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爲你已經趕完喜字花給葉子婆了。”戚衛城皺眉道,目光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右手。
“是有答應幫忙再剪一組元宵燈花,不過,我剛纔是忽然想到了個圖案,想馬上剪出來……”
“答應幫忙別人是好事,但別累壞自己了。”他淡淡說道。
“不會的。”她微笑道,低頭繼續努力在他面前“認真喫飯”。
卯時已過,花葉間的晨露被朝陽趕走了蹤影。冉曉松微仰起頭,眯眼看向逐漸刺目的陽光,似乎也感受到美好的時刻正在流逝,不禁嘆喟。
“怎麼了?”
“以後……我還可以像今天這樣……陪你在後花園用早膳嗎?”
“你可以我就可以。”
“我可以!”
戚衛城伸出手,以食指輕輕畫過她白皙的面頰,語氣不由得放柔道:“那我就奉陪嘍。”
她笑開。“謝謝。”
“幹麼道謝?”
“謝謝你讓我陪你喫飯。”真是個美好又愉快的經驗。
聞言,戚衛城忍不住笑了出來。
冉曉松不解。“你笑什麼?”
“有妻子感謝丈夫這種事的嗎?”
“有啊,就是我。”她也笑了,因爲心情太好,自然顯現了難得的小俏皮。
“傻瓜。”戚衛城微笑着,伸手輕輕撥開她前額的劉海。
他發現自己愛看她笑,這讓她看起來健康些,整個人有了生氣,就不再顯得那麼蒼白。
不遠處,拿了紙材和剪刀回來的天香正停在花叢邊,完全不敢靠上前。
她聽到了,姑爺在罵小姐是傻瓜呢——
她明明應該生氣的呀!可爲什麼……爲什麼……她的眼眶溼溼熱熱的……竟有些想哭了……
不對,不是想哭……是已經在哭了。
笨蛋天香,你是在哭什麼啊?!
以手背悄悄抹去淚,一顆心五味雜陳。這姑爺明明老是“虐待”小姐,要她伺候,又拖着她在太陽底下喫飯,可爲什麼剛纔他望着小姐的神情,竟會讓人覺得……他是疼愛小姐的?
真是這樣嗎?
“天香,你站在那做什麼?”冉曉松無意間瞧見天香的身影,出聲喊她。
天香迅速抹去淚,走上前。“小姐,您要的東西。”遞上剪刀和紙材,連忙轉身收拾餐具,沒敢正眼看兩人。
“天香,你怎麼了?”冉曉松察覺天香怪怪的反應。“你在哭啊?”
“沒有啊,是陽光太刺眼了。”她隨口扯道。“小姐,我去泡茶來,等會兒就回來。”收了餐具,像逃難似地急急忙忙離開。
冉曉松看着天香的背影好半天,思索着,才轉過身對着戚衛城說道:“她可能是跟着我在房裏待久了,也不習慣在外頭走動了。”想來,她以後似乎也不能老拖着天香在房裏。
“你出來走動,她自然也就出來走動了。”戚衛城說道,捧起書,悠適地靠着亭柱,隨意翻閱。
“說的也是……”
“不過,她也算是個盡責的好丫頭。”
聽戚衛城一說,冉曉松也連忙點頭稱是。“天香真的是很好的丫頭,一心就想爲我好,所以,如果她不小心對你說話沒了分寸,請你別生她的氣。”
“有時過分的‘好’未必是件好事。”他看着書,沉聲說道。
冉曉松沉默看着戚衛城,猜想着他話裏是否有責備天香的意思。戚衛城感覺到她的目光,從書本里抬起視線,對上她有些憂慮的眼,同時似乎讀出她的心思,淡淡扯出一抹笑,道:“放心,我沒有生她的氣。”
他的保證果然換來一抹安心的笑。
冉曉松拿起紙材,開始俐落地摺起紙。戚衛城放下手中的書,也好奇起她的剪紙功夫。
就算他平日處理再多朝中的防火事務,看過再多的書冊,可剪紙這一門功夫,他就是全然的門外漢了,過往也從沒注意過它。而今,他靜靜看着她的一舉一動,忽然發現,她正以自己的方式,認真構築着一個美麗的天地。
因爲生病,她老是被關在房裏,哪裏都不能去,屋子再大也總會憋悶,於是,她在紙材與剪刀之間,找到了一個可以任她馳騁想像的世界。
那幾乎是她的全部了……
或許,在她面對自己隨時可能獨自離世的同時,她也渴望自己是被需要的,所以儘管再累再病,她仍會盡力剪出一張張美麗喜氣的喜花,祝福那些根本未曾謀面的新人。
看着剪刀在她手中橫來轉去的,沒多久功夫,有着一對美麗翅膀的蝴蝶圖紋,已然在她手中成型。
“好了。”她欣喜道。靠着剛纔一瞬間浮現的畫面,剪裁出來之後,比她想像的還要滿意。“這是剛纔那隻蝴蝶。”她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攤開那輕薄的紅色紙片。
“送我?”戚衛城挑眉。
“嗯,因爲你邀我來花園喫飯,所以我看到了美麗的蝴蝶,送你。”
纖弱害羞的外表,藏不住骨子裏的天真與熱情,再—次敲擊了他的心。
“想不想讓它飛起來?”他微笑。
“飛?”她睜大眼。“可以嗎?”
“當然可以。”
“怎麼飛?”
戚衛城眨了一下眼,掏出一支隨身小竹笛,輕輕一吹。沒多久,園子人口處便急急奔來他從戚府帶過來伺候的小廝。
交代了小廝拿來幾根竹條細繩和糊罐子,戚衛城拉起衣袖,一副準備大顯身手的模樣。
“你要做什麼?”
他神祕兮兮一笑,只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扎過這個了。”
冉曉松好奇極了,在旁看着他拿出一把小刀,細細削着那些竹條,排列、固定,然後將她剪的那片紙蝴蝶,裱糊在完整的方形紙上,再固定於竹條上。
“紙鳶!”她驚喜道。
小時候,爹孃曾帶着她玩過—次,她隱約還記得。
“送你!”
他完成了有着蝴蝶圖樣的方形紙鳶,又將它送回她手中。
“要送我?”她受寵若驚。
“去,讓它飛起來。”
冉曉松拿着那美麗的紙鳶,有些不知所措。“可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
他牽起她的手,往後花園右側一處更廣闊的園子定去,日陽高照,伴隨着陣陣清風,正是適合放紙鳶的好天氣。
戚衛城拾起一片枯葉,向空中拋去,測出實際風向後,便拉着她迎風站立。
“你持着線,逆着風,一邊跑一邊放線。”
“跑?”天啊,她好多年沒跑過了。
“別怕,我陪着你。”他給她鼓勵一笑。
爲了他,她願意放下自己,嘗試很多事情,她想緊緊把握和他相處的每一刻鐘。
冉曉松鼓起勇氣,拉着紙鳶,迎風舉步而去,可才跑了兩,三步,即一腳踩在裙襬上,整個人往前撲倒。戚衛城眼明手快,攬腰一把抱住她。
“別急,慢慢來。”他稍稍撩起她的裙襬一角,往上繫於腰間垂帶尾端,讓她不致再踩到裙襬,而在他面前露出腳踝的冉曉松,則不由得紅了臉。
“好了,再來一次。”
冉曉忪按着他的指示試了好幾回,始終抓不到訣竅,紙鳶怎麼都升不上去。
她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額上都冒出汗來,紙鳶仍像是一隻垂死的蝴蝶,有氣無力地掙扎着,雖然有好幾次她都差點跌倒,不過,她反而笑得十分開懷。
“啊,成了!”
她拉着線,在戚衛城的協助下,紙鳶終於順着風勢,展翅升空。
今日晴空萬里,藍天白雲,襯着紅色蝴蝶紙鳶,煞是好看。
她驚喜極了,或許因爲曬了太陽,也或許因爲太開心,她原本略顯蒼白的雙頰,此時出現兩抹粉暈,看來特別可愛動人。
“你瞧,好美喔!”她仰望着,美麗的蝴蝶在凌空飛翔了。
是很美——
他深深凝視着她紅撲撲的笑臉,情不自禁伸手攬住她的腰,俯身在她脣瓣上印下一吻。
冉曉松完全傻住,仰着頭,兩眼圓睜,動也不敢動。直到感覺手中握着的線有股拉力正在拉扯時,他抬起頭,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你做得很好。”
“真……真的嗎?”她怔怔回應。
這一刻,她手裏抓住的不只是迎風高飛的線,她感覺自己似乎也正抓住了某種幸福。
“現在放線,不然它會墜下來。”
“哦,好。”她乖乖的,正準備要放線,倏地,冉暮竹高聲的吼叫從兩人身後傳來。
“你們在做什麼?!”
冉曉松嚇—跳,反射性—收緊,隨即“啪”—聲,紙鳶在她手中斷了線——
“啊。”
她驚呼一聲,眼睜睜看着蝴蝶紙鳶隨風飛去,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望着天,難掩濃濃的失落,她的幸福……就這麼離她遠去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