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間的氣氛確很糟。拉下鐵門後,田純純仍不願和雷偉說話。
“純純……可愛的純純……迷人的純純……”雷偉不時地在她身邊轉。該去上大夜班的他,爲了她,打算蹺掉今晚的班。
“你煩不煩呀!”田純純終於被他纏到不得不開口。
雷偉拉着她來到座位區,將她安頓在椅子上,自己則在她身邊坐下。
“純純,我恐怕真的得跟陸小云結婚了。”看來得采取哀兵政策了,他怕死了她不理他。
這是第一次田純純從他臉上看到了苦澀;他一向陽光的笑容曾經讓她那麼的心安,如今卻是滿臉愁雲慘霧。
“你愛她嗎?”她收起嗆辣的口氣,關心地問。
“不愛。”他說得斬釘截鐵。
“那就不準跟那個姓陸的結婚。”
“奶奶爲了要有個門當戶對的孫媳婦,可說是用盡了苦心。大哥對婚姻自有主見,所以堅持娶了葳葳:小叔叔個性叛逆又狡詐,也絕對不會聽奶奶的話,眼前能讓奶奶安排的人就只有我了。”
“那你爲什麼一定要乖乖聽話?爲什麼你要犧牲自己?”她不明白。
“別看雷門好像經營得有聲有色,但聲望和實力已經大不如前了;要不是大哥沒日沒夜的付出,雷門恐怕早就倒了。我什麼都不會,既沒大哥的聰明腦袋,也沒有小叔叔的手段,我無法爲雷家做些什麼,只能賣賣我這張臉皮了。”他苦笑着。
“說到底就是爲了雷門的利益,所以你甘願任人擺佈?”
她近距離地看着他,才發現他不僅臉色暗沉,連眼下都有着淡青的陰影。這樣的事,到底困擾他多久了?也許事情從來就下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雲淡風輕,爲什麼她一直沒發現他的痛苦呢?
“我奶奶是個很傳統的女人,思想保守,脾氣固執,認爲只有門當戶對的女人才配進雷家門,連我大哥都無力改變奶奶的想法,更何況是我。”
他從來不曾向她吐過苦水,臉上總是一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的無所謂,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剖析整個狀況。
“又是那個死老太婆!她是不是要把大家都逼瘋了才滿意……爲什麼一定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孫媳婦?根本就是心裏有病!”她不僅爲他抱不平,心頭更是揪得難受。
“那樣才能重振雷家的聲望呀,也纔不會辱沒雷家門風,讓雷家維繫自以爲是的高貴血液;更重要的是,雷門是爺爺白手起家的事業,奶奶絕不會任雷門走向衰敗。”
“說到底就是你一定要娶那個陸家小姐。你到底已經跟她進展到什麼程度?你是不是把她給喫了?”怪不得她要這麼聯想,否則他之前說的那些道理根本是狗屁不通的廢話。
“頂多就是禮貌性的牽牽她的手而已,我還沒有到精蟲上腦到連挑都不挑的程度。”他看着她,想解讀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是否帶着一絲喫醋意沖懷。
“她很醜嗎?”這是另一種可能。
“不,她很美,美到像是櫥窗裏能看不能碰的娃娃。”
“那你爲什麼不喜歡她?如果你也喜歡她的話,事情是不是就可以很順利了?”她試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
“因爲那女人跟我奶奶一個樣,冰冷又不愛笑。”哪像他的純純,熱情、率真又可愛!更何況,他心裏已經住了一個女人,再沒有位置讓其它女人住進來。
聽他這麼說,她心裏突然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他不愛那個千金小姐,他只是迫於現實的無奈……
“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小我在奶奶心裏就一無是處,難得我還有這個用處,可以提升雷門的經濟效益,我想我應該會娶她吧。”他的眼神變得迷離。
“你一定得跟她結婚嗎?”她總算明白了在他那陽光的表面下,鬱積了多少無法解決的無奈心事。
“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他凝看着她。
彷彿像是就要失去心愛的玩具般,田純純終於能體會什麼叫無能爲力。看來她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去娶別的女人……
“不行!我不答應,我絕不答應,我不要你去娶陸小云,你若敢和她結婚,我一定會去大鬧婚宴的!”她叫嚷着,滿滿的心酸和悽苦。
只是,她仍搞不懂究竟是爲了他,還是爲自己。
“爲什麼?”他很想將它解讀爲她也喜歡他,所以不願意讓他去娶別人。
“因爲……”她想了想。“我不想看你痛苦。”
“就只是因爲這樣?”雖然答案不盡如他的意,但已夠讓他開心了。
“嗯。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眼睜睜看你痛苦而不幫你。”
“純純,可以給我一個溫暖的抱抱嗎?”他展開雙臂,脣角勾起笑意。
田純純沒有說什麼,直接付諸行動。她雙手摟上他的腰,輕輕將臉頰枕靠在他肩膀上。
“你曾經帶領我走過人生的低潮,所以我也要陪你、幫你度過難關。你放心,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就不信鬥不過你家奶奶。”
他的下巴輕觸她發頂,雙手環上她的肩,將她深深擁進懷裏;這是他老早就想做的事,卻一直無法如願。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她的美好,她是這麼的有勇氣,又熱情大方,他好愛她,無奈就是無法告訴她。
因爲,若她不愛他,或無法接受新的感情,那隻會破壞他和她之間的關係,甚至以後他都無法自在的進出田園。他無法忍受自己被她拒於門外。
如若她愛他,那他要如何承載她的感情?難道要讓她進雷家門嘗受葳葳曾經歷過的痛苦?
無論她愛不愛他,他都不能讓她知道他對她的愛:他希望她能得到幸福,能擁有一份最美麗無憂的愛情,他不要再看見她的心碎和悲傷。
她值得更好的男人、更幸福的未來。
*
田純純託着腮,看着坐在她眼前的雷偉。
他笑時,眉眼彎彎、眼神日塱兄,連外頭的太陽都相對遜色;而他不笑時,還頗有幾分憂鬱王子的味道。
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自從雷偉宣佈要和陸小云結婚以來,她是越來越沉不住氣!她不想讓他娶那個千金大小姐,這念頭越來越強烈,可是她卻無法說動雷偉改變主意。
她不再對他發脾氣,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愁悵,壓得她好難受。
“在看什麼?”雷偉問着失神的她。
“在看你呀。”她說得有氣無力。
他的嘴脣發白,臉上明顯瘦了一圈,感覺像是很疲憊,可能風一吹就倒。看來他揹負的壓力果真很大。
“噢?”雷偉被挑起興致。“該不會是你春心大動,突然看上我這個大帥哥吧?”
“去你的!都快走進墳墓的人了,還有心情說笑。”
田純純確實是在說笑:她指的“墳墓”無疑就是婚姻關係,沒想到卻是一語成讖。
雷偉在喝了一口咖啡之後,突然嗆咳了起來,他用力按壓着肚子,臉色蒼白到沒有絲毫血色。
“雷偉,你怎麼了……”她急得站了起來。
那絕對不是一般的嗆到,因爲他整個人看起來真的很不對勁,連話都沒有辦法說了,就見他不斷從嘴裏吐出一堆無法控制的唾液。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句話,此刻真實地在田純純面前上演。
“純純……面紙。”雷偉含着唾液,虛弱模糊地喊着。
她連忙從櫃檯上抽了幾張面紙遞到他手中。他接過面紙,捂住了嘴。
“雷偉,你不要嚇我,我的咖啡可沒有下毒!”又一陣嘔吐不止!這次她清楚看見在那雪白麪紙上,那黑漆的咖啡汁裏夾着鮮紅血液。
她又連抽了幾張面紙,雙手忍下住顫抖。“雷偉……你吐血了……你吐血了!”她忍不住驚叫出聲,惹得店裏的客人都朝櫃檯這邊看過來。
他拿開面紙,看着面紙上沭目驚心的鮮紅,露出虛弱的笑意,嘴角仍沾着血漬。
雷偉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從高腳椅上滑了下去。
“小豪!”田純純喊着弟弟田豪。
田豪立刻跑了過來,一把接住滑倒在地的雷偉。
“怎麼辦……怎麼辦……”她衝出櫃檯,蹲在雷偉身邊大叫。
“大姐,打電話!”堅蒙提醒着她。
“對,打電話。”她連忙又站了起來,從櫃檯裏找出手機,撥給了正在跟雷明約會的葳葳。
最近,雷明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又重新追求起葳葳了,天天捧着一大束紅玫瑰上田園。
此刻,不知雷明把葳葳拐去哪兒約會,她只好一個人看顧店面,幸好店裏有田豪和工讀生在,她纔可以和上門來的雷偉哈啦聊天。
手機一接通,她就連吼帶叫的喊:
“葳葳!雷偉吐血了,快叫雷明過來!”
“雷偉吐血?怎麼回事……”電話那頭的田葳葳也慌了。
“不知道!我該怎麼辦?雷偉快昏過去了!”她好害怕,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前一秒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倒下……
另一頭的雷明一把將田葳葳手機搶了過去。“怎麼回事?”
一聽到是雷明,田純純並沒有因此安下心,反而更急了。“雷偉突然吐血,他昏倒了!我該怎麼辦……”
“純純,別急,你先叫救護車,立刻叫救護車,明白嗎?我和葳葳會立刻趕過去,我們隨時保持聯絡。”反而是雷明冷靜地下了指令。
對!叫救護車。她立刻切斷手機,改撥了一一九,聯絡上了救護車之後,又蹲回雷偉身邊。
“雷偉,你不要嚇我,你會沒事的,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了。”她的眼淚來不及控制,嘩啦啦掉了下來。
雷偉雙手按壓在肚子上,臉上有着明顯的痛苦。他微張雙眼,虛弱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別……擔……心……”
“你怎麼會吐血?我煮的是咖啡,又不是毒藥,難道咖啡裏有老鼠藥嗎?不可能的,我一向把咖啡豆保存得很好……”她不停地說着話,那是在極度緊張下不自覺的喃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