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時間讓葉兒多想,因爲大娘已經宣佈開飯了。
頓時,四個竈臺前廚娘們忙碌起來,爲一個個伸到眼前的碗盛上滿滿的美味。
看看忙碌的小三、快樂的食客和滿足的大娘,葉兒心裏打起了小鼓,但想起被搶劫的遭遇,她又穩住了起伏不定的心。這時,她看到青山陪着紅綢進來。
她趕緊迎上去。“青山,易水……哦,天爺怎麼沒來呢?”
“你這倔婢女真難調教!也就是咱們爺心眼好,要是換個主子準打得你十日翻不了身!”青山不滿地教訓她。
“你先喫吧,爺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撂下她獨自追趕不理睬葉兒逕自離開的紅綢去了。
“哼,真不明白,同樣是婢女,那一位怎麼就那麼高貴呢?”葉兒鄙棄地看着紅綢趾高氣揚的身影和小眼睛討好的神態,不屑地走出了廚房。要想不喫那色澤誘人,味道鮮美的蘑菇燉小雞,她就得逃離這裏,否則誰能抗拒美食的誘惑?
咽咽口水,她往松樹崖走去,因爲那裏山高視野開闊,站在青松下,眺望連綿不絕的山巒,感受飄飄欲飛的滋味,確實是一大享受。
山崖下的草場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草葉搖,沒有了牛羊,也許是她弄的草結子讓牧童都不敢來放牧了,她稍感不安地想着自己昨天的傑作。可是那不能怪她,誰教強盜要練武呢?她坐在松樹下想。
可只坐了一會兒,她就坐不住了,她得去驗收另一個成果。
剛走出小樹林,就看到易水寒騎馬穿過前面的樹林往她這邊走來。她停住腳步等他過來。
“葉兒,你又進小樹林幹嘛?”他在她身邊停住,跳下了馬。
“沒幹嘛?走走玩玩。”葉兒回答着,看到一個十幾歲的男孩過來,從他手裏接走馬繮繩,牽着他的馬往馬廄走去。
“看見青山了嗎?”他四處看看,發現有幾個人神色怪異地在稍遠處的房屋前嘻嘻哈哈地打鬧,便往那兒走去。“他們在幹嘛?”
葉兒也看見了,立刻跟着他走過去。她走近了才發現那幾個人並不是在打鬧,而是一個靠着一個,好像剛發現了什麼特別好笑的事似地“咯咯”笑個沒完。
“嘿,牛子,二憨,你們不去喫飯幹嘛笑成這樣?”易水寒喊着其中笑得最大聲的兩個人,可是他們彷彿沒有聽見,只是一個勁地笑。
“糟糕!”易水寒臉色一變,立刻對聞聲而來的兩個顯然還沒喫飯的人說:“送他們回去躺在炕上。”然後他轉身往廚房奔去。
葉兒還沒進廚房就聽到裏面此起彼伏的笑聲。
如果說外面那幾個人的笑聲讓葉兒感到震驚的話,這裏這麼多人的笑聲則讓她身不由己地跟着咧開了嘴,因爲那確實是一種快樂的、能感染人的笑聲。
但易水寒沒有被感染,他手心發涼,爲了剋制怒氣,他幾乎將牙根都咬斷了!
而葉兒在看到地上碗筷狼藉,紅綢笑得東倒西歪眼淚直流,青山的五官全擠成一團,尤其看到易水寒鐵青的臉和佈滿紅絲的眼睛時,她笑不出來了,也無法感覺到成功的喜悅。
她阻止了他的搶劫計畫,她幫助朝廷保護了那些鳳凰山外的過客,不是嗎?
是的,她確實是。那麼她應該高興,不是嗎?可是她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屋裏依然充滿了鮮蘑菇燉小雞的香味,可不再有人舉着碗要求美食,眼前除了滿地橫七豎八,或坐或躺的笑容可掬、憨態畢露的男男女女外,就是那一排沿着鍋臺而站、錯愕不安的廚娘廚工。
“老天,怎麼會這樣?”大娘喃喃自語,一看到易水寒進來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天爺,奴婢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啊!”
“笑菇!”易水寒冷冽的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小三等一羣廚娘、廚工也都隨之跪下。
“是誰負責洗蘑菇的?”他嚴厲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與他相處多年的人。
“是……我……”小三哆嗦着說。
“難道你不認識笑菇嗎?”他的聲音讓小三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信任你們每一個人,告訴你們今天午飯後要有行動,可你們卻讓要隨我行動的人全笑癱在這裏,如果我今天沒有晚回來,你們是不是也要我倒在這裏?”
他的指責讓跪在地上的人都慚愧得哭了。
大娘抹着眼淚說:“天爺,責罰我吧,是我辜負了你?!”
“是我沒有看好……”自責的小三趴在地上哭泣。
哭聲和笑聲混合着易水寒難以抑制的怒氣,充斥着飄散着雞肉香味的廚房。“我不要你們的道歉,我要你們找出元兇,找出那個想壞我事的人!”
他的聲音飽含失望和痛楚,他難以想象自己最信任的之人中居然有內好。
“是我,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就在他怒氣高漲,衆廚娘廚工愧疚難當時,葉兒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你?”易水寒看着她,那目光彷彿要將她吞沒。
“葉兒姐姐?!”小三震驚地揚起頭看着她。
“你不可能做這事的,洗蘑菇時我一直看着你。”
葉兒雖然心裏害怕,但她不願讓人替她背黑鍋,於是她強裝鎮定地對小二說:“沒錯,你是一直盯着我,但我還是趁幫你把蘑菇倒進大鍋時偷偷把笑菇放了進去。”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難道你不知道在這裏食物有多珍貴嗎?”小三含淚問:“我喜歡你,你卻這樣對我、對我們大家!”
“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我沒有想害人……”葉兒喃喃地說,知道自己的解釋多麼無力。當她設法將笑菇倒進鍋裏去時,她只想要阻止一次搶劫,完全沒有想到那樣不僅浪費了好好的食物,還波及到小三和廚子們。
“沒有害人?”易水寒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而冷漠,臉上有一種讓葉兒既心痛又心慌的悲憤。“你知道嗎?現在山谷外正有四五十車糧食等我去劫,那都是官府惡霸從民間搜刮去的不義之物,是附近老百姓等着過冬的救命糧。可如今,你讓我的屬下都笑癱在這裏,就算現在喚醒他們,他們也虛弱無力。而沒有了那些糧食,會有多少老人孩子熬不過這個冬天?你還敢說沒傷人、沒有害人嗎?!”
“不……不……”葉兒驚惶地搖頭,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搶的是什麼,更沒有想過他爲何要去搶,此刻明白了原委,她只感到一陣後悔。“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敢這樣胡作非爲嗎?”易水寒厲聲訓斥,然後不再看她,將目光轉向地上跪着的人們。“大家都起來。”
他俯身扶起年紀最大的大娘,用略帶疲憊的嗓音說:“今天的事就先這樣,誰是元兇不要再對別人說了,你們去照顧這些人,至於你!”他看着葉兒,眼裏的失望是那麼明顯。
“你以爲你是正義的化身,你以爲你能做到朝廷做不到的事!消滅我,是嗎?好吧,我會給你機會。可是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
說完,他大步地走了出去。
等他完全消失在門外後,葉兒跪在衆人面前道歉着。“對不起,我只是想阻止他搶劫,可沒想到會連累大家……”
“這事你可做錯了!天爺是好人哪!”大娘說她一句後就帶人做事去了。
小三也很惱她,但被她坦白認錯的勇氣感動,欽佩取代了氣惱。此刻見無人理她,便俯身扶起她。“起來吧,以後別再幹傻事了。”
接下來,大家收拾整理着廚房,將剩下的蘑菇燉小雞全端出去倒進山溝裏,再換上清水,爲笑聲停止後會很虛弱的人們準備有助子恢復體力的草藥和淡粥。
葉兒心情複雜地跟着大家做事,心裏卻無法不去想剛剛纔明白的事,並擔憂易水寒回來後不知會如何處罰她。
從他臨去時的眼神和那句警告中,她知道他絕對不會輕饒她。然而無論怎樣,她都準備接受他的懲罰,不是爲別的,是爲了被她連累的好人和那些期盼着這些糧食過冬的貧苦百姓。
懷着既擔心又自責的心情,她默默地坐在小三身邊拉着風箱,竈上的大鍋里正熬着黃澄澄的小米粥。
房間裏的笑聲漸漸弱了,中毒的人們開始清醒,但大多失去了體力。
爐膛裏的火呼呼燒着,房內充滿藥味和小米粥的香味。小三知道她心情不好,爲她排解道:“別擔心,天爺是好人,他不會打你的。”
“天爺真是好人嗎?”想着好多人偏袒易水寒,葉兒猶豫地問。
小三的回答絲毫不含糊。“當然是,天爺是天下最好的人。”
“你很喜歡天爺嗎?”葉兒看着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小三沒來得及開口,走過她們身邊的大娘插言代她回答。
“喜歡,我們這人人都喜歡天爺,他是我們的恩人!”
“易水寒是大娘的恩人?”葉兒看着轉到另一個爐竈忙碌的大娘說。
“是,如果不是爺,大娘早就死了。”
葉兒心頭一震。“怎麼會?”
“八年多前,鳳凰山寨剛立起,爺出山辦事,看到大娘坐在崖邊哭泣,原來她兒子打獵不慎摔下懸崖。爺二話不說就下了崖,救起那孩子,替他受重傷的腳包紮止血,又抱着他走了三十里才找到郎中治療!”小三告訴她。
“後來呢?”葉兒受到震撼,在她的生命裏,何曾見過這樣好心的人?
“後來爺留下一些銀兩給大娘就離開了。”小三簡單地說。
“離開了?那如今大娘怎麼會在這裏?她兒子呢?”葉兒急切地問。
小三臉上出現哀傷之色,看到葉兒還在等着答案,便輕聲說:“兩年前,官兵強搶獵戶的皮革,大娘的兒子不服抗爭,被官兵打死,大娘傷心地要上吊,是爺救了她,從此大娘就落腳鳳凰山了。”
“喔,真可憐!”葉兒同情地看看大娘。
“可憐的又何止是大娘一人呢?”小三往爐膛裏再添把柴。“鳳凰山裏個個都是可憐人,是爺救了我們,就連紅綢姐弟也是爺六年前在天水關救的。”
“說給我聽。”葉兒請求。
“紅綢姐一家從關內逃難到天水關,爹孃死於饑荒,她不得不靠賣繡品養活弟弟,不料有個惡霸看中她的姿色,欲逼她爲娼,她想帶弟弟投河自盡,幸得天爺路過救了命,從此跟隨天爺來到這裏。”
“那你呢?也是爺救的?”葉兒低聲問,紅綢的身世讓她同情。
小三點點頭。“四年前,我賣身葬父,跪了三天沒人理睬,是天爺替我爹爹置辦了壽衣棺木,安葬了爹爹,又救活了我……”
小三聲音哽咽着說不下去,她低頭擦拭眼淚。
葉兒的心在顫抖,她只知道易水寒是盜賊,而盜賊都不是好人,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爲何他要做盜賊,更沒有想過住在這個“賊窩”裏的竟都是些苦命人!
“那麼說,天爺真是好人囉?”她彷彿在問自己。
“你爲什麼會懷疑?”小三驚愕地看着她。“難道你沒有聽過那首歌謠嗎?”
“什麼歌謠?”
“乞兒哭,天爺助,男兒活,天爺路……”小三的聲音不大,可那些漸漸清醒的人們聽到她的歌聲都跟着唱了起來,一時之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失夫無嗣寡婦苦,鳳凰山中天爺顧。”
質樸洪亮、帶着各種方言口音的歌聲裏飽含的感激之情讓葉兒熱淚盈眶。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着站起身跑出了廚房。她無法再待在這裏,因爲心頭越來越深的罪惡感讓她無力承受太多突如其來的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