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時,向允非才恍然大悟,他早該想到愛麗絲在感情路上有多戰戰兢兢,卻什麼都沒有明說,只一味地用自以爲是的溫柔,去加深她的恐懼及不安。他濃眉緊聚,眸中滿是對自己的憤怒烈焰。
“給我機會,讓我跟她說。”向允非痛苦低喃。讓他有機會表達,他寧可是被她狠狠拒絕而心傷,也不要因爲自己的愚笨蹉跎而失去她!
“不要。”方瑋搖頭,看他臉色瞬間慘白,而後一笑,將潛艇堡推到他面前。“除非你把這個喫掉,不然你根本沒體力撐到臺中。”
看着那份潛艇堡,向允非先是一愕,隨即揚起了脣。他能得知她的去向了?
“爲什麼巧因會在臺中?”他拿起潛艇堡喫着,從昨晚一直沒有進食的胃,總算是燃起希望而有了食慾。
“她請調回家。”方瑋把奶酪也推到他面前。“把她帶回來,跟她說她的位置還留着,她不回來我不準主任補人。”
“我會的,謝謝。”向允非感激一笑,三兩下把餐點一掃而空。
看到服務生提着包裝好的十杯珍珠奶茶走來,方瑋尷尬乾笑。剛剛亂點了一堆東西打算敲他竹槓,這下好了,得自己買單。
“小姐,你的珍珠奶茶。”服務生連同賬單一起拿過來。
“喫飽了嗎?”向允非問,見她點頭,站起接過賬單和珍奶。“我送你回公司。”他逕自走到櫃檯結賬。
方瑋好慚愧,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爲了表達我的感謝,再送你一句:別對女朋友以外的異性太好,知道嗎?這是女人的大忌。”
愛麗絲的朋友真有趣!向允非低笑,低迷的心情總算好了些。“就算是她的好朋友也不行嗎?”
“那更慘!”方瑋挑眉,然後咧了嘴笑。“不過孕婦不包含在內啦!快,到公司去,我把巧因的人事資料整個COPY給你!”
“謝謝。”向允非頷首笑道,跟在她身後走去。
*
臺中市的一角,被夜色籠罩的小巷,只有昏黃的路燈照耀,晚上八點多,即使已過用餐時間,仍隱約可聞左鄰右舍殘留的飯菜香,談笑聲間或電視聲響起,偶爾還有教訓小孩的叫罵聲,卻充滿溫馨的氣息。
一輛白色轎車開到巷口靠邊停下,裏頭的人點亮了燈。
“駱小姐,不好意思,挑了部難看的電影。”駕駛座上是一個戴着眼鏡的斯文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駱巧因搖搖頭,脣角微揚,娟秀的臉龐卻帶着抹淡淡的哀愁。
“昨天,我媽在問和你的約會怎麼樣。”男子試探性地開口,偷偷觀察她的反應。“我跟她說感覺還不錯。”
駱巧因低頭,輕輕開口:“你喜歡貓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男子狐疑,卻不敢亂答,只好笑着點頭。“貓,不錯啊!”
見她不語,他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駱巧因震了下,強忍着沒將手抽回。
見她沒有拒絕,男子很高興。“駱小姐,我……很喜歡你。”他伸手將她拉近,俯身就要去吻她。
駱巧因卻低頭避開,將臉別向窗外。“對不起……”
“沒關係,是我太急,對不起。”男子以爲她害羞,搔頭乾笑,爲彼此找臺階下。“我送你到家門口。”
“我自己走就可以了。”駱巧因開門下車,朝他一點頭。“今天謝謝你,再見
男子揮揮手,踩下油門,駛離了巷口。
見車子離去,駱巧因靜靜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巷子走去,卻沒馬上回家,反而走到巷底的社區小公園。
白天充滿孩童歡笑的公園,隨着夜晚的來臨,是如此寂靜,像她的心。
駱巧因走到鞦韆前坐下,輕輕晃動,鐵鏈的聲音在公園中迴響,她看着前方,焦距卻隨着飄離的心思變得渙散。
從臺北離開,她請了特休還沒到臺中分公司報到,回家纔不過短短三天,長輩安排的相親就已讓她每天應接不暇。剛剛和她約會的是誰?吳醫生?葉老師?還是孫先生?爲什麼已經和他出去過兩次,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身在臺中,她的心魂卻整個還落在臺北。
走在路上,她想的是曾有人總是緊緊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看着電影,她想的是曾有人和她一起爲了部爛片,笑得開懷不已。
當他們說只要她養的貓都很可愛時,她想的是曾有人直言他不喜歡貓,最後卻陪她一起疼它。
那個人傷她如此深,她卻好想他……駱巧因閉眼,將臉埋進掌中。
父親自她回來後,一直板着臉,一句話都不跟她說,任母親、大姐怎麼勸都沒用。他氣她,輕易放棄了自己的生活。
她錯了嗎?到底哪裏纔是她的容身之處?駱巧因咬脣,強忍着不讓淚掉下。不能哭,紅腫的眼會讓爸發現,他會擔心。
深吸口氣,她努力壓抑激動的情緒。一抬頭,見原本只有她影子的地上突然多了一道長影,她心一驚,全身防備瞬間升起,手悄悄伸到皮包內找尋鑰匙。
“如果讓你攻擊,能讓你把我帶回家療傷,要劃幾次都無所謂。”溫醇的低喃自身後響起,她還來不及反應,一雙熾熱的臂膀已自後將她緊緊環住。
駱巧因不敢回頭,她以爲,這只是過度思念所產生的幻覺。就像她閉上眼,腦海就會浮現他的笑語、他的俊容一般……
“爲什麼走得這麼突然?連句話也不留給我?”向允非額抵在她耳畔,喁喁低語的沉痛,讓人聞之心酸。
強抑的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駱巧因狠狠咬脣,卻仍止不住奔流的淚,她低下頭,微微輕顫,任淚一滴又一滴落入泥上裏。
爲什麼追來?她都認分離開了,不是嗎?
“我以爲你知道。”向允非輕吻她的發,她的顫抖讓他心疼不已。“我愛你,我最不想見的是你的眼淚,沒想到,卻是我讓你哭。”
過於驚訝,駱巧因一時間忘了哭泣。他說……他愛她?是真的?
“我和徐婧綾之間什麼都沒有。她太狡詐,我以爲,不讓她知道就不會傷害到你,卻沒想到,這麼做反而傷你更深。”若他早將一切挑明而言,是不是她就不會如此難過?“陪你相親,是因爲我存有私心,想保護你,一方面也想斷絕其它男人對你的覬覦。當你把電話給那個王先生,說想和他更進一步,你知道我受到的打擊有多大?”
她從不知道,他的這些想法。駱巧因咬着下脣,想到自己無意間對他造成的傷害,止住的淚,又潸然而下。
“你知道你那時留我下來過夜,我有多開心?我以爲我們終於開始交往,結果你卻對我說,你想和別的男人約會。”向允非用鼻翼在她頸側摩挲,想起她對他說過的話,仍感心痛。“我只是沒說,以爲我做的一切你會明白,結果你卻用遠離我來懲罰我。”
“我以爲,你會和我上牀只是因爲同情我……”駱巧因哽咽低道。
“你當我是精蟲衝腦的色鬼嗎?”向允非雙手托住她的下頷往後仰,啼笑皆非。“我只想和我所愛的人上牀!”
望着他燦然的黑眸,駱巧因怯怯地伸手,輕觸他的下顎。“你……愛我?”
“我說過,你卻說不需要我。”握住她的手,送至脣邊輕吻。
“我以爲你那時候只是在安慰我……”指尖傳來的酥麻觸感讓她想抽回手,他卻緊緊握住,不讓她收回。
“以爲,我也不斷地以爲,這兩個字害了我們多深?”向允非輕喃,緩緩低頭,吻住他思念已久的脣。
後仰的姿勢讓她無法思考,駱巧因只能攀附住他的雙臂,感受他溫柔地齧吮她的脣瓣,誘哄她開啓,霸道的舌掠奪她的每一寸,要她爲他迷醉。
向允非得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強迫自己暫離她的甜美。
“爲什麼不跟我說你父親的事?”他迷戀地看着她,輕輕用指尖勾勒過她的輪廓。“如果不是方瑋提到,我永遠都想不透你急着結婚的原因。”
原來是方瑋透露她的去向!“那是我家裏的事,我不想……”話還沒說完,又被他抬起下頷,直吻到她幾近窒息才肯罷休。
“你家的事?”向允非挑眉,戲譴地看着她。“你自己都說得這麼見外,還敢怪我沒把身分跟你說?”
“那不一樣……”被吻得雙頰嫣紅,駱巧因低聲抗議。“你不但不跟我說家裏的事,而且,你還跟朋友把我當笑話講……”
“等一下,你見過我什麼朋友?”向允非皺眉。他和她共同認識的人也只有阿協,而他很清楚阿協不會做這種挑撥離間的事。
“我不曉得,我聽到你和他在樓梯口說話,說我是個養貓又只會玩拼圖的三十歲老女人……”駱巧因越說越小聲,想起聽到的那些話,幾乎無法呼吸。
“你怎麼該聽的都不聽,就只聽這段話?”向允非不知該笑該怒,不敢相信這種爛誤解會發生在他身上。
“我還聽到你要搬走……”駱巧因咬脣,心酸得好想掉淚。他沒否認說過那些話……
“搬走,是因爲我的房子弄好了,裏頭有爲你量身訂做的廚房,有爲NEKO醬特地弄的防抓設計。”輕咬了下她的鼻頭,向允非低喃道。“如果那時你聽到最後,會知道我有多愛你,因愛你受了多少心理折磨。你卻斷章取義,直接離開我。”
“你的房子?”
“我們的房子。”向允非更正,將她的手斂入掌中。“跟我回去,好嗎?如果沒有你,那個廚房對我根本一點用也沒有。我好想你做的菜……”
仰頭看着他,駱巧因心裏滿滿都是對他的愛。她什麼都沒對他表露,他卻仍默默爲她做了這麼多。
她站起,轉身緊擁住他,不停低喃:“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終於等到這句話!向允非將她緊擁入懷,激動得不能自已。“爲什麼之前不說?”
“我怕,怕你對我只是同情,反而嚇跑你,讓你遠離我……”駱巧因埋首他的陶前,氣自己的多慮讓彼此繞了好大一圈。
“不說我愛你是嗎?”向允非勾起脣角,將她打橫抱起。“沒關係,我們之後還有好長的時間去說,去了解彼此的事。首先,要帶我去見你的家人。”
“等一下……”駱巧因羞紅了臉,掙扎着要下來。“你現在要去我家?”
“不然呢?”向允非放她下來,手臂卻佔有性地環住她的腰。“我可不想再有其它人幫你安排相親了。”天曉得當他待在巷口等她相親回來那段時間有多難熬?!那個混蛋居然還想吻她?可惡!
“可是……你不是排斥結婚嗎?”
“因爲對的人沒出現,我只想和對的人——你,共組家庭。”
他真的想娶她?駱巧因感動地紅了眼眶,輕靠着他的肩膀,忍不住哽咽。
“別哭,不然岳父岳母會以爲我欺負你。”爲她拭淚,向允非笑道。“等回臺北,我先帶你見我老哥,我爸媽在加拿大養老,有機會我再帶你去見他們。”
駱巧因點頭,看着他溫雅的笑容,胸口盈滿幸福。
爸會原諒她,願意和她說話了吧?她找到自己的所愛,婚姻不僅是生活,也是甜蜜的夢幻。
在路燈的照映下,兩人的手緊握走出公園,一同往家門走去,走向共譜的未來。
【全書完】
編注:關於向家老大向格非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蝶1019《我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