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切斷手機,才發覺鍾佳穎正用一雙大眼在瞪着他。“佳穎……”
“是上次那個女生嗎?”鍾佳穎問得悽楚。這個名字已經是第二次介入她和雷偉之間,就算她想忘也難。
“嗯。”他點頭。
“她是你女朋友嗎?”鍾佳穎不死心地再問。
“嗯。”他再度點頭,想趁機讓鍾佳穎死心。
“既然你已經有女朋友了,幹什麼還約我出去……”鍾佳穎的口氣有着質問的悲哀。
“這幾天我纔跟她確認了彼此的關係。佳穎,我很抱歉,我以爲我和你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他用了最委婉的方式。他無法告訴她,當初他對她的確有着不錯的感覺,可惜那種好感的強度並沒有深到他心裏。
“我不要當好朋友。”鍾佳穎沒有失態,只是轉身坐回櫃檯內,畢竟雷偉從來不曾對她表白過。
雷偉知道自己無法再說些什麼,感情的事,他向來處理得很糟;其實他也想好好談場戀愛,可是到最後好像都落得這樣的收場。
他匆匆交代了一些事情就先離開。今晚是因爲日本觀光團延誤,他纔會留下來處理,他今天上的可是白天班。
來到田園,鐵門已經半拉下來,他彎身走進店裏,一眼就看見趴在桌上睡着的她。
他悄悄來到她身邊坐下,看着她睡着的側臉;她明顯消瘦了許多。好個倔強的女人,發生了這樣的事,卻是什麼都不說:他雖然心疼,但實在無法幫她太多。
“純純。”他輕輕喊她。
她掀開卷翹的眼睫,眨着睡眼。“雷偉,你來了呀。”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連大門都沒關上,萬一要是有壞人進來怎麼辦?”
她伸了伸懶腰,動了動被壓酸的手背。“我開店的還怕壞人呀。”
“可是你睡着了,店裏又只剩你一個。”看她說得輕鬆,他可是嚇得不輕。
“沒事啦。我是等你等到睡着的,以後不會了。”她撥了撥一頭長髮,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真是糟糕!她現在徹底斷了所有的桃花,把所有男人都隔絕在三公尺以外,一旦臨時有什麼事情,都沒有人可以差遣,能想到的也只有雷偉了。
“我送你回去。回去後洗個熱水澡,要早點休息,知道嗎?”他站了起來,握住她的手臂,順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雷偉,你是不是對每個女人都這麼體貼啊?難怪你的女人緣這麼好,小心一堆女人爲你尋死尋活的。”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斜挑起細眉,戲嘻的笑說。
“我很沒女人緣的,否則怎麼會交不到女朋友呢?”他皺了一下眉頭。“別討論我的事了,快去收拾一下,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你不用天天坐計程車送我回家啦,這樣很花錢的。你幫我把機車修理好,明天開始我自己騎車上下班。”她邊動作邊說,拿了皮包,再把電源總開關關掉,然後才和雷偉步出店外。
“再說吧。”他含糊地帶過。
其實他很喜歡、也希望可以天天送她回家,因爲只有在送她回家的那段時光是完全屬於他和她的。況且下了計程車之後,得再定三分鐘纔會到她家,當兩人漫步在她家前方那條小巷子時,他纔會感覺到自己心中那股盪漾的情意。
就像此時此刻,接近午夜的巷子,是一片靜悄悄。
以女人的身高來說,她算是高的了,比他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只矮了半個頭,若她穿上高跟鞋,往往他一個側頭就能看見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
“葳葳她……”他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出那樣的一件事。
“葳葳怎麼了?”聽到妹妹的名字,田純純立刻停下腳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一顆心也懸吊着。
“葳葳這兩天有沒有跟你聯絡?”路燈下,他看到了她的緊張;他知道她們姐妹的感情非常好,他沒有理由隱瞞這件事。
“沒有。自從她嫁到你家之後,不但很少來田園幫我,也很少回家,頂多就是打打電話。她曾說過你奶奶不喜歡她常往孃家跑,真不曉得你那個家是什麼家,簡直比皇宮內院還要恐怖。”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不過我想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他面有難色。
“雷偉,要說就說,幹什麼像個女人。”她不滿地咕噥。
“葳葳流產了。”他緩緩吐出幾個字,然後專注地看着她的表情。
田純純愣了幾秒,待消化吸收了雷偉的話之後,才急急地問:“怎麼流掉的?”
“胎死腹中。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清楚,畢竟流產算是極私密的事,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問太多。
“這樣也好。沒了孩子,以後就少了牽絆,要離婚的話,就可以速戰速決了。”她臉上閃過一絲哀傷,隨即被慶幸的表情取代。
“純純,你真的不看好葳葳和雷明嗎?”他心頭有如被重重一擊,悶悶地,很難受。
“要不怎麼說?你家那個奶奶,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她,只要不是她看中的女人進了你們雷家,無疑是去送死。我本來就不贊成葳葳這麼快就嫁給雷明,可是爲了小孩,又不得不嫁。我想過不了多久,你家那個奶奶就會把葳葳趕出門了。”
不是她冷血,而是她看清了現實面。雖然葳葳什麼也沒說,但她從妹妹那鬱鬱寡歡、曰益消瘦的模樣來看,就可以猜出一大半原由了。
雷偉擰着眉心。明知她說的句句是事實,他卻只能選擇忽略不去提。“看來,以後沒有女人敢嫁給我了。”他只好故作哀怨地說。
“誰說的?只要你按照你家奶奶的安排,一定可以娶個淑媛千金或豪門小姐進門的。”
“我不愛千金大小姐的。”他深深看進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裏。
她搖了搖頭,根本不相信他的話。“葳葳還好吧?她總是悶不吭聲的。”
“有我大哥在照顧她,她不會喫苦的。”很多事他沒法說什麼,嫁進雷家的田葳葳的確是受了很多精神上的痛苦。
“最好是這樣。否則我管你奶奶是什麼大人物,只要她敢虐待葳葳,我一定會殺去你家的。”她小巧的下巴微仰,說得義憤填膺。
他淡淡一笑,有着滿滿的無奈。“上樓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有空打個電話給葳葳,我想她應該很想跟你說說話的。”
她不該把氣出在雷偉身上,因爲她知道他總是在幫忙照顧妹妹,可是每次一談起他得被逼着去跟豪門千金相親,就會讓她心頭燒起無名火。
“雷偉,我累了,不好意思。”她豪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踏着疲憊的步伐慢慢往前走。
她在前,他在後,看着她那曳地的長裙,心裏不無感慨地想着;再如何鮮亮的衣服仍無法遮掩她今晚的疲憊和憔悴。
他很想爲她做些什麼,卻是什麼都無法做。
將她擁進懷裏,好好疼惜她,是他現在最想做、卻是無法做的事。
*
明明太陽高掛的正午,只是,在雷家別墅裏卻是籠罩着一片死沉,一點生氣都沒有。
坐月子中心的護士送來了一天所需要的補品,並且爲田葳葳仔細量過血壓及體溫之後才離開。
雷偉看到護士離開,纔來到田葳葳的房門口,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臉上堆擠出淡淡的笑意,這才輕敲房門。
“葳葳,是我。你在休息嗎?”他一向喊她葳葳,並沒有喊她大嫂。
“沒有。請進。”隔着門板傳來田葳葳略微虛弱的聲音。
雷偉打開房門,迎面撲鼻的是濃烈的中藥味和麻油雞的味道。
“嗨。”他打着招呼,來到她的牀邊坐下。
“嗨。”田葳葳半躺在牀上,背靠在枕頭上。
“你怎麼沒喫?”他看了一眼牀頭櫃上一整盤滿滿的補品。
“我喫不下,沒什麼胃口。”田葳葳原本白裏透紅的小圓臉如今瘦得兩頰凹陷,膚色更是蒼白到沒有任何血色。
“多少喫一點,身體才能恢復。這樣以後就可以連生七八個孩子。”他想逗她笑,卻發現自己說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反而惹得她淚眼婆娑。
她輕輕搖頭。“不可能了。我想我跟你大哥以後應該不會有孩子了。”
“葳葳,你別難過,也別這麼說,你還這麼年輕。”他抽了一張面紙給她,很心疼她的處境。
“雷偉,我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以爲嫁給心愛的男人就會幸福一輩子,結果……”她的憔悴不僅是因失去孩子的痛,還有心愛的男人對她無情的痛。
“我不知道你跟大哥之間是怎麼回事,但請相信大哥,他絕不是隨便的男人,既然他娶了你,那就表示他一定很愛你,你們之間若有什麼疙瘩,一定要說清楚。還有,別管奶奶說什麼,她年紀大了,固執得很,你別把她的話當真。”
他無法爲她做什麼,只能說些安慰的話,明知道於事無補,但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他在奶奶面前,別說有什麼地位了,或許還是麻煩一個。
“我想奶奶真的是我的剋星。我從小到大沒有這麼怕過一個人,奶奶是我的頭號殺手,我一看到奶奶,不僅頭皮會發麻,全身還會抖。”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伯。
“葳葳,聽說小產跟生產一樣重要,現在你什麼事都不要想,一定要好好補身子,把身體養好,別讓純純擔心。”
“我姐和我媽一天打好幾通電話來。我沒事的,請她們放心,等我把身體養好,就可以回家去看她們了。”其實她也好想念她的家人。
她不方便讓爸爸媽媽姐姐弟弟來雷家看她,因爲雷奶奶不歡迎她孃家的人。誰讓爸媽只是個在工地做工的工人,論身分和地位,和雷家簡直是天壤之別。
“對呀,多喫點,最好喫得白白胖胖,這樣我才能跟純純交代,否則她不扒了我的皮纔怪。”
她破涕爲笑。“看來你跟我姐的感情還不錯。”
“我常去她那裏喝免錢咖啡。”他挑眉笑着。
“我姐姐是公私分明的人,她會讓你喝免錢咖啡,就表示她真的把你當朋友。”
“沒辦法,我皮厚嘛,就算她不把我當朋友,我還是會賴着她。”
她當然知道雷偉只是在說笑;自從她嫁進雷家之後,他是對她最好的人,他的體貼是無形的力量,支持她在這個冰冷的家中繼續待下去的勇氣。
“雷偉,謝謝你。”
雷偉搖搖頭。“你多喫一點,就是對我的最大感謝了。”
她小產已經半個多月了,氣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差。他討厭自己的無能爲力,只能看她坐困愁城。
這個家越來越不像家、奶奶越來越專橫;婚姻大事本是自身的事,爲什麼要讓奶奶控制?
他一定有能力反擊的,他絕對不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步入這樣的痛苦裏。
他心愛的女人啊。
那個有着一頭又卷、烏亮如漆墨般長髮的女人;那個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鮮衰麗、從不肯輕易露出悲傷的女人。
只是,這是個祕密,一個無法說出口的祕密,一個令他心痛的祕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