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卷宗,揉揉眼睛,雅嘉不敢相信祁風已經離開一個月了。
交代完祕書小祝,她獨自一個人乘電梯上了頂樓。
登高而望遠,站在大廈的頂層,將遠近風光盡收入眼簾,早晨的風帶着一種懶洋洋的味道吹拂而過,彷彿睡眼惺忪的都市上班族。雅嘉深吸了口氣,倚靠在欄杆上,享受着這一刻的靜謐和自由。
風不斷地吹拂着,髮絲隨風舞動,清新而舒適的感覺讓她揚起脣角,在無人的頂樓綻露出最美麗的微笑。但僅幾秒,笑容便淡了下去,轉化爲一種形於外的失落感,深深淺淺,溢滿整個心胸。
“唉!”她嘆一口氣,在心裏苦笑。
現在她已經深刻體會到祁風的那句話了,熱戀中的兩人的確是捨不得分秒相離的。
在頂樓待了將近二十分鐘,她百無聊賴地下樓,一推開門便見祕書端了杯咖啡和一碟小點心,正往內側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咦,有客人拜訪?
她疑惑地撇了撇嘴,出聲問道:“小祝,有人來找我?”
小祝被頂頭上司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托盤一震,咖啡都差點濺出杯來,“總經理,你吹完風啦?”她笑嘻嘻地轉頭,“是莫小姐啦,我告訴她總經理在頂樓休息喘口氣,所以她不想打擾你,就先在裏面等着。”
原來是Rita這傢伙。
雅嘉不以爲意地點點頭,“嗯。”跟在祕書後面一同走了進去。
“小嘉,你還好吧?”Rita一見她就跳起來。
“Just so so,死不了。”衝着她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懶洋洋地踱回辦公桌後,坐回椅子上,“這些天有那麼多傳聞,我看了一條又一條,頭痛得要命。”
“哇,好香啊——謝謝小祝美眉!”喝下第一口熱咖啡的Rita卻無視好友的鬱悶,發出一迭聲的讚歎,滿足地嚥下第二口才把注意力轉回來,“要我說呀,那些所謂金融專家的預測,你全都別理,當它們是狗屁!”
準備發表獨到見解的小姐滿不在乎地端着咖啡杯,把身體往後一靠,“什麼接班人危機,還不是他們危言聳聽,弄出來混淆視聽的?祁嶽要選接班人,當然是子承父業,祁風是不二人選嘛,那些意見相左的股東不過想趁江山改朝換代的時候,再多撈些油水罷了!”
雅嘉苦笑,“興臣選下一任掌權者,必須經由董事會投票決定的。”
Rita睜大眼睛,“可是祁嶽佔有45%的股啊,他是最大股東。”
“剩下那55%如果造起反來,他一樣招架不住。”用交叉的手指撐起下巴,她慢條斯理地道。
“切!”Rita不以爲然地訕笑,“拜託,人心哪有那麼齊的時候?你以爲是UFO入侵,地球人炮口一致對外啊?”
“不,造反是‘亂’的表現,如果他們一致投票同意祁風的繼任,那纔是所謂的‘人心齊’。”雅嘉搖頭,一臉認真地說:“只是依目前外界的推測,興臣的另外幾大股東似乎各有謀劃。你看看這些金融報導……”
她把面前的幾份報紙遞到Rita手中,神情頗有些無奈,“現在這些媒體似乎想借這次事件,來再次大張旗鼓地探討關於‘世襲制’和‘禪讓制’的孰優孰劣。說實話,我很替祁風感到不服,依他的能力,根本用不着被放上選擇的天平上!”
Rita一份份粗略地翻看,邊看邊讀了出來,“尚未到薪盡火傳的時候,興臣總裁祁嶽卻決定提前卸任,其後繼人選又風波陡起……祁風長年在國外,半年前方調回興臣總公司,他的能力雖得到外界一致好評,但在未來能否獨當一面,目前下結論爲時尚早,況且最大的關鍵在於他回到興臣僅不到半年,能否快速地融入到集團內部,以及新的管理模式是否適合興臣未來的發展,都是值得商榷的……”
其餘更多的篇幅都花在對祁風個人的專題報導上,有的甚至還脫離工商範疇,對他的私生活以及他和雅嘉之間的婚約、戀愛大加着墨一番,所謂“江山、美人可否兼得”之類云云,看得Rita撇撇嘴,頗感無聊。
她可是他們感情活生生的見證人,再去看這種半假半真的八卦報導,簡直是浪費時間嘛!
“看上去百家爭鳴、衆說紛紜……”Rita頓了頓,長嘆一聲,“實際上全是一派陳腔爛調加胡亂臆測罷了。誰說世襲制和禪讓制就得爭鋒相對啦?祁風有能力,他接掌興臣,既是世襲,也算是擇優錄用的禪讓制嘛!真正有度量的做法應該是舉賢不避親纔對。那些股東要真以那種僵化的準則來衡量,一定出問題!”
“對了,據說那個姓傅的大胖子最近頻頻跟國外的一家神祕公司接觸,他不會是瘋到要把手頭興臣11%的股份賣掉吧?”
面對好友的心直口快,雅嘉皺眉搖頭,“但願不會。”
她知道Rita口中那位姓傅的大胖子,是指興臣的另一位執行副總裁,傅遠山,此人在興臣發展的中期也曾立下過汗馬功勞。但如今人心浮動,身居高位者亦難免不知足,所以她也不好擔保什麼。
這時,內線電話響起,“總經理,瞿先生來了。”
雅嘉的心思尚未從對興臣接班人的憂慮上轉回,隨口應道:“請他進來吧。”
反倒是Rita嚇得站起身來,“你有公事要談?那我就先走了。”她話音剛落,轉頭見來者,又立時眉開眼笑,“咦?瞿雷,原來是你呀,嚇我一跳。”
推門而入的瞿雷也喫了一驚,“莫妍,你也在這裏。”
莫妍,即Rita是也,在大學時,她也算是瞿雷和雅嘉那段短暫戀情的見證人,所以瞿雷乍看到她,尤其是看到她和雅嘉在一起,難免感到幾分尷尬。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那個年代。
“喂,既然是你老兄,我也就不急着走了。”她樂呵呵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一副豪邁狀,“我們好歹同學一場,不介意我留下來敘敘舊情吧?”
“難得的機會,我當然沒問題。”他笑着點頭。
“Rita——”反倒是雅嘉有些嗔怪,“瞿雷是來跟我談公事的,你想敘舊,等午餐時間嘛。”
“安啦,反正我跟瞿雷兩票通過,你一個人反對無效,嘻嘻。”調皮小姐把辦公桌正對面的椅子讓出,轉而窩進幾步遠的沙發內,“吶,我就坐在這裏,你們要談公事就談公事,思緒偶有走神的時候,我們三個就敘敘舊,OK?”
“你呀你……”雅嘉含笑看向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瞿雷在皮椅上坐下來,忍不住回頭看看Rita,又看看她半笑半惱的表情,心中的感慨益發加深,一時不知該如何切入此番前來的主題。
“咳,咳。”Rita還在沙發上裝模作樣,“你們開始談正事吧,我在這裏乖乖陪着。”
“你自己說的,那麼現在開始就是公事時間。”雅嘉故意朝她微眯起眼,拋去一記“別胡亂插話”的眼神,這纔在座位上坐定,對面前的人淡淡一笑,“我們開始吧?”
“好。”瞿雷點點頭,明亮的目光在若有所失後,旋即從雅嘉秀美的臉龐上撤回,“楓亞跟沈氏的合作案已基本敲定,總公司決定半個月後與貴集團簽署相關文件……”
不知是否由於Rita在現場調皮搞怪的緣故,兩人這次的商談進行得特別迅速,三言兩語即宣告結束,氛圍一時又回覆到某種頗顯尷尬的境地。
幸好Rita適時地跳出來炒熱場子,“哇靠,你們這就談完啦?波音747都沒你們快!”
她把兩人都惹笑了,瞿雷揚起笑弧,轉頭解釋道:“當雙方達成共識,長篇累牘已完全沒有必要。現在我們僅剩下的就只是簽約而已,賦予雙方合作合理的法律效力。”
Rita受不了地歪着腦袋一眯眼,“唉,我說不過你,在學校時你就這樣,文謅謅地來一段術語,沒勁得要命。”
“不學無術的人還敢埋怨別人?”她的親親老公趁機奚落一句。
“又來了又來了.”Rita直接反射地睜大眼,嘟嘴哼哼,“以前在學校,我嘲弄瞿雷幾句,你就幫他;現在物換星移了,沒想到你還是幫他……”
真是倒楣!雅嘉在心裏大吐舌頭。一踩就給她踩到貓尾巴上!
貓兒氣哼哼地叫嚷起來,誰受得了?
“好啦,都什麼時候了,你別再瞎說!”她趕緊打斷惡作劇的小女人,面露難色,小聲抱怨,“真是的,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嘿嘿,被我逮到死穴了吧?”沒心沒肝的淘氣貓兀自得意地笑,“本小姐乃睚皆必報第一名,你們想避免某些敏感話題,最好順着我的毛捋……”
“怕了你了。”雅嘉一攤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瞿雷也幾乎是同樣的表情和動作,無可奈何,搖頭,苦笑。
這位莫妍同學的可愛個性,當年在校園他早已領略過。
誰知Rita偏偏還想繼續捉弄他們,“嘉嘉,讓我問個敏感問題啦!我保證,僅此一個。”
單是“敏感”兩個字,已讓室內空氣有些變味。
“你想問什麼?要是扯出過期的不適宜問題,當心我今天不給你好臉色看喔……”雅嘉的語氣涼涼。
“放心啦,不算過期.”Rita抓住她話裏的漏洞,樂得幾乎蹦蹦跳,“前一陣子你和瞿雷被偷拍的事,不會造成你們之間的尷尬嗎?”
未了,又補上一句,“我實在是太好奇了,誰叫你先前都一直不肯坦白地告訴我。”
老婆啊,這個玩笑實在過火啦。雅嘉在心裏哀嘆,一時無言以對。
“沒什麼好計較的,只要我們彼此心裏清楚明白就好。”瞿雷忽然在旁邊開口道,語氣卻像是種刻意的輕描淡寫。
雅嘉嚇了一跳,更鬆了一口氣,旋即附和他的話,“是啊,就是這樣,有公事的時候我們照樣見面。”
不過私底下,她是再也不敢隨便跟其他年輕男性出現在公衆場合了,尤其和瞿雷,相信他也一樣吧。
不必要的麻煩,真是不必要啊。
*
當風把窗臺邊的一盆鳳尾竹吹得簌簌抖動時,雅嘉醒了過來。纖細而秀長的暗影在夜風中振動擺舞,左右往復,彼消我長,交織成牀中女孩一團紛亂的心事。
頭痛地坐起身,拿過表一看,凌晨兩點。
喔,又是新的一天了。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月色,她有些神情恍惚。
距離祁風離開已經有兩個月了——
沈氏跟楓亞的合作議案、媒體的關注、對未婚夫的思念,構成這紛亂、煩躁的兩個月。
從來不知道當思念來臨,會有度日如年的感覺。
呵,回想起這兩個月來有關興臣接班人風波的點點滴滴,她抱膝坐在牀上苦笑着。祁伯伯也算是個果敢、有魄力的男人,她記得他曾在媒體前表態過,他要選擇對興臣的未來發展最有利的接班人,祁風雖然是他的兒子,他私心也希望他當選,但如果他的表現無法贏得他和董事會的肯定,他們絕不排除另選其他傑出人才的可能。
這好像一場商界的物競天擇,優勝劣汰,適者生存。
但,對她而言,自己唯一關心的是,祁風現在都在做什麼?是否感到很大的壓力?飲食作息正常嗎?是否跟她一樣,常常對着空氣發呆,甚或在午夜夢迴時,強烈希冀對方身影的出現?
如果不是恪守着當初的約定,她早就衝動打電話給他,甚至跑去祁家或公司找他了,不用苦熬這漫長的兩個月。身爲未婚妻,本該是他最親密的人,卻只能可憐的依靠媒體得到一些關於他的即時消息,看着他頻頻出境,周旋於紐約和興臣總公司之間,來揣測他的舉動和目的。
噢,雅嘉沮喪地抓抓凌亂的髮絲,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談戀愛就變成脆弱的草莓族。
心不在焉地爬下牀,推開門卻見小弟的房間也傳來燈光。
“姊,這麼晚了,你也還沒睡?”沈傑的腦袋採出門外。
根本是神遊天外的姊姊睜大眼,“小杰,你幹什麼?”
平白嚇她一跳!
“沒什麼,去樓下拿罐啤酒來解渴。”
“喔,”雅嘉垂下眼,興趣缺缺地繼續挪動腳步,“我也下樓,找些水喝。”
“喂,姊——”沈傑狐疑地盯住從他門口“飄”過的小女人,“既然這樣,你幫我帶一罐上來好了。”
“嗯”了一聲,一縷遊魂飄過轉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