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喬被他一句接着一句的指責刺得無力反擊,她吞下了委屈,將下巴仰得高高的,語氣堅決地說:“我要養,我會把他養得健健康康的。”
他撇了撇嘴角,語帶嘲諷地說:“你想養也養不活,這隻貓太虛弱,要留在醫院觀察幾天。”
“那我可以來看它嗎?”
他閉了一下眼,很不耐煩,這次,她可真是大費周章,找了只快餓死的貓,爲的就是每天來看‘它’?
“等它恢復健康了,我再帶回去養。”
藍月喬再怎麼自戀,也不會愚蠢到看不出他對她的厭惡,她從不知道,自己是那麼的討人厭。
雖然,她再次受創,卻強裝鎮定,無論如何,不能泄漏內心的脆弱。他不會因此對她產生憐惜,只會更加認爲她裝模作樣。
只要她心裏清楚,她是真的對那隻小貓產生了感情,就足夠了。
他走近她,低頭看她,赫然發現日光燈照出她眼眶的溼潤。
她一臉素淨,簡單的休閒服,與前幾次見到她的精心打扮明顯不同,甚至連口紅都沒搽,脣瓣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彷彿隱忍着內心的委屈,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剎那間,他動搖了。
他不禁問自己一個始終沒有想透的問題——昨晚,他爲什麼那麼生氣?爲什麼對她如此嚴苛?
有太多人只是跟着潮流,一時興起,養巴西烏龜、麝香豬、養貓、養狗,卻又在熱潮褪去後,任意棄養,他頂多只是發發牢騷,感嘆人類對生命的不尊重,獨獨對她……
看着她明明就快哭了卻努力瞠大眼睛的表情,他開始覺得,這次,他可能真的誤會她了。
昨天,發現她的表現與自己的期待出現落差時,一時湧上一股莫名的憤怒,好似靠近花從,閉上眼,想要一嗅芬芳時,赫然發現原來是假花。
那些指責她的話,背後的原因,可能比自己發現的還要複雜。
“我會讓小貓住在二樓寄宿的房間,你來的時候,就讓小剛直接帶你上去。”
他收斂先前的嘲諷,心平氣和地說。
“謝謝。”她沒多作停留,隨着小剛走到櫃檯,填寫資料,付清費用。
小剛察覺到她和顏靖之間的緊張氣氛,也後悔在藍月喬剛剛一進門時,將她歸類爲‘花癡飼主’,他後來注意到她是真的很擔心那隻小貓會掛掉。
他念大學時就在顏靖這間診所打工,畢業後等待兵役期間,從工讀生轉爲正職,與顏靖已經認識三年多,知道他是一個正直且用嚴謹態度面對生命的男人。
唯一的缺點就是——整個人太直了!
“要不要去看看我們這裏的動物民宿?”小剛問藍月喬。
“動物民宿?”
“你跟我來。”
藍月喬隨着小剛走向二樓,二樓有三個房間。
“這間是我的房間,恕不開放參觀。”小剛打趣地說。“這間是狗狗的民宿。”
“等等……這間我不看了。”在他要打開房門的那一剎那,她阻止了他,她怕衝出大狗。
“好吧!”他又打開另一扇房門。“這裏就是小貓要住的地方。”
“哇……”她看見一間佈置得很舒適、很溫馨,隔出一格格小空間的房間,格子裏有幾隻美麗的貓,蓬蓬的毛,慵懶地打着盹,也有在地板上追着圓球玩耍的小貓。
“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嗎?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小貓的,道幾天,我讓它睡我的總統套房。”
“呵……謝謝你。”她憋在心裏的苦悶因爲小剛的體貼而輕鬆許多。“小剛,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飼養小貓要注意什麼?我想先佈置好它的新家。”
小剛遲疑了下。“你要想清楚喔!如果你決定養它,對小貓來說,你就是它的全部,它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了,要是哪天你嫌麻煩,不想養了,她的世界也會跟着崩潰的。”
聽小剛這麼一說,她才稍稍體會顏靖昨晚爲什麼發那麼大的脾氣,她的心態真的太可恥了。
“你看到街上那些流浪狗、流浪貓,其實,他們的心裏一定很想念她們的主人,也一定不懂爲什麼主人不要他們了,尤其飼養過一段時間的寵物,被棄養後流落到街上討生活,是會被欺負的,也很容易病死。”
“我不會把小貓拋棄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現在,她的心裏好難受,她從未關心過街上那些翻倒垃圾桶的貓狗,只覺得厭惡,原來,可惡的是當初愛她們,最後又棄養的人類。
“好吧!那我告訴你要先準備什麼東西。”小剛帶她走進房間,一一告訴她注意事項,藍月喬也很認真地記下他說的每件事。
*
現在,藍月喬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到動物民宿去看看未來要跟她一起生活的小貓,她爲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小橘子’,因爲它的身體擦乾淨之後,居然是橘色的毛色,小剛告訴她,小橘子是隻混種的波斯貓。
每次,她走進動物醫院,還是會忍不住習慣性地朝診療室的玻璃窗看去,潛意識裏希望能看見顏靖。
顏靖對她的態度依舊冷淡,有時,她進去找小剛,他往往只是抬頭瞄她一眼,然後立刻移開視線。
她愈來愈覺得他是個雞腸鳥肚的男人,一件事,記仇那麼久,但是,就算她在心裏告誡自己無數次,不要在意他,最後,仍會因他的面無表情而感到萬分沮喪。
今天下班,藍月喬還沒回家就先到動物醫院,櫃檯人員告訴她小剛休假,她徑自走上二樓。
當她輕輕地打開貓咪民宿的房門時,意外看見顏靖。
顏靖盤腿坐在地上,寬厚的手掌中託着她的‘小橘子’,正小聲地和它說話。
“小橘子,到新家以後,要乖乖的喔!你的主人一定會好好疼愛你的……”
藍月喬聽見他溫柔的口吻,突然好感動,彷彿他正在對自己的孩子說話,她覺得他以後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哇啊……”這時,一隻活潑的暹羅貓突然從她腳邊竄過,她因小腿無預警地被那彎曲的尾巴掃過,嚇了一跳。
聽到聲音,顏靖回頭,發現是她,一手撐着地板站起來,將手中的貓咪遞向她。
她伸出雙掌,小心地接過來時,手指和他的相觸,微刺的電流就從指尖一路傳達心窩,一瞬間,她緊張地忘了呼吸。
顏靖看了她一眼,很想說些什麼,但終究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只好作罷離開。
“等等……”她出聲留住他。“秀芸他們度蜜月回來了,約我們明天到他們新家聚聚,你會去嗎?”
“嗯。”他停下腳步,背對她站着。
“你還在生氣?”她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他像惜字如金似的,就是不肯多說兩句。
其實,多事的小剛,每天都會向他報告‘小橘子’的健康情形,‘順便’描述藍月喬跟小貓說了什麼話,怎麼佈置小貓的新家,買了什麼玩具,就連她穿什麼衣服、什麼髮型都‘順便’地說得很詳細。
他不再質疑她撿來這隻貓的用意,而且,很高與她是真心想飼養小橘子。
只不過,他的表情就是這樣,他的話也很少,加上小剛既然都報告得那麼詳細,他自然沒有什麼事要問她。
他總不能白癡到明知她來診所的目的,還故意寒喧說“你來看小橘子啊”,這種廢話,他向來不說。
“星期一,你就可以帶小橘子回家了,該注意什麼事情,我會讓小剛告訴你。”說完,他向前跨出一步。
“爲什麼你不直接告訴我?我就這麼讓你看不順眼嗎?”她情緒激動,無法接受他前一刻纔對‘小橘子’輕聲細語,一見到她就變得冷漠無情。
不可否認,她對他的確還抱着一絲期待,無法剋制地因靠近他而心悸顫動,渴望他釋出一點善意。
她知道自己很沒出息,那麼多男人追求她,她不心動,卻巴望着這個自大的男人看她一眼,然而,這些酸澀難堪的情緒也只能放在心底,不能被人發現。
他轉身問她:“我對你的印象好不好,跟你養小橘子有關係嗎?你養貓的心態到底是什麼?”
一句話,堵住了她的嘴,令她血色盡失,因爲她發現,自己又說了蠢話,又讓在乎他的心情曝光了,她只恨不能把剛纔那些話吞回肚子裏。
“是沒關係,我只是認爲,提供建議是你做醫生的職責,我既沒欠你診療費,也沒質疑過你的醫術,顏醫師用這樣的態度對待顧客,是不是太沒有職業道德?”
最後,她只能用冠冕堂皇的指責掩飾自尊心受創。
顏靖心頭一震,她說得沒錯,一般而言,就算他再怎麼不耐煩那些在他身邊打轉,擅自把他美化成她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的女人,頂多只是悶不吭聲,還不至於刻意表現得這麼冷淡。
面對她,他似乎特別的敏感,他以爲自己不喜歡她,卻偏偏特別在意她,不斷想探看她真實的性格,是否表裏如一。
他有着野貓一樣驕傲的心性,討厭被設計、擺佈,缺乏與人交往的動力,總要處在角落觀察一陣子,才能確定這個人是否正派,是否值得信任。
而藍月喬,不知不覺中成了他觀察的對象。
那表示……其實他對她是有期待的?!至於期待什麼……
他停止繼續深入內心探究原因,光是這個發現已經令他有如晴天霹靂。
“對不起。”他沒頭沒尾說了一句,掉頭就走,像是爲她的指控道歉,更像不想再跟她爭論,爲了擅自離去而道歉。
已對他萌生怨恨的藍月喬自然認爲他連解釋也不願意,連跟她多說一句話都嫌浪費口水。
“我要是再理你,我就是豬頭——”她握緊拳頭,跟自己發狠。
夜晚,因小剛還未回來,顏靖一個人坐在貓寄宿的房間,讓‘小橘子’睡在臂彎裏,心裏五味雜陳。
不知道是不是家中三個女人帶給他太多的負面印象,讓他對女人總帶着一些嘲弄的心態,覺得她們經常做些無意義又莫名其妙的事,缺乏自我思想,無論朋友形容女人是多麼的風情萬種,他還是認爲那只是女人爲了討好男人而僞裝的形象。
也可能是長時間跟動物相處,讓他愈來愈不習慣爲打好人際關係而拐着彎說話那一套,不少女客人也都因爲他的直言而經常哭着離開。
他只是表情少了點,說話聲音低沉了點,詞句筒略了點,女人就可能脆弱地以爲他生氣了,在指責她們。
可是……不可否認,他對藍月喬確實特別嚴格。每次看到她,他就變得格外嚴肅,好似明知道她喜歡他,故意要擺出一張臭臉;明明知道她來了,故意要視而不見。
他這個人到底是混合了多少種性格?
這麼一想,腦子裏自然浮現烏龜,老虎,馬,狗、貓……
這是他的思考方式,如果可以將人的性格歸類爲某種動物,或是某隻相處過的寵物,他就會比較容易找到答案。
喵……
在他臂彎裏的小橘子叫了一聲,又將頭埋進自己的尾巴里,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
“呵……你這樣還真像顆橘子,你的主人幫你取這名字,取得好妙。”
看到小橘子,他又將思緒拉回藍月喬身上。
她給他的感覺很複雜,他認爲她太做作,像只花瓶,但是,他愈是認爲自己不喜歡她,就愈在意起她的出現。
會下會其實他是喜歡她的?
就像國小學童,害怕被同學嘲笑,反而彆扭地去欺負自己喜歡的那個女生。
這麼一想,他突然覺得被自己打了一巴掌。
他不是最討厭她那一型的女人嗎?
不會的,一定是她最近出現的次數太頻繁,加上先前不愉快的爭執,所以,他纔會緊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他雖然這麼說服自己,但是,說服力明顯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