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豔陽高照的日子,天空藍到幾乎看不到一絲白雲,空氣悶熱到極點,三十八度的高溫像是要將人蒸發似。
天氣火熱,自然引得人的脾氣也燒似火。一個全身帶着殺氣的女人此時正走進這間名爲“田園”的簡餐咖啡廳。
玻璃門上的風鈴隨着強力的推門動作,響起了叮叮噹噹聲,接着砰的一聲,玻璃門被用力甩上,一道纖細人影衝進了田園裏。
“田純純!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尖銳的聲音劃破一室的溫馨。適逢午餐的尖峯時間,滿滿的客人及服務生全被這道激昂尖銳的聲音給吸引了住視線,並且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櫃檯裏緩緩走出一個女人,就是被點名的田純純。
在這清涼的室內,田純純穿着緊身背心、迷你短裙、細跟涼鞋,將她玲瓏的曲線展露無遺。更特別的是,她留着一頭又長又卷又黑的爆炸頭,耳上戴了兩串輕盈的長耳環。
她是這間店的招牌形象,也是這間店的老闆,更是這間小店擠爆的原因。因爲男人看到她就如同喫了滿嘴的冰淇淋,養眼又醒神;女人看到這麼賞心悅目的她,心情也會跟着愉快起來。
“這位小姐,有話好好說,請不要影響用餐的客人。”田純純雙手插腰,下巴微仰,一雙大眼中帶着世故的精明。
“你搶了我丈夫,我爲什麼要跟你好好說”女人面容憔悴,長髮披散在肩頭,小巧的臉蛋清秀迷人,是那種會讓男人呵護心疼的類型。
田純純皺起眉頭。“我們外頭談。”
“不要!我要在這裏談,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女人眼眶含淚,一身白衣黑裙,更顯搖搖欲墜。
“小姐,你會不會是走錯地方了?”田純純按捺住脾氣。“你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
“好呀,報警!讓警察把你這個偷人老公的女人給抓起來!”女人怒吼,聲量之大,與她小小的個子完全不搭。
“……”田純純的火氣終於上來了,她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打算將女人拖出門外。
“啊……放手!”女人掙扎着。“壞女人打人了!壞女人打人了!”尖叫一聲接着一聲,迴盪在小小的空間內。
田純純比那女人高出一個頭,看去還真像是她在欺負弱小。因爲女人尖叫不斷,她只好放開女人。
“誰偷了你的老公你的老公又是誰”田純純生氣的問。
田園開店一年多來,從沒有人上門來鬧過事,畢竟她開的是簡餐咖啡廳,而不是賣酒的pub;況且在這商業區裏,進出的大都是上班族,因此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讓一向幹練的田純純也不知道要如何應付。
“偷我老公的人就是你!我老公是張智皓,你敢說你不認識他”女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那一發不可收拾的淚水,讓女人的哭聲越顯悽楚。
田純純霎時像被人點住穴道般定住,明明已聽進了女人的話,腦子裏卻拒絕接受這樣的訊息。
“張智皓是你老公?”田純純愣愣地問。
“你這個狐狸精,爲什麼要來搶我的老公是因爲別人的老公比較好嗎!”女人泣不成聲,可以說是完全不顧形象了。
“別開玩笑了,張智皓明明沒結婚,哪來的老婆?今天又不是愚人節,請你別鬧了,我還要做生意,請你立刻出去。”田純純強力抑制住因女人投下的震撼彈而慌亂的心神,告訴自己不能亂了手腳,得穩住場面,因爲店裏正有十幾雙眼睛正在看着她。
女人突然從皮包裏拿出一灌噴漆。“你到底要不要離開我老公你仗着自己身材好、長得漂亮,就可以隨便勾引別人的老公嗎!”
四周是安靜的,只有女人夾帶着哭泣的叫囂聲,一桌桌的客人就像在看戲般,沒有人出聲。
“有什麼事請找張智皓來當面談,誰知道你是哪裏跑出來的瘋女人。”田純純拒絕相信眼前這個指着她鼻子罵的女人是張智皓的老婆。
張智皓是她交往半年的男朋友,在某金控擔任高階主管,是朋友介紹認識的。明明他就是黃金單身漢,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一個老婆來!
“我跟他講有什麼用你一直纏着他不放,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女人的情緒已有些歇斯底里,瀕臨崩潰邊緣。
“你叫什麼名字?我怎麼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張智皓的老婆?”田純純並沒有因女人的指控而亂了方寸。
“我叫賴明淑,是張智皓合法的妻子。我也不怕讓你知道,今天我豁出去了!”突然間,賴明淑拿起噴漆對着田純純那張擦了粉柔化妝品的臉噴了過去。
“啊……”田純純沒有尖叫,只是張嘴啊了聲,幸虧她閃得快,不過手臂上仍被墨黑的漆給噴黑了一大塊。
賴明淑不甘心那張能魅惑男人的臉沒被噴到,想再次拿噴漆對田純純噴去。
下一秒,賴明淑的手腕被一個男人鉗制住。
“小姐,別在這裏鬧,這樣不太好看。”雷偉露出迷人的笑容,大手緊握住賴明淑的手腕。
田純純在看到雷偉的瞬間,同時鬆了口氣。
雷偉是一個魅力四射的陽光青年,他和田純純是姻親關係,因爲田純純的妹妹田葳葳嫁給他的哥哥雷明,兩人因爲這層關係而認識。
“你放開!我要給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難看!”賴明淑一再強調“不要臉”這三個字,彷彿不扯下田純純那張豔麗的臉皮,難消她心頭之恨。
“小姐,你手裏拿着武器,算是現行犯,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再三分鐘就會到,你確定要等警察來抓你,然後鬧到讓張智皓也知道嗎?或是你想讓張智皓丟了工作?”雷偉笑笑地說,眼神微勾中,露出一股狠戾。
雷偉的話讓賴明淑慌了!她是揹着張智皓來找田純純的,她只想讓田純純的名譽掃地、想讓她這間店開不下去,可不想害張智皓丟掉工作。
“你……你不要再來糾纏我老公,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賴明淑撂下狠話,轉身匆匆離開田園。
田純純看着自己身上的黑漆;外表的狼狽她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真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了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嗎?
以她的精明,竟會做出這種愚蠢到可笑的事如果事實真是如此,她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純純,我們出去走走。”雷偉拍了拍她的肩膀。
田純純的表情從僵硬到緊繃,繼之而起是的怒意。
雷偉將店內的事交給服務生,拿了田純純的皮包,拉着她離開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混亂,也脫離那些亟欲探索八卦的無數眼神。
*
陽光正烈,刺眼得讓人幾乎張不開眼。田純純呆坐在計程車後座,任由雷偉讓計程車司機將車子駛入大臺北的車流之中。
恍神中,計程車不知何時停了車,她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雷偉帶回到她家樓下。
“純純,上去洗個澡。”雷偉輕聲叫着失神的她。
田純純苦笑,側首看着雷偉。“你都看到了?”
“沒事的。先去換個衣服,你也不希望別人看見你醜醜的模樣吧?”雷偉溫柔的話語裏有着濃濃的關心。
她仍是兩眼無神,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沒注意到。”
“那個女人開口講第一句話時我就在那裏了。”他進田園時,她正在櫃檯裏忙着煮咖啡,所以他沒有特別喊她,反正他只是來喫箇中飯而已。
“雷偉,你說張智皓會不會真的有老婆了?”她的口氣有些蒼涼。
“不知道。待會去找他問清楚不就得了。”雷偉口氣溫和,一點都沒有因爲這樣的事而嘲笑她,反而對她陷入這種處境而感到難過。
她猛一抬頭,看着雷偉,眼裏有着驚嚇,好像雷偉是在提議她去殺人放火似的。
“你怕了嗎?這可不像你的個性。”雷偉打開她的皮包,掏出皮包裏的一大串鑰匙。
別人眼中的田純純是一個世故中帶着精明、堅毅而不肯認輸、嗆辣卻又不改失禮的女人。二十六歲的她,是個很有自我主見、不在乎別人眼光的獨立女性。
可是現在的田純純卻完全沒了主意,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不知道爲什麼歷史會一再重演,爲什麼她總是擺脫不了壞女人的形象!
“不像我對不對?我怎麼可能這麼孬。也許那個賴明淑只是故意來找碴的,智皓怎麼可能會有老婆。”嘴裏雖然這樣說,但心裏其實已經偏向了賴明淑的說法。
雷偉打開公寓大門。“是呀。那你幹什麼要死不活的?拿出你以往對付奧客的手段呀。”
兩人慢慢爬上四樓。這個時候田家沒有人在,田家爸媽都去工地上工了,而妹妹葳葳纔剛嫁到雷家,弟弟則正在上課。
她走進家門,沒有招呼雷偉,慢慢步入房間,拿了換洗衣物,再走出房間,接着進入浴室。
是呀,這根本不像她。以她的個性,應該是要立刻到張智皓的公司去質問他,可她卻退縮得跟烏龜似的。
這一切其實早就有跡可循,但她卻被愛情衝昏了頭,以爲這次一定是真愛無敵。
今年三十五歲的張智皓不但擁有財經碩士的高學歷,還在令人稱羨的金控公司工作,兩人在幾次朋友的聚會里越混越熟,最後進而交往。
回想每次在約會時,他總會神神祕祕的接電話,更不曾帶她回家,而她也從不知道他家裏的電話號碼。
星期假日時她根本找不到他,兩人只能在一般上班日約會。她一再相信他那看似合理的藉口,根本只是在自欺欺人。
蓮蓬頭的水注當頭淋下,讓她當機的腦袋慢慢清醒了過來。
她怎麼會這麼笨!看見妹妹嫁給雷明之後,她就急着抓住青春的尾巴,急着找一個條件優秀的好男人,結果呢?
“純純,你沒事吧?”浴室外,傳來雷偉關切的聲音。
在妹妹那場簡單的教堂婚禮裏,她和雷偉是伴娘伴郎,兩人因此而認識;而從認識到現在,他們的交情也才一個月。
這一個月來,雷偉來田園喝過幾次咖啡,兩人還滿有話聊的。雷偉是個言談風趣的男人,沒想到她今天窩囊的樣子全被他撞見了。
“我沒事,就快好了。”她得振作起來,她得去求證,她不能因爲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的幾句話就判了張智皓的罪。
這麼想着,她全身彷彿又燃起了鬥志。快速將身上的噴漆清洗乾淨,換上一件無袖翠綠色小洋裝,這才走出浴室。
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雷偉一見她走出來,連忙將電視關掉。
“很漂亮。”他讚美着。
“你少惡了。你那張嘴還是留着應付別的女人吧,我不喫你這一套。”她睞了他一眼。
“看來,你應該恢復了七成功力。”
雷偉有一雙明亮的眼,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讓人見了心情就會好上幾分。
“你不問我是怎麼回事嗎?”她頹喪地在他身邊坐下。
“以我的聰明才智,大概能猜出七八分。”
他們認識不算深,也稱不上是好朋友,尤其是在那種情形下被他撞見,他明白她的尷尬及無地自容的心情,所以他不會多問。
以他側面的瞭解,田純純是個超級愛面子的女人,就如同她總是穿得漂漂亮亮般,但如果沒有畫眉毛的話,她是絕不會走出家門一步的。
“別告訴葳葳,我不想讓她擔心。”她苦笑了一下。
妹妹嫁進雷家之後,和雷偉同住一層樓;她知道雷偉很照顧妹妹,否則初入雷家的妹妹恐怕沒那麼好過。所以每次雷偉來喝咖啡,她總會熱情招待他。
“我的嘴巴很小,你大可放心。”雷偉微微笑了笑,舉手投足間散發出超級電波,是那種可以讓女人神魂顛倒的大帥哥。
“你怎麼沒取笑我?”她問得很頹喪。
“我爲什麼要取笑你?在感情上,我又不比你精明到哪去,也許我的糗事比你還多咧。”他蹺着二郎腿,挪了個舒服的姿勢,不想給她談話的壓力。
“少來了。聽葳葳說,你很有女人緣,桃花又不斷,我想應該有一堆女人排隊等着當你的女朋友。”
雷偉笑着點頭,也不多加辯解。“需要我陪你去找張智皓嗎?”
這個名字,他以前不曾聽她提過。正確來說,他們的交情還沒好到可以談論這麼私密的事,他是剛剛從那個叫賴明淑的女人嘴裏聽到的。
“好吧,反正糗事都讓你看見了。不過,你遠遠看着就好,萬一我出手打人,你再出面制止我。”田純純沒有掉淚,可是那雙大眼中明顯承載了憂傷。
“我明白。你放心,我會見機行事的。”他只是個局外人,所能做的,不是幫她做決定,而是給她支持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