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的第五天,花公子以近乎殘廢的形象邁向回家的路,只見他渾身乏力的趴在馬背上,殘破的衣裳一直沒更換新的,暴露在外的幾處肌膚和俊俏的臉上都佈滿了青青紫紫的傷痕。
顯然他曾被人嚴重的「蹂躪」過一場!
「哎呀!好狠心的人啊~~居然把我們家主子折磨成這樣……」梁叔哀聲嘆氣的從花弄影的坐騎右邊經過。
自從輕易解決了大理寺的密探後,他們就沒再遇到任何騷擾者,可是……
梁叔意味深長的瞥了對面馬車上的人一眼,接着又嘆了一聲,他家主子可是帶着比大理寺的密採更棘手的人物。
花弄影輕輕的呢喃着,同時側頭順着梁叔的目光看向左邊的馬車,從車窗往裏看——
正在喫新鮮水梨的任蝶衣隨手從包袱裏抽出花弄影的乾淨衣裳擦拭,然後漫不經心的抬頭,打量着負傷騎馬的花弄影。
在客棧內狠狠教訓了他一頓後,她對他的怨恨已經消退了不少,這個比牛皮糖還黏的男人,身手明明不比她差,卻打不還手,任由她發泄,只會可憐兮兮的凝望她,彷佛一隻乞求愛憐的小狗似的。
她真是拿他沒轍了,但也不想就這麼窩囊的走開,卻帶着一段被他糾纏得煩躁不堪的記憶,像個弱者一樣從他身邊逃離。
她決定不走了,她要跟他槓到底!
花弄影接收到任蝶衣意志堅定的眼神,立即面向窗簾大開的車廂哽咽道:
「嗚……好痛……爲什麼這麼殘酷的對我……」
他俊美的臉上掛着閃閃動人的淚珠,傷痕累累的身軀似乎遭受過莫大的摧殘,那蘊涵着憂與傷的姿態,既脆弱又可憐,任誰見了都會爲他心疼。
然而任蝶衣不僅霸佔了他舒適的馬車,讓他獨自伏坐在坐騎上,承受顛簸之苦,更在他不斷示弱哀號時毫無憐憫之意的冷笑着。
「女人的心腸真是太狠毒了呀!」梁叔掩面痛哭,爲自己的主子鳴不平。
任蝶衣冷厲的目光殺向他,梁叔飛快的騎馬跑開,老臉上乾乾淨淨的一滴水光也無。
「花公子,你們一家主僕不去當戲子,實在是梨園的損失。」任蝶衣又好氣又好笑的瞪着趴在馬上裝死的花弄影。
多虧他一路上的挑釁,爲她培養了高超的耐力,使她能夠良好的控制住暴跳如雷的脾氣。「進來躺着吧!」終於任蝶衣朝花弄影抬起下巴說道。
他眨了眨訝異的眼,意識到她的吩咐不是說笑,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身從空隙不大的車窗內閃入車廂。
任蝶衣面色轉陰,揪起他乘機黏在她身上的軀體,咬牙切齒道:「你還有力氣撲過來呀?方纔在馬背上叫死叫活的是誰?」
「啊……這莫非就是傳說中臨死之前的迴光返照,因此我……」
「住嘴吧!」任蝶衣獨裁的拿起一顆沒削皮的水梨塞住他的嘴,斷絕了流溢在車廂內的妖聲妖氣。
她得學會掌控花弄影,否則她將受他影響直到失去理性:而他卻佔據上風,她不能再犯過往的錯誤了。
任蝶衣調勻呼吸,很有風度的將他推送到對面的坐墊,目光觸及他受傷的容顏,她的胸口莫名一緊,心緒又亂了。
雖然揍他的時候很痛快,但事後她卻感到非常不自在,甚至有點內疚。「喂,你的身子……若真不舒服,我這就去找大夫來爲你診治。」
花弄影微微挑眉,驚覺原本一心離開他的任蝶衣在打了他一頓後,不僅決定不走了,還陪他繼續上路……
難道只是因爲她在擔心他的傷勢?
花弄影微微傾身,丟掉口中的梨,握住她的一隻手,柔聲道:「蝶衣,大夫就不必了,看到你在我身邊,離我這麼近……我突然腰不酸,背也不疼,手腳也不痛了。」
任蝶衣不客氣的拿開他的爪子。「你是在暗示我可以再打你一頓?」
「呃……」花弄影揪住自己的衣裳,扭捏兩下,紅着臉無奈道:「倘若這是你難以割捨的嗜好,我……我只好任憑你擺佈……」
任蝶衣按了按抽搐的眼角,沉默片刻,岔開話題,「今天我要趕進開封城,在城裏聯絡上我的人手。」
他有點遲疑道:「你的手下恐怕要耗費一點時間和力氣才能趕上我們。」
任蝶衣感覺到他若即若離的目光中隱藏着許多祕密,她悶着氣,低聲詢問:「說吧!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她這麼隱忍的態度還真是不符合她驕傲的性情……花弄影自責的想,他是不是把任蝶衣逼得太緊了?
可他必須儘快得到她,不然當那場風暴來臨,他便再沒機會去顧及兒女私情。
「大理寺密探來襲的那一晚,我將部分人馬和所有商貨物品留下,交代我的人找齊你家鑣局的人馬,設法帶上你的人馬和貨物走另一條路回洛陽。」
「這麼說,我不必與他們連繫,他們最終也會回京?」任蝶衣注視花弄影正經的容顏。
褪去了妖魅神態,他少有的端莊表情仍然讓她覺得充滿了迷惑人的氣息。
她懊惱的咬着脣,厭惡自己的一顆心都在琢磨着他,對他的在意所帶給她形容不出的困擾綿綿密密的網住了她。
「……也許在進京之前,我們兩路人馬就能順利會合,所以,蝶衣,毋需擔憂你的人手,只要隨我前進,遲早你會見到他們。」
他一副深怕她遠走高飛的模樣,像極了害怕被丈夫拋棄的無助小妻子,任蝶衣已經對他提不起脾氣了,只能憋着苦笑在心裏。「我決定不走了。既然欠了你一大筆『債』未還,我只好履行當初的承諾,護送你回京,我可不希望以後江湖上流傳着我拿了訂金不辦事,還睡了客棧不給房錢的閒話。」
「呀~~別說得這麼見外,什麼債不債的,一點房錢我可沒放在心上。」何況那家客棧還是他商盟裏的小分號。
「當初叫你代出房費,你可沒表現得這麼爽快。」白他一眼,任蝶衣考慮清楚了,逃避是怯弱的行爲,不管花弄影怎麼難纏,她都得和他鬥到任務完成爲止。
「罷了,不就是要我陪你回家嘛!我奉陪。」
她不能爲了他落荒而逃,辱沒鑣局的名聲,也損了自身的尊嚴!
「進城後讓人給我買套新裝。」任蝶衣望着車窗外飄然掠過的景色:心不在焉的吩咐花弄影,「還有,讓梁叔也改一改裝扮。」
「粱叔已經是喬裝過的樣子了。」花弄影露出一個解憂的笑,臉上青青紫紫的顏色並未影響他的美色。「除非交手,探出武功門路,否則他的身分沒那麼容易泄漏。」
「你已經惹出大理寺的密探了呀!你以爲你窩藏罪犯的消息還能瞞多久?」
「他們呀~~」花弄影以悠閒的姿勢舒適的坐躺在軟墊上,很有把握的告訴任蝶衣,「粱叔對他們下了藥,沒迷糊個一年半載,他們是不會清醒的,你放心。」
「那一年半載後呢?」屆時,國土會被花弄影一家人搞成什麼樣?!
任蝶衣目不轉睛的盯着對面的人,他亦正亦邪的面容像是覆蓋着一層神祕的面紗,使人看不透他的情緒。
「我們江湖人向來不管朝廷之事,這是很早以前就約定俗成的規矩,不過你死纏着我不放,我也得照約定保護你回京,所以你的事我不能不管!你最好給我交代清楚,你們家到底是在盤算什麼?」切入正題,任蝶衣以不容躲避的眼神索取花弄影的回覆。
「等你和我回京,答案你自會曉得。」那場風暴即將來臨,他就算想隱瞞也隱瞞不了。
「我是不會爲通敵賣國之人效力的。」任蝶衣發出試探之意。
「我不會叛國。」花弄影懷有心事的語調不再曖昧,輕輕淡淡的,比他誘人的喘息更好聽。
天邊的陽光漸漸潛入雲朵中,地面在瞬間變得陰暗,車廂內沒了光亮,任蝶衣忽然看不清花弄影閃爍不定的表情。「坦白告訴我,你護送的是什麼?」
「唉~~」他幽幽的嘆氣,一副不方便告訴她的態式。
任蝶衣聽了,心又煩躁了,說什麼他有多麼的喜愛她?結果仍是有事隱瞞她,不肯對她坦誠,這教她如何相信他的愛意是真心的?
任蝶衣哼了一聲,陽光隨即又露出臉來,金黃色的光彩照亮了車廂,剎那間,她意外的看見花弄影含着淺笑,溫柔凝視她的神情是那麼澄淨,沒有絲毫的欺騙、心虛、惡意。
任蝶衣的心跳錯亂了,雙頰開始發熱,不知如何阻止上升的體溫,就聽花弄影開口——
「我帶在身上的是我爹……通敵叛國的證據。」
任蝶衣頓時愕然,燙到心窩的情焰倏地熄滅了。「據說你父親及其兵部的同僚能調動國上內三分之一的兵馬,而你兄長在他岳父的推薦下接任了將軍之職,又掌管了另外三分之一的兵馬,你們家要造反簡直如探囊取物、無人可擋,又何必去勾結外敵?」她始終無法相信大理寺密探的指控。
縱然此時花弄影已承認了,她仍認爲真相併非如他所言。
花弄影嘆道:「蝶衣,你知道我哥這個人,他與我爹一向政見不合,絕不會與我爹聯手起兵造反的。」
「是,我相信冰彥不可能通敵叛國。」她的話說得乾脆俐落,透露出她對那個男人的信任。
花弄影聽得有些不是滋味,不曉得自己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換取她如此信任?在迷上任蝶衣後,他比唯利是圖的商人更愛斤斤計較着她對他的好與壞,絲毫都不願輸給他的兄長。
花弄影又是一嘆,暗自承認梁叔警告得很有道理,再與任蝶衣糾纏下去,他會愈來愈不穩定,最後害苦了自己。
「花弄影,你找我護鑣一定是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任蝶衣的視線停留在他隱約散發出些許煩惱的眉眼間。
她早已習慣了他吊兒郎當的悠閒樣貌,壓根看不慣他藏有愁緒的神態,因此不由自主的想爲他分憂解勞。「告訴我該怎麼幫你?」只要他不再戲弄她,她願意給他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