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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上弦月》 / 陽光晴子 / 第7章 / 共22章

接下來的日子,嶽上弦不僅遊山玩水,還走入人羣,由於身份特殊,百姓們一時還不太敢親近她,不過,幾個時日下來,衆人發現她爲人可親、不端架子、極好相處,什麼事都“沒關係”,平易近人,那張圓圓的臉兒也總是笑呵呵的,見到老的、小的,無不噓寒問暖。

一些目不識丁的婆婆媽媽們,也因而大着膽子麻煩她寫封家書給遠在異鄉打拚的兒子,就連七、八歲的孩童也爭着請她說故事給他們聽,她是有求必應,是百姓們眼中的平民福晉呢。

此時,就在大太陽底下,一間矮舊的民房前,十幾名老老少少的百姓們人手一截細樹枝、聚精會神的跟着同樣拿着樹枝在沙子上寫字的嶽上弦這麼一筆一劃,在沙堆裏寫出了一個個歪七扭八的“和”字。

這也是有求必應之一,教寫字兒。

“少福晉,你怎麼當個火爆貝勒的福晉?”一名老婆婆沒寫字,倒是好奇的看着愈看愈順眼的嶽上弦問。

她一邊糾正另一名四十多歲婦人的字體,一邊回以一笑,“出嫁從夫,胤貝勒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那你這樣四處趴趴走可以嗎們”另一名婆婆也忍不住的問。

她點點頭,重寫一遍給該婦人看,“這也是他准許的。”

“但貝勒爺最近一直往怡紅院跑,那是妓院啊。”又有人說話了。

嶽上弦停頓一下,才笑道;“沒關係啦,他有他喜歡喫的菜,我剛好不屬於他要的吧。”這一點其實是確定的。

“也是,貝勒爺對外說他的房間成了‘豬舍’,因爲他娶了——噢呼,好痛,誰打我?!”說話的中年男子原本很生氣,但一見友人使給他的眼色,他這纔想起自己是在跟誰說話,連忙尷尬道歉,“少福晉,對不起。”

“沒關係,其實我已經習慣了。”

她真的不介意,在濟南時,早就被人這樣罵過了。

“不可以習慣啊,你是少福晉,而且親切又可愛,怎麼也跟‘豬’扯不上關係——呃!”一名婆婆本想安慰,沒想到反而說了令人困窘的話,不禁一臉歉然。

倒是嶽上弦嫣然一笑,“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也謝謝你的讚美。”

語畢,她的目光隨即落在人羣裏一名穿着粗布衣褲的七歲小女孩身上,小女孩正以一雙好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朝她笑了笑,道;“小童,上回那本故事書,我不是還沒說完,你有沒有帶來?”

“有有有……”

小女孩一臉驚喜的從人羣中擠出來,她手中抱着一本書,嶽上弦接過那本書,親切的拉着娃兒抱在她懷中,一字一字的指着上面的字開始說故事。

粗衣小女娃窩在一個頭戴絹花珠飾、身穿大紅綢緞旗服、腳蹬花盆底鞋的少福晉懷裏,她說故事的聲音軟儂甜美,五官上的溫柔神采更是迷人,剎那間,百姓們都有些恍神,此時的嶽上弦看來一點也不龐大,一點也不像貝勒爺口中的母豬,她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美麗的……

驀地,街口起了一陣騷動,也打破此時的愉悅氣氛,大家探頭一看,原來是靖憶格格領軍的一票名門閨秀帶着丫鬟趾高氣揚的走過來,在她一旁還跟着一名抱着初生黑豬的奴僕。

小女孩見這五、六名珠光寶氣的大姑娘們,有些害怕,直覺的想起身,但嶽上弦抱住她,給她一個溫柔的微笑後,再看着這幾位都有過一面之緣的名門千金,尤其是居中的那位,“靖憶格格,有事嗎?”

“嗯,上回我們急着在胤貝勒的面前表現,卻讓你難堪了,所以,這會兒我們是爲了表達歉意而來的。”這話說得謙謙有禮,但那張美麗的臉兒可是佈滿不屑。

想當然耳,纔不會有那麼好的事,她又不是笨蛋!嶽上弦目光直接落在那隻可愛的小豬仔身上。

順着她目光,靖憶格格拿起繡帕噗哧一笑,“對,我是特意送它來給你當寵物的,我想你無聊的時間太多了,尤其夜深人靜芳心寂寞時,它可以好好陪陪你。”

嶽上弦不是聽不懂她的諷刺之詞。胤貝勒這些日子都不在家,不是在馬場就是跟怡紅院的花魁打得火熱。

想來,這位格格也知道箇中情形,故意來刺激她的。

靖憶格格使個眼色給奴僕,他連忙將小豬交給嶽上弦。

見她抱着小豬的模樣,只聽“噗哧”幾聲,那幾名大家閨秀忍俊不住的發噱,靖憶格格也是掩嘴笑道:“少福晉,你跟它未免太像了,會不會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啊?!”

“過份!”

“何必這樣欺侮人呢?”

其實這些百姓們都知道她爲何欺侮少福晉,就是嫉妒二字而已。

靖憶格格漂亮的柳眉一擰。有沒有搞錯?這羣市井小民竟幫嶽上弦出頭?!

她臉色一沉,怒甩衣袖,“你們算哪根蔥,這兒有你們說話的份?!”

“做人要有口德!”還是有人敢嗆聲。

“沒關係啦,何況格格應該沒什麼惡意,她送我小豬隻是想表達歉意而已。”嶽上弦忙打圓場。

“歉意?!你還真看得起自己呢!你真笨,笨得跟豬一樣,不知別人是在羞辱你嗎?我看你乾脆去投胎當豬吧!”她出言嘲諷,笑壞了身後的閨中好友們。

“好笑嗎?!”一個冷峻到不行的低沉男音突然響起,衆閨女的笑聲頓停。

“是胤貝勒!”

胤律竟騎馬到這兒了,羣衆中立即起了一陣騷動,那名還窩在嶽上弦身上的小女孩一見到他,嚇得跳起身來,立即鑽進人羣中。

他翻身下馬背,若有所思的瞥了緩緩起身的嶽上弦一眼,炯炯有神的目光則定視着態度狂傲、微仰下顎的靖億格格。

“那隻小豬你帶回去養吧。”

她一愣,難以置信的看着走到她面前的胤律,“爲什麼?”

百姓們一聽,眸中倒是難掩興奮。看來胤貝勒是要爲妻子出頭了!不過,接下來的一句話,倒是讓衆人目瞪口呆,失望透了。

“因爲王府裏已養了一隻,不需另一隻來湊熱鬧。”

語畢,他還刻意瞥了嶽上弦一眼,但她看來仍很平靜,真不簡單。

他這陣子刻意放縱自己,我行我素的行爲已惹來奶奶、阿瑪及額孃的不悅,但她卻很乖,沒任何批評的話,也不曾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但最令他驚愕的,大概是他昨晚在怡紅院聽到的傳聞,她這妻子日子過得一點也不無聊,甚至忙得很,跟一些平民百姓混得極熟,天天笑口常開……

對這一點,他相當生氣,因爲她,他的人生一團亂,一想到她,他心情鬱悶,而她,卻如魚得水,天天快活!

嶽上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那雙眸子黑幽幽的,看起來挺嚇人的。

靖憶格格也很安靜,她擰着柳眉梭巡他那雙沉潛得不見任何波動的黑眸,試着瞭解他剛剛說的那一席話,究竟是在誣衊或幫嶽上弦出氣?!

但他的下一個動作,答案已經明白。

胤律直接抓走嶽上弦手上的小黑豬扔給她,但她哪敢接呢,尖叫一聲,還嚇得倒退,看得百姓們鬨堂大笑。

她憤怒的看向胤律,“我是爲你不值耶,你太委屈了,何必要一頭母——”

他冷眸一掃,她口中的“豬”字硬是卡在喉間出不來,他的目光則落到嶽上弦身上,“你就這麼任人羞辱?!”

好歹這是外面,而她是他胤貝勒的妻子,她連做做樣子都不會?

意思是她太懦弱?要她潑婦罵街?!她不懂,她只知道,“一個銅板敲不響,我想我忍讓些,這兒就不會有煙硝味,大家不也快樂嗎?”

“意思是被怎麼糟蹋也沒關係?!”

真的是白癡!他沉靜的黑眸冒出火花,胸口也被一把無明火給燒得發燙。這種任人欺負的女人,如何當他胤貝勒的妻?!

“你在生氣?爲了她嗎?”靖憶格格不悅的問。

“我喫飽撐着?”

“那你何必爲她出頭?”

“你在質問我?!”

“我……”

他冷颼颼的幽暗黑眸睨着嶽上弦,但出口的話卻是對靖憶格格說的,“只有我可以批評我的妻子,因爲她是我的人,而其它人,只要再被我聽到污辱她的任何言語,我定會將這羞辱加倍奉還,明白嗎?!”

早知道他對女人好壞都是看心情,但她畢竟是個嬌貴的格格,被他這樣當衆威嚇,顏面盡失,她惱羞成怒,“我不敢相信你竟然爲了這頭母豬——”

“啪”的一聲,衆人只覺得眼睛一閃,她那張美麗的臉竟然就腫了半邊高,上面還有一個清晰可見的掌印,腫得幾可見血,她那些閨中密友們個個嚇呆了,誰也不敢吭聲。

靖憶格格痛得熱淚盈眶,“你竟敢打我?”

“是你討打!”

“胤貝勒,你太粗暴了,她是個閨女啊!”嶽上弦竟然跳出來仗義執言。

小梅急得將她拉退後,“小姐,貝勒爺是爲了你——”

“哼!我可沒那麼閒,幫一隻豬出頭!”他厭惡的打斷小梅的話,但卻不願意承認。

當他策馬在街口時,乍見嶽上弦擁着粗布小女娃兒念故事書的畫面,曾讓他莫名的停下馬兒凝睇,那時的她渾身散發着一股溫暖的光彩,畫面挺吸引人的,但在感到這股莫名的古怪感覺時,他隨即策馬離去,卻瞧見從另一邊街道過來的靖憶格格等人,還有那隻小豬——

他本已往馬場奔馳,卻因不明原因的牽引又掉頭回來,事後證明,這是錯誤的決定!

思緒流轉間,他已越過一堆看熱鬧又急讓出一條路給他的百姓,翻身上馬。

“胤貝勒,請你順道帶小姐回去吧。”小梅也拉着嶽上弦走近。

他低頭看着那仰望他的龐然大物,“我的馬會垮掉!”

小梅一愣。她纔對貝勒爺的表現另眼相看,怎麼又——

“沒關係的,小梅,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嶽上弦也不想麻煩他。

沒想到,他突地俯身,靠在她耳畔道:“很好,‘沒關係小姐’,你就慢慢的滾回去吧,笨豬!”他直起身子,策馬就走。

什麼嘛,要別人不能說那個“豬”字,他卻——一點都不光明磊落!

嶽上弦想也沒想的就對着那俊偉的背影大喊,“貝勒爺,我會慢慢滾回去的,但我會先欣賞你的背影后再滾,因爲你的背影好漂亮啊,跟你的臉蛋一樣漂亮!”

風暴來襲!衆人倒抽涼氣聲陡起,在驚見胤貝勒的馬兒像閃電一樣轉向疾奔而來時,大家跑得跑、閃得閃,連靖憶格格等人也嚇得躲進矮舊的民房內。

嶽上弦當然也想溜,但才一轉身,腰間倏地一緊,下一秒,她竟然就被他單手抄抱到馬背上,她驚愕的抬頭看着發狂的怒顏。像他這樣的男人竟然有這麼強的臂力!.

但讚歎也到此爲止,她龐大的身軀突然被他甩至街旁的菜攤上,青蔥、蕃茄、蕃薯、蘿蔔、菠菜等等彈得半天高,推車還硬被她壓斷成好幾截,她跌躺到地面,彈高的菜又從而天降,“咚咚咚”把她敲得滿頭包,她急喘着氣兒,齜牙咧嘴,全身疼啊。

從沒詛咒過人的嶽上弦眸中竄起怒焰,惡狠狠的拿起一顆大蘿蔔,用力的扔向竟還回頭大笑的惡劣男人。

但哪打得到呢?一晃眼,人馬已消失在街角。

*

“少、少福晉,你怎麼……”

福王府裏的奴僕們一見到小梅扶着回來的嶽上弦一身狼狽,髮絲上還有青菜,絹花髮髻上也掛條翠綠的青蔥,走路時一拐一拐的扭着肥臀,一張總是笑嘻嘻的肥臉上還有瘀青,個個是嚇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人呢?!”她氣得連他的名字都不說了。

“哪個人?”衆奴僕們不明白。

“我在這裏。”

胤律的聲音涼涼的從前方傳來,衆奴僕們一回頭,這纔看到不知何時,胤貝勒已端坐在紅木大椅上。

“可惡!”嶽上弦咬牙怒喊,也幾乎是在同時,她的身形利落向前,眨眼間,一顆大蘿蔔竟準確無誤的敲在胤律的腦門上。

這畫面很錯愕、很滑稽,但衆奴僕們嚇呆了,小梅嚇傻了,就連出手的嶽上弦也愣了一秒,但這一秒已足以讓胤律心中火山爆發,管她是不是他的妻,他一掌打向她。

嶽上弦雖然只學到三腳貓的功夫,但鐵面婆婆是個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一招“驢兒打滾”,她幸運的閃過那一掌,但這令胤律更爲光火,他一腳踩上她的絹花紅帽,想當然耳,那頂花髻頓時碎裂,嶽上弦想再逃,奈何綰起的髮絲也被他一同踩在腳下,她動彈不得。

但她也暗自慶幸,他這一腳不是踩在她的頭上,要不,她肯定見閻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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