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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癡將軍》 / 樓雨晴 / 第12章 / 共25章

嶽紅綃不發一語,她亦不再多言,全心看顧着衛少央,連她幾時離去都不曉得。

每隔一個時辰,她悉心喂藥,若他飲得進去,體內毒性便可化解.

每當他又嘔血,她便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話、溫柔撫慰,告訴他,她就在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只要他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只要他睜開眼。

折騰了一日夜,脈息稍稍回穩。

掌心平貼胸口,感受到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跳動,梅映宛放下高懸的心,躺臥在他身側,指尖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溫柔而眷戀地撫觸俊顏,眼、眉、鼻、脣……雖然蒼白,卻仍是如此撼動芳心地好看。

“從不敢、也不能如此放肆地瞧着你,衛,你是我見過最俊的男子呢!要是你肯敞開心房,這世間將會有多少女子爲你傾心着迷、抵死癡狂?可惜,我沒那福分了……”指尖一頓,她移近身,小心翼翼避開傷口,輕輕枕靠在他肩上。

“你的心意我明白,如果能夠由得我選擇,我會牢牢抱緊你,霸佔你一世的深情,但是我沒得選擇。衛,我真的好抱歉、好抱歉,我不是不要你,真的不是……”淚水靜靜滑落頰腮,濡溼了與她相貼的頸際。

整整折騰了一日夜,天色矇矇亮起。

有了點血色的面容不再蒼白,相偎一夜的體溫,暖了他的身,脈象也漸趨穩定,她安下心來,是時候該離開了。

她坐起,身子離了牀板,感覺交握的指掌抽緊,糾纏着不肯放,她走不開,那原本安穩沉睡的容顏眉心緊蹙,似在抗議什麼。

“別這樣,衛,你抓痛我了。”她輕聲道。“我必須走,你別教我爲難,好嗎?”

交纏着她的五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她滿心酸楚,不捨得他苦苦掙扎,執起他的手,嫩頰憐惜地偎蹭着掌背。“來生好嗎?你答應我,這一世要活得比我更好,那麼來生就算你不來尋我,我也會去尋你,償還這一世我所欠你的。”

傾身,柔柔吮住蒼白脣辦。“與你相約,一吻爲誓。來生,我等你。”

他鬆了手,梅映宛忍淚退離,一旋身,對上嶽紅綃沉默的凝注目光。

“我走了,好好照顧他。”

“等等!”嶽紅綃喚住她。“我安排個地方讓你歇息。”

一路風塵僕僕趕來,又不眠不休折騰了一日夜,她此時氣色看來極差,想起她還有孕在身,嶽紅綃擔心她隨時會昏厥,萬一她有什麼不測,衛少央會砍死她。

她搖頭辭謝。“不了,我立刻便回長安,軍營之地,女子不宜久留。”

“你不等他醒來?”

她仍是搖頭,笑中揉入一縷悽傷。“別讓他知道我來過。”

她要他這輩子忘得徹徹底底,心中不再有她。

“爲什麼?你可以留下的。”她明明,對衛少央亦是有情。

一手貼上腹間,她澀然道:“我怎麼留?”

“他又不在意。”依那傻子足以爲她而死的癡狂勁兒,根本不會在乎她是嫁了人還是有了孩子。

“我知道他不在意,可我在意。”太多現實要考量,杜家丟不起這個臉,腹中胎兒斬不斷牽連,堂堂大將軍成爲笑柄,世人不會見容她的作爲……太多太多,她怎能負累於他?如果沒有她,他可以得到更美好的一切,擁有非凡成就,活得傲視羣倫。

看清這一切,她從來都沒有任性的權利。

羅敷有夫,縱是有情,又能奈何?

“你這人……真怪。”怪得和某個傻子好像,難怪這兩人對味兒。

梅映宛直視她,似在打量什麼。

被瞧得渾身不對勁,嶽紅綃反問:“你看什麼?”

“妨,很喜歡他吧?”她神情瞭然,一語道出。“你得承認,他實在是個教女人心折,很難不動心的男子。”

“那又、又怎樣?”嶽紅綃微惱,頂了回去。

“別誤會,我沒有惡意。”她回眸,往牀板方向再三留連,才又道:“我想請求你,替我好好看着他,好嗎?別再讓他爲我犧牲什麼了,如果有個人,能夠全心全意愛他,給他一份完整的幸福,我會由衷感激她。”

這梅映宛……也很有心吶!

“我、我試試。”

“嗯,謝謝你。”這樣,她就放心了……

*

衛少央在三日後醒來。

指尖微微抽動,發現被一抹暖意裹覆住,他心房一緊,視線往上移——

沉睡中的嶽紅綃被驚動,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啊,你醒了——”

他眸光一黯,神情掩不住失落。“一直都是你在這裏照顧我?”

“呃,是啊!有什麼問題嗎?”她轉身去倒茶水,否則在他太清澈的目光下,她無法昧着良心欺騙他。

“不,沒什麼。”夢嗎?耳畔的深情呢喃,只是生死邊緣之間,太過渴望所產生的虛幻夢境?

他黯然垂眸,抬手撫上頸畔,這兒,彷彿還感受得到那抹溫熱溼意。

她說,不求今生,盼來生。

那今生的他怎麼辦?他不知道。

她說,她不是不要他,是不能要。

爲什麼不能?他怎麼也想不透,好想問她,卻發不出聲音,着急地追着那道縹緲音律——

她還說,她不捨得他走。

所以他明明撐得好累、好苦,卻邁不開步伐,被她破碎傷痛的聲音牽絆住,走不開,寧願繼續承受那一波波鑿心蝕骨的痛楚煎熬。

是她要他睜開眼看看她的,他以爲,只要捱過了痛,就能撥開迷霧,好好將她看個清楚、問個明白,卻在清醒後,面對另一次的失望。

不是她。

或者說,從來就沒有她。

見他好似掉了魂,神情惆悵,嶽紅綃好不忍心,幾乎就要脫口說出實情了——告訴他,他心心念唸的那個女人爲他而來,告訴他,她守着他,一如他守着她的心意,他的一腔癡狂沒有白費……

然而,思及梅映宛離去時的殷殷叮嚀,到了喉間的話又咽回。

她要他放下她,重新開始啊,怎能辜負她的用心良苦?

嶽紅綃命令自己狠下心來,無視他的黯然神傷。“你纔剛醒來,有沒有哪裏不適?我去喚軍醫來——”

“杜天麟呢?他沒事吧?”

“你纔剛醒來,就急着問那個害你差點連命都送掉的傢伙有沒有事?”她收住腳步,回身瞪他。

“他若有個閃失,我對小姐無法交代——”

“小你個鬼!”急性子的嶽紅綃,火大地打斷他。“你是誰家的僕人了,堂堂大將軍,喊得這麼卑微!”連愛都愛得卑微,簡直氣煞人!

衛少央抿緊脣,不搭腔。

“你知不知道這傢伙假傳軍令,造成三萬精兵全軍覆沒,卻不敢承擔,將責任推託給你?還有布兵圖,我就不信憑他那貪生怕死的孬樣有本事弄到手,想居誰的功?我甚至懷疑他在你藥中下毒,想來個死無對證!這樣你還要管他死活嗎?”嶽紅綃愈說愈氣,大大喝了口水,順下一口氣.“現在你醒了,我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杜天麟這樣說嗎?他靜靜聽完,反應卻不若嶽紅緝那般激動。“他說的沒錯。”

“噗——”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她嗆得猛咳。“咳、咳、咳咳!衛少央,你在說什麼鬼話!昏迷太久,腦袋不清楚了嗎?”

“孤雁山一役,是我輕率,錯下判斷,過失我承擔,回京自會向皇上請罪。布兵圖既然在他身上,誰都不能說他冒了誰的功:至於我所中的毒——有人親眼看見他下毒了嗎?如果沒有,又怎能要他認這個罪?”

“你、你——”一字一句,他說得清晰,卻將她給氣炸了心肺。“反正你執意護他就是了!”

“我說的是事實。”

去、去他的事實!

他是什麼樣的人,她會不清楚嗎?又不是第一天帶兵打仗,他會打這種險仗?縱然能得勝,也得拿八成將士們的命去換,贏了戰爭,他也是個失敗的主帥。這種話不是他說的嗎?

她怒極攻心,口下擇言喊了出來:“你到底還要爲梅映宛做到什麼樣的地步!沒玩掉這條命不甘心嗎?”

衛少央神情一僵,別開眼。

“你究竟要到何時纔會清醒?她已是別人的妻子,也快要是別人的孃親了,你做得再多,她也不會成爲你的,更不會回頭來愛你!你聽懂了嗎?她、不,愛、你!一輩子都不會!”爲了教他絕了念頭,她不惜撂下重話。

“小姐……就是小姐。”無論爲人妻、爲人母,還是什麼,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敬之愛之的小姐,他沒想過別的,真的沒有。

望進他幽深黑眸,她驀然間有了絕望的領悟。

有一種情感,從一開始就超脫了得與失,只願她安好。

有一種情感,被擺在最聖潔的角落,從不當那是愛情,但卻只爲她哭、只爲她笑,只爲她生、只爲她死,只爲她癡、只爲她狂,今生一切只爲她……如果這叫愛情,那麼他確實愛她,愛得甚至不願用愛情來辱沒了她,那種超越愛情的愛情,才最教人驚心動魄。

梅映宛啊梅映宛,你怎會以爲,他放得下你呢?他根本——根本就是癡執不悔到底了!

她錯了,梅映宛也錯了,不是她不想努力,而是他的心沒有她努力的空間。

他太在乎她了,於他而言,梅映宛勝過他的命,所以他不要命都會保護好她。

這樣的男人——嶽紅綃嘆息了,這樣的男人,她還能再期待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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