沒什麼,娘這都是老毛病了,一會兒就沒事了,咳咳咳……”蘇倩娘趕緊寬慰自家女兒。

“娘,您喝口水潤潤喉。”悅寧從暖壺裏倒了杯水,遞給蘇倩娘。

“昨兒個你又熬夜了吧?瞧瞧這眼圈兒都黑了。你要顧着自己的身體,做事別那麼拼命。”看見女兒眼下的陰影,蘇倩娘心疼極了。

“嗯,我知道。”悅寧柔順的應。

“唉!我這不爭氣的身子總是拖着不見好,咳咳咳……”蘇倩娘自怨自艾的,“若真死了倒也乾淨,卻偏偏半死不活的活着拖累……”

“娘啊!寧兒不愛聽您說這些。而且惠春堂的大夫早就說過了,您的身子只要能好好調養一定會好起來。”悅寧掩住蘇倩孃的嘴巴,不讓她說這些喪氣話。

“都已經說了四年,我的身體卻一直不見好轉,惠春堂那些藥又貴得要死,實在沒必要……”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病的事本就急不得,您要放寬心。”悅寧趕緊安撫自家孃親,“至於藥費的事您就更不用操心了,外公早就說過一切包在他的身上。”

“你外公的脾氣我是最知道了,他根本就不可能……”她那個生性吝嗇的爹,怎麼會答應出錢來填她這個無底的窟窿呢?這個問題蘇倩娘已經困惑了四年。

“外公爲人很好啊!”悅寧打斷孃親的話。

“寧兒,娘不想你過得不快樂。”看她整天鬱鬱寡歡的,人也變得更瘦了,蘇倩孃的心裏別提有多難受了。

“寧兒沒有不快樂啊!娘,您該喫藥了。”她起身從小櫃子裏拿出盛着藥丸的小盒子,打開才發現裏面只剩下三粒藥丸了。

蘇倩娘接過藥丸和水,一口吞下。

“娘不想你待在蘇家受委屈,不如我們搬出去住吧!反正郎家的鋪子和老屋都還在,只要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

當年她是因爲害怕自己死後女兒會落得孤苦無依,才答應搬進蘇家住,可是她發現女兒一年比一年沉默,不由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沒覺得受委屈,外公他們對我也很好。”悅寧不能告訴她,想離開蘇家已經成了一種奢望。她只得岔開話題道:“娘,您不睡一下嗎?”

“被你這一說,還真是有些困了。寧兒,你也回房休息一下吧!”

“嗯,等您睡着了我就回去。”她替孃親掖好被子。

“好奇怪,這藥怎麼越喫越覺得累呢?”蘇倩娘含糊的嘟囔一句,隨即強烈的疲倦感襲捲而來。

“娘,只要您能好起來,寧兒就很開心了。”望着孃親的睡顏,悅寧喃喃自語。

把盒子放回櫃子時,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照理說早幾天大夫就該來複診了,怎麼這次居然拖到藥快沒了人還沒來呢?

聯想到蘇老爺越來越不耐煩的語氣,悅寧忽然省悟到,這是在用斷藥來威脅她儘快弄出薛家的配方!

她不想傷害別人,可是她更無法忍受失去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可是這四年來貴重的藥材用了不少,孃親的病卻總也不見大好,有時候甚至咳着咳着就抓着胸口喘不過氣來,好幾次都把她嚇得魂飛魄散。

雖然她不懂醫術,卻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難道是因爲她幫着蘇家父子做那些昧良心的事,所以老天爺就藉着孃親的病來懲罰她嗎?不,不會的!就算真有報應,也該報應到她的身上纔是。

孃親這一生從沒害過人,老天一定不能再薄待她了。

“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悅寧一遍又一遍的強調,卻無法阻止湧上心頭的一陣陣絕望。

“咳咳咳……”在睡夢中蘇倩娘仍不時的咳嗽。

“娘,我一定要救你!”悅寧一跺腳一狠心,衝回自己的房間裏。

拿起筆在箋上寫下最後三味配料,然後她拿着完整的配方,急忽忽的離開母女倆獨居的院落。

*

坐在客棧附設的酒樓上,梅笑白又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到了制粉時節,就連揚州城街上的青石板也是香的”。

各種香粉混合在一起,讓他有一種無所分辨的感覺。

如果寧兒還在,她一定能夠區分出這些不同的成分。還記得她最喜歡玩一種叫做猜猜看的遊戲,每次她總能準確而迅速的說出香草的種類甚至是用量。

梅笑白學着她的樣子,先是深深的吸一口氣,讓香味兒與鼻腔充分接觸,然後再慢慢分辨這些充盈整個鼻腔的複雜氣味。

“白蘭、茉莉,還有玫瑰……”才分辨出幾種,他就不得不放棄了。

“居然連這麼簡單的也分不出來,還真是笨蛋哥哥呢!哈哈哈……”

一個有着粉紅色雙頰的女孩趴在男孩的背上,手裏抓着一束色彩斑斕的香草,湊到男孩的鼻子前晃啊晃的。

“誰說我聞不出來啦?!你別拿開,我只要再聞一會兒就知道了。”男孩一邊逞強的說着,一邊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卻被等候已久的明眸逮個正着。

“好啊!居然偷看!看我怎麼罰你!”嬌嗔裏,一雙小手偷襲他腋下,用力搔他癢。

“哈……別、別這樣,我認錯……哈哈哈……”

“哈哈哈哈……”

恍然間,銀鈴般的笑聲仍在耳邊迴盪,而她嬌俏的笑靨也仍在面前。

“寧兒……”梅笑白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撫上記憶中那張柔軟的小——不,是一張刺刺的大臉。

“梅大夫,您摸的是我的臉。”坐在對面的客棧掌櫃有些尷尬。

“對不起,我閃神了。”梅笑白這纔想起這會兒是福來客棧的掌櫃做東宴請他,趕緊縮回手。

“明白明白,您一定是在想念家裏的媳婦吧?呵呵呵……”仗着這些天他們已有些熟悉,掌櫃笑嘻嘻的打趣道。

“不,我想的是妹子。”梅笑白搖搖頭。

“梅大夫您這是在唬我呢!就您剛纔這神情,要說是在想心上人,我信;可要說是在想妹子,那還真沒人信呢!哈哈哈……”掌櫃的一邊說,一邊搖晃着他的大頭。

“怎麼可能?!”他是真心將她當成妹子來疼愛的呀!可內心深處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爲什麼一想到她有了夫婿,你就覺得心痛如絞呢?

自從那日她離開後,他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他根本就不該放她走的!梅笑白雙眉緊皺。

“怎麼不可能呢?你們年輕人就是臉皮子薄,要是真錯過了可別後悔啊!”

“掌櫃的,您倒是說正題啊!”看見掌櫃的大有打開話匣子之勢,坐在他身邊的年輕人趕緊拉拉他的袖子,提醒道。

“哦~~梅大夫,今天我是幫人來求您的。”掌櫃的這纔想起正事。

原來梅笑白在揚州雖然沒有掛牌行醫,不過自從他救了客棧老闆娘之後,有關福來客棧住了個神醫的消息就傳開來;而坐在掌櫃身邊的年輕人,正是來請他治病救人的。

“梅神醫,您是我們孫家唯一的希望了。”年輕人——孫錦綾哀求道。

“梅大夫,孫老太爺他是個好人哪!哪個災年放糧沒有他們孫家的份兒?咱揚州的窮人可都受過孫家不少恩惠哩!”掌櫃的幫襯道。

“孫家?是香粉衚衕住的那個孫家嗎?”

“除此之外還能是哪個孫家呢?唉……真是應了好人沒好報這句話,誰能想到這偌大的家業說敗就敗呢——”看見孫錦綾面露哀傷之色,掌櫃的硬生生的打住活。

梅笑白記得那年冬天,他還和寧兒去孫家的粥棚領過放賑糧呢!

“笑白哥哥,這邊……”

恍然間,似乎仍有一隻軟軟暖暖的小手緊握着他的。

“寧兒……”梅笑白下意識要抓住她,可是他伸出的大掌只握住了一團空氣。

“該死!”砰的一拳狠狠打在桌上,那些盆碗震得發出聲響。

“怎麼了,出什麼事啦?”

“梅神醫您怎麼……”同桌的兩人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約而同的問道。

“沒什麼。”梅笑白回過神。他無意間轉向窗外,發現不遠處正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

“梅神醫,請您一定要答應啊!否則我爺爺他——呃……”孫錦綾的目光隨着他的視線往外望去。

多日不見,她似乎更清瘦了!薄薄的一片身子,像是風稍大些就會被卷定,而她微跛的走路姿勢,更是讓他心痛極了。

梅笑白貪婪的望着伊人,恨不能用眼光將人吞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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