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失去光明,葉兒心頭一陣慌亂,不由大叫起來。“你要幹嘛?”
“要你守規矩!”天爺的聲音在她耳朵邊嗡嗡地響,接着她被人抱起放下,而她的腿被硬性分開,還好那掰開她雙腿的手很快就離開了。她用手摸摸,原來她是被放到了馬背上。
他一定是要帶我去他的強盜窩。可是他抓我幹什麼?我身上沒銀子,連原來背在背上的小包袱也掉了,難道他要……他要……
猛地,她打了個哆嗦,一定是強盜窩裏沒女人,他要抓女人去尋歡作樂!
想到這,她的四肢發涼。
很快,有人上了馬,坐在她的身後。
“放鬆身體,要走的路可不短。”是天爺!
“你要抓我去鳳凰山嗎?”她不安地問。
“沒錯。”他簡單地回答,並抖動胳膊吆喝一聲,馬起步了,無數馬蹄聲在她耳邊響起,從那些冗長雜亂的軋軋車輪聲中,她聽出隨行的不止是大掌櫃的那兩輛馬車,由此她知道這夥強盜不僅僅搶劫了大掌櫃。
“你這趟收穫真不小。”她譏諷道。
“當然。”身後還是一句簡單的回答,但圈在她腰部的胳膊緊了緊。
大強盜!大壞蛋!葉兒心裏暗罵。
因爲雙手被縛在身前,她雖然集中精力想保持平衡,可是隨着馬步的移動,她很難保持身體的平衡。
當身子難以控制地倒向他時,她趕緊坐直了想與他分開,可是他有力的胳膊將她牢牢地扣在胸前,她只好訕訕地問:“你抓我幹嘛?我很窮的!”
可是身後的男人不說話,只是抖動繮繩策馬奔跑。
“爲什麼你可以放走他們,卻不放我?”見他遲遲不答,她再次不安地問。
“因爲你欠我的帳還沒還。”身後的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渾厚。
“我沒欠你帳!”那聲音聽在她耳朵裏充滿了威脅,葉兒的心一沉。
“怎麼沒有?你打了我,讓我受了傷,衣服也破了,你不賠償就想走嗎?”
恐懼感在心頭擴大,葉兒喃喃道:“那是你逼我的,再說我也沒有銀子賠。”
“沒關係,有你就行。”身後的男人寬容地說。
他的態度讓葉兒心裏的憂慮更深,而她天生有個毛病,越是緊張時就越忍不住要碎碎念。這會兒,她的毛病犯了。
“我不值錢,我很笨,真的,所以你還是放了我吧。如果你不信,只要到魯城去打聽就知道,我是最不值錢的女人……要說值,也就值三頭小毛驢……”
“三頭小毛驢?”身後的男人突然提高音調,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口氣說:“看不出你還值三頭小毛驢?!”
葉兒被他的話氣得心痛,難道她真的低賤到連三頭小毛驢都不值嗎?可是想到自幼所受的待遇,她無法發作,只是更爲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擔憂。
身後的男人對她突然的安靜感到好奇。
“喂,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挺喜歡爭吵的嗎?”
“說什麼?我本來就不值錢。”他的聲音不再兇狠,還帶着先前安撫驚馬時的溫柔,這讓被蒙在黑暗中的葉兒有絲錯覺,覺得他是個很有情義的男人,於是她悲慘地問:“你會讓人欺負我嗎?”
“不會!”他的口氣不復逗弄之意,卻帶着讓她不懂的怒氣。
這樣的語氣讓她鬆了口氣,不料他的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差點兒從胸腔裏跳了出來。“你是我的,沒有人敢碰你!”
“不,我不是你的!”她立即抗議。“我是定過親的人!”
擁着她的雙臂猛然一緊,但頭頂傳來的聲音卻十分冷漠。“你定親跟我有什麼關係,如今你在我的馬上!”
“這不是我自願的,是你硬抓我來的!”
“那又如何?”天爺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我有未婚夫,他遲早會來找我的,我們要成親了。”她虛張聲勢地說,爲了讓他不打她的主意,她必須這樣。因爲她知道這個男人很強悍,如果他要採用暴力手段佔有她,她根本就無從反抗。
身後的人沒有任何回應,但靠近她的身軀變得十分僵硬,而他粗重的呼吸環繞着她。葉兒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他的表情,讓她心裏格外發慌,她趕緊機靈又不失討好地說:“我可以替你幹活,但你不要欺負我,可以嗎?”
還是沒有任何迴音,馬速更快了,身子劇烈的顫動和耳邊呼呼的風聲也讓她顧不上跟他說話。她感覺到他抓住了她的頭髮,將它們塞進她的衣領裏。她知道一定是因爲風吹得那些長髮擾亂了他的視線。
很好,起碼我的頭髮還能幫我出氣!她得意地想。
馬跑得快,顛簸得也很厲害,爲了避免骨頭被抖散,她不得不倚靠在他身上。
“青山,你帶着車子走下樑,別耽擱!”他大聲命令。
“是,爺!”隨後,一陣車輪聲,馬車往另外的方向去了。
此刻,馬突然跳躍,好像正跨越什麼壕溝之類的地方,葉兒身不由己地在馬上跳起,臀部傳來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你從來沒有騎過馬嗎?”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
她搖搖頭,還沒開口,就感到他將手伸到她的腋下,將她抱舉起來轉了個方向。當再落回去時,她驚駭地發現她不再是分開腿跨騎,而是側身坐在馬上。這樣雖然屁股不太痛,可是她幾乎坐在他的懷裏,一條腿還貼在他腿上。
蒙着眼睛看不見,但她聰明的腦袋不難想出,這是個多麼曖昧的姿勢!
她渾身僵硬,連喘息都不順了。
“我……我還是像剛……剛纔那樣……”
“你要是不想以後三天都走不了路的話就乖乖坐好!”他冷然的一句話,將葉兒腦袋裏的旖旎景象全部毀掉了,她正想對他說什麼,但馬的騰躍再次阻止了她,並讓她明白,這段路果真走得不易。
幸好在隨後的路程裏他不再跟她說話,而他的胳膊也一直規規矩矩地擱在她的腰背間,這讓她逐漸安了心。
然而她卻不知道,劫持了她的男人此刻心情絲毫不平靜。
這是第一次,他不顧一切地強行“綁架”了一個無辜且不情不願的女人,還把她抱到了自己的馬上。然而他卻沒有絲毫罪惡感,反而有發現珍寶的欣喜。
當奔跑的馬終於停下時,葉兒聽到紛沓的車馬聲和人們的吆喝聲,其中也有女人孩子的聲音。
喔,有女人孩子就好!葉兒心裏略松。
黑暗隨着矇住眼睛的黑布消失,她立即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吸引住了。
這裏絲毫沒有她想象中的強盜匪寨模樣,既無深築的高牆城堡,也看不見刀光劍影,一間間關外最常見的平頂土坯房依山傍林而建,爲了防禦關外冬季的嚴寒,房屋檁上置椽,鋪草巴或秫秸,牆壁覆蓋鹼土,灰沙等以保暖。房屋大多向陽開,並前後相連形成一個大院子,院子與樹林交界處用不及一人高的木樁和灌木築起一道圍牆,而“圍牆”外仍可看到有房屋隱隱約約掩映在樹林裏。
這是個隱藏在山巒中的大峽谷,空氣中透出絲絲縷縷的涼意也帶着濃濃的松脂山花的清香,不僅沒有多日來見慣的蕭瑟荒涼,景色還十分優美。抬頭是深邃的藍天、四處是青山環繞,高大的松樹和漫山遍野的楓葉、花楸葉在秋風中飄舞,雞鳴狗吠伴着裊裊炊煙,一條清泉穿過,使這個深山幽谷中的山寨顯得寧靜而安詳。
“這裏就是鳳凰山嗎?”當被身後的男人抱下馬背時,她驚喜地問。
“沒錯,歡迎野狸子光臨寒舍。”他調侃道。
“易大哥,你們回來了?”葉兒還沒回答,就看到一個美得如同這片山嶺的女子跑了過來,親熱地挽住了天爺的胳膊,可是在看清他臉上的傷時又立刻驚叫起來。“老天,是誰弄的?”她踮起腳尖往他臉前湊。
“紅綢,別碰,一點小傷。”天爺笑着轉頭,躲開了她的碰觸。
葉兒驚奇地看着他,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不帶譏諷的笑容。因爲這個笑容,他凌厲的目光變得柔和,方正的下巴不再緊繃,讓他看起來更加英俊了。他有一張曬得黑黝黝、輪廓分明的臉,一雙深得像秋潭似的黑眸因這個燦爛的笑容而顯得十分明亮,他的鼻樑高挺俊美,與他的面龐和體形都很相配。
看來那個叫紅綢的女子與他關係不淺,否則不會讓他笑得這麼開心。再看看紅綢,如楓葉般紅潤的面頰上有對很深的酒窩,眼睛大而有神,眉毛又濃又長,風吹日曬讓她的肌膚顯得較爲粗糙,但卻有着讓葉兒羨慕的色彩。唯一不足是嘴巴大了點,好在她的圓臉和大眼睛足以將這點不足掩蓋。
如今,看到天爺臉上的傷,她美麗的眼睛蒙上了陰雲,抓着天爺的胳膊就不放手,而葉兒又被天爺抓着,於是夾在這兩個人中間,她感到很不自在,便扭動着想掙脫他的大手,可是那隻手抓得更緊了。
“紅綢,你可看到我們今天帶回來的東西?”青山興奮地跑過來,滿眼的笑意讓他的眼睛只剩下一條縫。
“沒了,還沒來得及。”紅綢噘嘴比比天爺的臉。“青山,你是怎麼保護易大哥的,怎麼讓他受傷了呢?”
青山立刻用不滿的眼神看着還在天爺手中掙扎的葉兒。“就是這個女人,是她害爺掉下馬車,滾下石坡……”
“原來是你這個小不點!”好像這才發現有葉兒這個人似地,紅綢瞪起了美麗的眼睛對她揚起巴掌。“你敢對易大哥無禮,我……”
“紅綢,去忙你的事!”天爺笑容依舊,但聲音果決。他的話立刻阻止了紅綢進一步的動作,可是並沒能阻止她以憤怒的目光殺死她口中的小不點。
而葉兒也不示弱地回瞪着她。
兩個女人對視時,天爺已經將葉兒手上的繩子解開了,手腕上的痛楚令葉兒放棄了與那個女人的較量,忙着撫摸手腕。那裏被繩子磨出的傷痕遠遠超過了她在天爺頸子上留下的紅痕。
“如果你順從點,也不會有這樣的傷。”天爺的聲音平淡,毫無歉疚之意。
“她活該!敢咬爺的瘋狗就得綁住!”紅綢刻薄地罵。
這下激起了葉兒的怒氣,她一仰頭,譏諷道:“這位姐姐倒是條難得的好狗,我是傷了你的主子,你儘可對他搖尾巴獻忠心,但少對我狂吠!”
“你這瘋子!”這次紅綢毫不含糊地撲來想打她。
而葉兒正在氣頭上,話一出口就知道肯定會激怒這個似乎與強盜天爺關係不一般的女人。憑她自小得來的經驗,跟她打起來的話,最後喫虧的還是自己。
打不得你,難道還躲不得嗎?當看到她撲過來時,葉兒立即採用了多年來被弟弟們欺負時的自保方式,閃身下彎,躲過了她的攻擊。
而集全力發出一擊的紅綢哪會想到剛纔還氣勢不弱的小不點,竟會以如此沒種的方式躲避她,因此一時無法收回前撲的身勢。
因爲她們兩人的動作都太快,身邊的男人們來不及反應,等明白過來時,紅綢已經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了。
“紅綢!”青山一個箭步奔去扶起了她。
而天爺只是對像無事人般站在那裏的葉兒說:“你果真是隻狡猾的野狸子!”
“她要打我,我能不躲嗎?”葉兒毫不退讓地反擊。
天爺冷笑。“她打你?你倆還不知到底是誰打誰呢!”
聽出他偏袒紅綢,葉兒突然覺得很生氣。“你自然是會護着她,強盜窩子裏有啥好東西!”
她的話激怒的就不僅僅只是紅綢一人了。頓時圍觀的人發出憤怒的噓聲,似乎只要天爺一聲令下,就會撲來將她撕成碎片。
葉兒將散亂的長髮聚攏塞進羊皮背心內,不讓它們妨礙自己的行動。同時鎮定地看着包圍她的人,那些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用一種讓她心慌的目光看着她,彷彿她是他們的敵人似的。面對這些不友善的眼光,她知道今天自己身處絕境,害怕是沒有用的,於是她努力剋制住心頭的怯意,站直了身體。
來吧,反正今天我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
她想着,暗自觀察着距離她最近的天爺,因爲她知道這裏的所有人都聽他的號令行事。
可這個男人只是一言不發地看着她,陰沉的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哪有這樣刁蠻的女人?爺,給她點厲害看看!”有人在喊。
紅綢也跑到天爺身邊。“易大哥,她那樣目中無人,你得教訓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