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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癡將軍》 / 樓雨晴 / 第10章 / 共25章

這仗一打,便僵持了月餘。

只因衛少央每一道命令都下得謹慎,不做無謂的傷亡與犧牲,因此非必要時,他不打太冒險的仗。

然而,看在杜天麟眼裏卻極度不以爲然,覺得他太婆娘,不夠狠、不夠霸氣,怎能成就大業?不就打仗嘛,哪裏沒死人?多死幾個人換得勝利,划算得很!

也因爲觀念相左,兩人常起爭執,底下的人看不慣杜天麟屢屢犯上,早已忍無可忍,偏偏將軍就是不准他們出手教訓,纔會任那姓杜的氣焰一日比一日更囂張。

這一日,兩人又在軍帳中僵持不下。

“出兵啊!這一仗贏得那麼漂亮,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那些殘兵殘將此時根本沒力氣再反擊,正是最好的機會,你爲什麼不下令乘勝追擊?”杜天麟拍着桌子,朝主帥之位咆哮大吼。

衛少央皺了皺眉。“注意你的態度。”

杜天麟低噥幾聲,在心底暗咒:將軍又怎樣?不過是個替皇帝殺人的工具,得意什麼!

“你沒觀察地形嗎?敵軍退至孤雁山,是因爲此處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我方若貿然進襲,有九成士兵都回不來,這後果你有把握承擔嗎?”最重要的是,這明顯是誘敵之計,他怎能讓手下去送死?

“難道就這麼僵着、耗着?”

“這我會想出良策來。”一個將傷亡減至最低,取得勝利的良策。

那得多久?他已經在這裏耗得夠久了!他想打勝仗,他想光榮回朝,他想壓過衛少央,比他更風光,然後將過往的恥辱、還有在這裏受到的輕蔑全都還報回去……他沒有辦法等下去了!

“說到底,就是貪生怕死!”杜天麟衝口而出。

他底下的人,沒有一個怕死,但死也要死得其所。

衛少央懶得與他多做解釋。“總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杜天麟氣極,卻又拿他沒辦法,誰教人家地位比他高。

他忍着怒,挾帶着滿胸火氣衝出帥營,與正要進來的嶽紅綃擦肩撞了下。

她搖了下頭。“這杜參謀真是愈來愈放肆了,你還打算再縱容他下去?”

衛少央揉揉疲憊的眉心,顯然也極無可奈何。“不然呢?”

他現在只求杜天麟能安分些,別闖出禍事讓他收拾,他就很滿意了。

*

衛少央徹夜未眠,反覆研究孤雁山的地形,整整一日夜。

入夜後,他隻身前往,實地勘驗,並探查敵情。

而另一頭的杜天麟,愈想愈不服氣。憑什麼他將軍一句話,他們就得乖乖聽命?他就不信他沒辦法做得比衛少央好!

若不是衛少央處處壓制他,防他建功、怕他出頭,這仗早打勝了。

一腔不滿忍到了極限,入夜後,他悄悄潛入帥帳,偷來孤雁山的地形圖,擬軍令,夜襲孤雁山。

各路將領不爲所動。

杜參謀算什麼東西!他們只聽衛將軍的!

然而,他手上握有蓋了帥印的軍令,他們半信半疑,若是衛將軍下的命令,他們自是誓死效忠。

三更天剛過,衛少央回到軍營,立刻察覺不對勁,喚來嶽紅綃問明詳情,他臉色遽變,低咒了聲,沒來得及換下夜行衣,便又匆匆出了軍營。

這杜天麟果真惹出禍事來了!但願還來得及,沒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顯然,上天沒聽到他的祈求,兩軍交戰激烈展開,敵軍將我方誘至孤雁山腹地,而發號施令的杜天麟猶不知死活,順着風勢,敵方一招火攻,換來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他甚至不及做任何挽救。

這一仗,死傷慘烈……

戰事如此殘忍無情,遍地的屍首,這兒有條腿,那兒缺了胳臂,鮮血染紅了孤雁山每寸土地,這些,全都是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弟兄啊……

衛少央痛心不已,閉上眼,不忍卒睹。

可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呢?

他心頭一凜,犯險潛入敵營。

此時,敵軍正因前所未有的勝利而開懷暢飲,大啖酒肉,料想重創後的對手已無力反撲而疏了防心,因而讓他得以深入潛入帥帳,盜出布兵圖。

這是他所能想到,將傷亡降至最低的方法,卻沒想到,是以此種方式換來契機……

將布兵圖收入懷中,找了幾個帳營,輾轉探知收押戰敗俘兵之處。明知此舉過於冒險,敵軍再怎麼松卸防心也不可能不對擄來的敵將嚴加看守,但他無法不救。

杜天麟是該死,但是隻要還沒死,他就得救!

至於救下之後,軍紀該當如何發落,那又是另一回事,他總不能看着杜天麟送命,那是小姐的丈夫,她腹中孩子的爹,他答應過要保他不死!

暗夜是最好的掩飾,他憑藉多年征戰磨出來的機敏反應、俐落身手,撂倒幾個巡防的士兵,一路找到看守最爲嚴密之處。

“誰!”沒等那守衛發出聲音,凌厲手刀迅速往肩頸一劈,那人無聲軟倒而下。

裏頭的杜天麟被驚動,連忙縮至角落,渾身受縛、髮絲凌亂、身上多處刀傷,早已驚嚇失神,口中連連求饒:“別殺我,別殺我——”

“噓!別出聲。”衛少央低喝。他這麼大反應,是想將人全引來嗎?

“啊,是你!”看清燭火映照下的面容,杜天麟如遇浮木,緊緊攀住不放。“救我、快救我出去。”

衛少央冷冷凝眉,手起刀落,三兩下劃開縛身的粗繩。“我早說過別輕舉妄動的,你敢違抗軍令,就要有準備接受軍法處置!”

經過這一連串的驚嚇,杜天麟早嚇得魂不附體,腳都軟了,哪還有往日氣焰?

衛少央看在眼裏更是痛心,爲梅映宛不值。她怎會嫁了這麼個懦弱無能的丈夫?

“走!”一把拎起他,往帳外走出,偏偏杜天麟粗手笨腳,倉倉皇皇竟踢倒刑求犯人的火炬鐵架,大火瞬間引燃,引來大批士兵。

這個笨蛋!

衛少央氣結,已無力與他計較,抽出寶劍應敵,一面設法脫身。

猛虎終究難敵羣猴,一批批湧來的士卒將他們圍困住,無論他武藝再精湛,身在敵營也莫可奈何,而另一個人只會晾在旁邊發抖,一點助益也沒有,再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身上劃出幾道血口子,他咬牙,一手拎着杜天麟殺出重圍,前方,弓箭手團團圍住——

要命!

纔剛閃過不妙的念頭,箭矢如疾雨般疾射而來,他揮劍砍落,箭雨綿密,他手臂痛麻,候着時機,偷得失防之處,突圍而出。

“衛少央,你——啊!你受傷了!”瞧見背後那深深沒入的箭矢,杜天麟整個人都慌了。衛少央要是死了,誰來救他?

冷汗一陣一陣地流,他視線昏茫,體力已至極限,然而後有追兵,他不能倒,杜天麟還得靠他脫困,他若撐不住,杜天麟必死無疑。

幸而,他原就勘查過孤雁山的地勢,對此處瞭若指掌,利用地形及暗沈夜色之利,擺脫身後追兵,他體力也到達極限,長劍抵住地面,半跪倒在溪邊。

“喂,你——”

他臉色死白,用盡最後一絲清明神智,取出懷中的羊皮卷。“這個……你收着,順溪而下,就能平安脫險,回去後,將它……交給紅綃……她會知道……怎麼做……”

“好。”杜天麟衡量了下時勢,眼下若兩人同行,倒是衛少央拖累他了,他可不想追兵趕上來,兩人死在一塊兒。

衛少央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放他先行而去。

“那,我走了。”杜天麟看了他一眼,不敢再耽擱,以保命爲要,棄他而去。

衛少央閉上眼,脣畔逸出一絲苦笑。

肩頭是椎心刺骨的痛,他倒落溪邊,清澈的溪水被他流出身體的熱稠染紅,全身的力量也彷彿隨着流出體外的血液而抽盡。他無法移動,視線忽明忽暗,他仰眸,望着天邊孤零零的月牙兒,映照底下孤零零的他。

但,無妨,他習慣地擁緊了追隨他熬過無數次生死難關的湛盧劍。最終,依然只有它陪着他,不離不棄——

他不後悔,若再讓他重新選擇,他還是會甘冒風險,去救杜天麟。

他可以死,但那個人不行!杜天麟若死了,梅映宛母子該怎麼辦?他不能讓孩子沒有爹,不能讓梅映宛失去心愛的男人,不能讓她傷心痛苦……

意識幽離,閉上眼以前,他低低嘆息——

小姐,我總算不負承諾,爲你保住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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