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是家名叫“青青草”的小餐館。
用一段一段的翠竹圍成的外牆,松木雕出的招牌,精緻古樸的門面,是頗具客家風味的小棧,坐落在一條繁華的商業大街上,更顯古意特色。
這地方對於雅嘉和瞿雷來說,卻意味着回憶的組成片段。
因爲他們當年爲數不多的幾次約會,有一半的時間都消磨在這裏。
瞿雷落坐時環顧四面,神情十分感慨,“想不到,歷經數載,它居然還在。”
雅嘉微微笑道:“這裏的口味一直沒有變,還是那麼吸引人,所以倒不了。”
說話問又有幾對年輕情侶走上樓來,穿着學生裝,有的還揹着書包,男生無一例外都牽着女明友的手。
兩個人都回頭望了他們一眼,瞿雷笑道:“看來他們最大的顧客羣,還是來自校園裏。”
菜很快就上桌來了,三葷兩素,外加一道鱸魚湯,也和當年一樣,色澤清淡鮮明,拼盤精緻,使人都不忍心下筷。
由男士服務,瞿雷先盛了碗湯給她,雅嘉剛喝了一口,手機就響了,她對他歉意地笑笑,側過頭去接聽。
彼端很快就傳來祁風低醇含笑的聲音,“小嘉,我想討回我的人情嘍。”
要不是礙着對面有人,她一定翻白眼!雅嘉壓低聲音抱怨道:“你出爾反爾?上午才送出的……”
“我們又沒規定償還期限。”祁風存心逗她。
“算了吧,”她嘆氣,“我現在正跟朋友喫飯,有空再跟你細細清算好了。”
“那位莫小姐?”他的語氣也很隨意。
雅嘉忍不住笑了,“難得你還記得她,不過那位小姐現在一定沒心思跟我在一起。”
“她拋棄你了?”祁風已聽說過她們之間的“風流韻事”。
這傢伙居然連這個也記得?!
她輕輕笑出聲,“傻瓜,人家她現在正跟男朋友享受兩人世界呢,哪還會記得我?”
愉悅的笑聲引起對面瞿雷的注意,他勉強笑着看了她一眼,刻意把目光放在別處。
雅嘉和他目光相觸,察覺到他的不自在,不禁有些懊惱自己的失禮,急急對祁風道:“好了,我不跟你多說了,下午有空我再打給你,拜拜。”然後掛斷電話,重新坐正。
“這湯已經有些涼了。”瞿雷淡淡笑着看了她一眼,聲音有些感傷。
她怔了下,遲疑地說:“希望你別介意。”
“怎麼會?”他搖搖頭,“你也許已經得到真正想要的幸福,我祝福你,也祝福那位幸運的先生。”頓了一頓,“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多麼幸運的話。”
雅嘉爲他的話感到臉紅,“瞿雷——”
“快喫菜吧。”他卻阻住了她欲說的話。
這時,天邊忽然響起幾聲悶雷,接着又是一道白得耀眼的閃電,劃破已變得有些黑沉沉的天幕,在地上的人們還處於驚愕狀態時,瓢潑大雨便從天傾瀉而下。
席間兩人的注意力暫時都被窗外的雨水吸引住了,雅嘉看着街上慌亂奔走避雨的人,不禁有些好笑,而她與瞿雷的話題也變得輕鬆許多,一餐午飯終於自自然然落幕。
下樓後,雨勢仍未收停,瞿雷讓她等在店內,自己先衝去對街的地下停車場把車開出來。
“小嘉——”他降下車窗喊她。
餐館服務生好心地撐了把傘送雅嘉到車邊。
終於,車子再度開到沈氏大樓前,瞿雷先下車,紳士地幫她打開車門。
“瞿雷,謝謝你。”她微笑致謝,“嗯……這餐飯喫得挺愉快的,我們有機會再聯絡。”
“OK!”他點頭,神情柔和,卻不可否認帶了絲落漠。在雅嘉轉身離去前,他忽然又出聲,“小嘉,你的頭髮淋溼了,也有些亂了。”然後伸手幫她把幾縷髮絲撥回肩後。
“謝謝。”美麗的脣角仍揚起,雅嘉看起來很平靜。
這樣的動作祁風已對她做過很多次。
噢,天吶!在瞿雷坐回車裏、正式告辭離去後,她轉過身才驚訝地皺起眉。自己剛纔居然無聊地在未婚夫和初戀情人之間做起比較。
完了,真是完蛋了!雅嘉在心裏哀嘆。爲什麼她現在一碰到優秀的男人,就會拿來跟祁風比?
她究竟是中了這傢伙的什麼邪呀?
*
這世界上某些機構的效率是很快的,甚至快得常常出乎人的意料。
晚上八點,祁風還在辦公室裏。
內線電話卻一直響個不斷,祕書小柯的聲音到最後已明顯地帶了疲倦,“副總裁,這回又是你一位姓詹的朋友。”
祁風沒有停止審閱文件,“詹亮?你幫我問他,如果又是關於‘F報’的事,就不必接進來了,該怎麼拒絕你知道。”
“好的,我明白。”小柯職業化地應道,然後在旁邊的一張白紙上劃下一橫。
這是第十一個,她在心裏默數。
加上這位詹先生,目前已經有十一位副總裁的朋友打電話來“關心”他。
一個人,平白無故被周遭的親人朋友關心,有時會是件很悲慘的事,因爲這往往暗示災禍已發生,而主人翁並不自知,她的頂頭上司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差不多一個小時前,她接到了第一通電話,是位姓唐的先生。
“您好,這裏是‘興臣集團’副總裁辦公室。請問先生貴姓?”
“哦,我姓唐,”對方的聲音似乎有一絲焦急,“小姐,麻煩你儘快幫我轉接給你們祁副總裁,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他。”
“請您稍等。”
在詢問了上司的意見後,小柯就把電話轉了進去。
三分鐘後,接到上司的命令——即刻去買一份F報上來。
f報?
小柯在大腦中努力搜索,終於想起來了,“副總裁,這是一份八卦小報,你確定?”
“沒錯。”祁風在電話裏的聲音波瀾不起,沉靜得就像平時在簽署文件,“就是它,你現在立刻去街上買一份回來,送到我辦公室裏。”
十分鐘後,小柯氣喘吁吁地敲門走進上司的辦公室,手藏在身後,面露難色。
“買來了?”祁風從成堆的公文中抬起頭。
她點點頭,卻不敢交上去。
“報紙呢?”他注意到了祕書古怪的表情。
小何在嚥了一口口水後纔有勇氣開口,“副總裁,你真的要看?這、這應該只是一派賴言亂語……”
孰料俊美的上司居然笑笑,“是不是胡言亂語,我看了就會知道。”他朝前伸出手,“小柯,就別藏在身後了。”
她只得把買到的報紙交上去。
“好了,你出去吧。”
祁風一眼就被鮮明醒目的大標題吸引住了——
舊情復燃?天之驕女的感情驚現疑點!
後面是篇圖文並茂的報導。而那張被刻意放大的照片,正是發生在沈氏大樓前的那一幕——瞿雷伸手撥動雅嘉的長髮,目光看上去柔和而深情。
照片旁邊的圖文更是灑狗血得令人發噱。
情深款款的英俊男子,美麗動人的商界才女,時間也彷彿爲這完美的一幕停駐。面對未婚夫和昔日的初戀情人,沈氏千金的芳心將何去何從?
看不出上司專注神情下是否怒潮洶湧,小柯只得忐忑不安地退出。
而後,不斷有外線電話打進來,無一例外都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即告訴祁副總裁”,而上司在接聽了三個後就開始讓她回拒對方。
白紙上的劃痕依舊在增加,等上升到十六橫的時候,中心人物突然出現了。
“柯小姐——”雅嘉幾乎是撲到小柯的辦公桌前,長髮有些凌亂,氣喘吁吁,看得出剛纔有急速地奔跑過,“我有事見祁風,不用再通報了吧?”
“當然!”小柯又驚又喜。
沈小姐敢親自來澄清,足以證明那件事不過是八卦小報的捕風捉影。
雅嘉沒有再理會她,逕自開門走進副總裁辦公室。
“小嘉?!”祁風乍見未婚妻嬌靨泛紅地板進來,驚訝地停下正在簽署文件的動作。
“祁風,你聽我說——”她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緊張地瞪大眼睛,“那件事不過是一場誤會。”
未婚夫卻笑了,黑眸裏有種捉摸不透的深沉,“小嘉,乖寶貝,你辛辛苦苦上來就是爲了特地來跟我解釋這個?”
“我——”她一怔,爲了他的反應。
祁風從座位上起身,繞過來拉起她的手,“來,我們到沙發那邊去,你可以慢慢說。”
她驚愕又順從地任他領到沙發上,然後乖乖地在他旁邊坐下。
“好了,你可以說了。”他微笑,看上去興致頗濃。
他的舉動反倒讓雅嘉猶豫了下,沉默片刻才終於開口,“關於那個什麼F報上的該死頭條,完全是不實的報導!”她深吸一口氣,微嘟起的紅脣有種孩子般的委屈和賭氣,“是,今天中午我是跟一位男性友人一起用了午餐,而且他就是瞿雷,我的初戀男友。”
“嗯,”他輕輕點頭,“你跟我說過你們的事。”
“可是關於那什麼‘舊情復燃’之類的話,實在是一派胡言亂語——”她氣惱地雙手抱胸,“當初我們的戀情不過就維持了半年,分手多年我對他早已沒有感覺了!”
聆聽者對她的最後半句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眉眼彎彎。
抱怨的人卻渾然沒有察覺,“他們實在太可惡了,那張照片,那張照片不過是個稍嫌曖昧的巧合!中午下了大雨,瞿雷送我回公司後發現我的頭髮有些亂了,隨手幫我撥好,如此而已,天吶!”她苦惱地捧住腦袋,“我不知道自己的身邊原來危機四伏,這些記者怎麼會神通廣大到能捕捉到這麼細小的鏡頭?!”
祁風拉下她的手,把嬌軀擁入懷中,寵溺地輕拍着她的背,“好啦,小嘉,我已經清楚事情的真相了,你也沒有必要再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重點是——”他親吻她小巧可愛的耳垂,語聲開始變得魅惑,“跑來告訴我是你的直覺反應嗎?你在怕我誤會、喫醋,對不對,思?”
一語驚醒夢中人,雅嘉的臉和耳朵都在微微發燙。
對呴,她爲什麼會在得知這則消息後就第一時間衝了過來,心急如焚?
“我纔沒有。”她小聲地辯白。
恍然大悟後的害羞和不安被未婚夫盡收眼底,祁風看着她,戲謔地道:“你沒有,那爲什麼臉紅?”
有嗎?可憐的嬌顏卻越加泛紅來印證他的話。
雅嘉撇撇嘴,又羞又惱地站起身,“懶得理你,我要回去了。”
“不急,天還未晚。”他笑咪咪地拉下她,“我已經設法給那家小報施加了些壓力,雖然市面上已流通的收不回來,但起碼他們不會再連夜加印了。”
“哦。”沒精打采地應一聲。
他微微皺眉,“怎麼,還不足以解恨?”
她半歪着腦袋靠在他肩上,猶沒好氣地道:“你應該乾脆把它收購下來,打造全新的風格,以期造福於民。”
祁風失笑,“小嘉,民衆對公衆人物的八卦有着濃厚的興趣,你又怎麼能說他們這麼做不是造福於民呢?”
她氣得一拳捶在他胸前,“喂,我已經夠慘了,你還要取笑我?”
“好好,我不再開口就是。”他安撫她,乾脆把嬌軀摟至胸前,低頭用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半晌。
“你今天怎麼工作得這麼晚?”雅嘉任由自己依偎在未婚夫懷裏,無意識地撥弄着他腦後的髮絲,“我知道消息後,先撥了你手機,居然是關機狀態,又打去你家裏,祁媽媽說你還在公司,我才急急忙忙趕來的。”
祁風伸指刮刮她嬌挺的鼻子,好心情地道:“因爲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玩,必須先把工作進度超前。”
“真的?”她雙眸發亮,抱緊他的脖頸,孩子氣地蹭着他問:“是什麼地方?很好玩嗎?”
“暫時先不告訴你。”祁風又在她頰上親了下,賣了個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