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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王爺陪我下盤棋》 / 華甄 / 第7章 / 共21章

當四季夫人的手抓住她時,子靈感到微微的顫抖。不由仔細看她,發現一向自信果斷的嬤嬤今日顯得有點六神無主,臉上雖然帶着笑,表情卻十分僵硬,她納悶地問:“何故爲了我?”

“因仰慕姑娘棋藝,願求教一二。”這次弘晝不要他人代口,主動解釋。

“可是今日五場對弈已滿。”她坦然地看着他。

“姑娘能否再增加一局,以遂王爺之願?”四季夫人握着她的手略顯用力。

冰雪聰明的子靈知道定是王爺執意如此,不由淡然一笑,對王爺說:“小夏承蒙各位抬愛,在此設棋會友。設局之初便已言明一日會客不過五人,今日若爲王爺壞了規矩,小夏日後如何開門接客,如何以公平取信於人?”

她的話說得十分有理,她本以爲如此入情入理的解釋能讓王爺改弦易轍,改日再來,可是她不知道她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

弘晝聽完她的話,竟仰頭一笑。“姑娘一向是守信之人嗎?”

“當然是。”被他的笑聲吸引,但子靈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好,你守你的信,其他的事交給我來做。”

不等她明白他要怎麼做,弘晝已經轉身面對在座的人。“各位可知我是誰?”

衆人紛紛起身點頭,這些人多是名流士紳,一向傲慢清高,可是卻對他畢恭畢敬,表現出敬畏之狀,這不禁讓子靈好奇:他到底是什麼人?

坐得最靠近棋桌的一位年逾五旬的男子站起身抱拳一拱,恭敬地說:“和親王乃諸王之首,上承皇太后皇上喜愛,下得官宦百姓愛戴,何人不知,哪個不曉?老朽適才眼拙,一時沒認出來,還望王爺莫怪!”說完俯身一拜。

他那廂賠禮大拜,在他身後的一票人也紛紛仿效,但子靈全然沒注意他們其後的對話和表現,她唯一明白的是:他就是和親王!那個數月前裝死嚇壞了她的荒唐王爺!那個罵她是齷齪、卑鄙、放蕩女鬼的瘋癲王爺!

難怪她覺得聲音熟悉!如今,他居然跑到這裏來找她的碴!她可不願意隨他呼來喚去!

她驚懼又忿忿不平地恢復了鎮靜,發現和親王已經搞定了在場的人。

“姑娘……”四季夫人看出她的不快,便輕聲喊她,但她只是沉默不語。

她知道四季夫人不想也不敢得罪王爺那樣的權貴,可她一則對他心存芥蒂,二來不知他的棋藝深淺,加上這幾日時常困擾她的不安感,她實在不願順從他。

她抬起頭,正巧與他的灼熱目光相遇,她的臉“騰”地一下直燒到脖子下,想說的話也消失在口中。

“小夏姑娘,既然這裏已經沒有問題了,我們何不坐下開始呢?”

她的窘態似乎讓王爺很高興。他輕鬆自在地在棋桌邊的席子上盤膝坐下,抬起頭看着她,用目光命令她坐下開局。

這個無賴,他以爲他真能跑到這裏來命令我嗎?他真以爲能贏我嗎?

他自信的神態讓子靈十分氣惱,但這並不是因爲擔心他的棋技,她之所以不想跟他下棋,是因爲從知道他是和親王起,她的心就一直噗通跳個不停。

她知道這番心跳不是因爲他曾經裝死嚇壞了她,也不是因爲他顯要的身分震住了她,而是因爲他的俊美吸引了她,讓她記起他的手曾帶給她的異樣感覺!

而且,天知道,今天的他與那次相見簡直判若兩人!

那日的他披頭散髮,蒼白頹廢,一身壽服帶着陰森的死亡氣息;今天的他臉色紅潤富有光澤,堅毅的五官帶着王爺的傲慢,咄咄逼人的雙目放射着自負的神采,身穿藍底繡金雲褂,足登玉緞金履,髮辮梳理得整整齊齊,顯得華貴威嚴而又英氣逼人。面對今日的他,她難以保持鎮靜。

“姑娘,你怎麼說?”王爺再次催促她,可她依然不語,他不耐煩了。“好個花娘,端着這偌大的架子?陪本王下棋是你的榮幸,別不識抬舉!快點坐下!”

他命令着,開始收拾棋盤上的棋子。

“小夏,來,快坐下!”四季夫人見王爺生氣了,又見她一逕發愣地站着,趕緊過來將她扶坐在王爺對面。

“選棋吧。”他並沒抬頭看她,將棋盤收拾完畢後就要她選子。

一坐在棋盤邊,子靈就發現兩人間的距離驟然減少了。與他面對面坐這麼近,害她心跳得更快更猛,手心也一直出汗。這是第一次,她面對一個人有這樣奇怪的反應,可是她知道這無關下棋,因爲現在她滿腦子裏想的都與下棋扯不上關係。最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要如何控制這種反應。

看着他在棋盤上移動的修長手指,她想起當初握在她手腕上的手。

就是這隻右手吧?不知今天還是那麼溫暖嗎?她暗自想着。

如果他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荒唐王爺,也許她可以跟他下一盤棋,即便輸了也無所謂——呃,停!想什麼呢?什麼無所謂?輸棋的“彩頭”是自己的貞操啊,怎麼可以如此想呢?她在心裏唐突又憤怒地罵着自己,覺得自己八成也瘋癲了。

“不!王爺身分顯貴,恕小女子不敢冒瀆。”她猛地站起身,對他屈身行禮後想快速離去,但才轉身,一把檀香玉扇便攔在了她面前。

“姑娘想不戰而敗?還是想棄戰認輸?”和親王見她竟想撂下自己離開,英俊的臉上有絲愕然,也帶着不悅。

“不是,與王爺下棋實屬不妥,贏棋是對王爺的不敬,輸棋是小夏之所不欲,因此請王爺另選棋手,不要與小夏對弈。”

見她拒絕與他下棋。弘晝更不肯罷手了,雖說這位小夏姑娘已建立起了“常勝王”的牌子,但他並不認爲是她棋藝超羣,反而認定輸家不是敗在棋技上,而是輸在心有旁騖。

可對他來說,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美麗對他沒有特別意義。就像現在,即使她當面而坐,他也只覺得賞心悅目,還到不了亂心的程度。因此他相信這是他與其他棋手的不同之處,也是他能戰勝她的理由。

尤其在見到她之後,他更加決心要與她下棋,而且一定要贏了她,因爲他要殺殺她的傲氣,至於是否要佔有她的初夜,那倒可以再行考慮。

圍觀的公卿貴族和棋迷們都渴望一觀和親王的棋技,因爲宮內常傳和親王擅四藝,尤好棋與畫,但除了皇上和宮廷御用棋手外,他從不與人對弈,所以真的見過他下棋的人少而又少,如今有這機會,大家自然不願放過。何況這次的對弈還帶上了小夏這樣一個美人兒的香豔彩頭,自然更加刺激了大家的興致。

頓時有人“仗義執言”了。“姑娘自設棋局接客以來,迄今未曾失手,衆人不勝佩服,今日難得王爺願意屈尊就駕,姑娘何不盡其所長,與王爺較量一番。也讓在座的老少爺兒們高興高興?”

他此話一出,旁觀的顯貴富紳們紛紛附議叫好。

聽到大家這麼助威,又見情勢迫人,子靈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於是貝齒輕咬暗自分析情勢。也罷,既然大家都認定他必勝無疑,那她就陪他玩玩,不就是三盤棋嗎?只要自己能穩住心神就能贏他,到那時,他必定顏面掃地,從此不會再出現在她眼前。

如此一想,她不再試圖逃避,反身坐下,面對棋盤冷靜地說:“既然王爺執意如此,那麼小女子只當全力而爲,你我輸贏不可反悔,勝敗只當常事,可否?”

“行!”弘晝爽快地答應,反正他會戰勝這個驕狂美麗的姑娘。

見她終於答應下棋,四季夫人和衆人也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一場較量在十九條縱橫線上展開,一番鬥智以黑白棋子開場。

而讓子靈備感寬慰的是,當手執棋子時,她的心就全然平靜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棋盤上,那些困擾她的煩惱和疑惑統統被遺忘。

王爺執白先走(注3),開局就先佔天元,之後更搶佔大場,佈局相當大氣。

再往下走,子靈心頭暗贊:果真是皇室子弟,氣魄不俗,王爺可以說是自己遇過的最強者。不過她也看出他敢下大局,棋風灑脫,但收局不利的缺陷。

於是她十分謹慎地抓住他的弱點,將她的黑子處處投於不起眼,但攸關大局的地方,因此即使被白子喫掉了兩個角,仍死死控制着中腹,圍起大空,再順勢將黑子反提。

剛開局時,弘晝感覺非常好,尋思這女孩的棋藝不過爾爾。可是當棋過中腹,他就感到局勢不妙了。儘管白子佔據了外圍大片陣地,但黑子依然能斷其氣,把原本充滿活力的棋子轉眼變成死棋。

他不由得仔細觀察對手,發現她出手很快,似乎有點漫不經心,卻乾脆俐落,很有把握的樣子。

而就在他分心的這一瞬間,對方竟毫不留情的連續弈出殺棋妙手,殺得他趕緊全力收心,窮於應付。

在邊上觀看的人到了這裏也基本看出勝敗結局了,不由對小夏姑娘的棋力大爲佩服。雖說她棋走得略顯單薄,不似王爺那般大開大合,但每一步都走在要點上,這樣更顯示出她的棋力非凡。

當白子的中盤盡失後,弘晝無法再繼續,他氣惱而又保持風度的棄子認輸。

“姑娘果真高手,本王認輸。”隨後他站起身,對神色平靜,依然美豔動人的對手抱拳道:“明日此時,本王當與姑娘下第二局棋!”

戰勝他給了子靈信心,她的心情好極了,可是當她抬頭看到他眼裏那抹陰鬱的神色時,又忽然對他心生同情,於是謙虛地說:“王爺的棋力不凡,小女子僥倖得勝,不值一提。”

她似帶安撫的言辭聽在弘晝耳中極其刺耳,他臉上全然沒了笑容,但聲音仍然平和地說:“明日此時,姑娘當與本王下第二局。”

從他緊繃的語氣中,子靈明白他是要確認她明天會接受他這個失敗者的再次挑戰,不由淡然回道:“每位對弈者都有三次機會,小夏自會一視同仁。”

王爺不再說話,用那彷彿要將她焚爲灰燼的目光注視了她一會兒,然後身子一轉,按來時的方式,越過衆人往門外走去。

好厲害的眼神!

看着他軒昂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子靈心中嘆息,忽覺筋疲力竭,與這個謎一般的怪男人交鋒耗費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的丫鬟芹芬立刻過來扶起她,在四季夫人的陪同下回到樓上的房間。

*

深夜,巍然聳立在月光下的王爺府寂靜無聲。夏蟲在溼熱的空氣中無力地吟唱着,穿過樹梢屋檐的夜風將夜晚特有的寧靜傳播到人的身心,無論醒着還是睡着的靈魂,都在這份寧靜中得到撫慰。

可是,只有一個靈魂例外,那就是和親王府的主人弘晝。

不是他感受不到夜的寧靜,實在是他已經負載過重的靈魂難以獲取任何撫慰。

自懂事之日起,他看到的就是血親間的爾虞我詐,冷漠算計。他痛恨那樣的生活卻無力改變命運。在冷酷的皇位承繼和政治權力的爭鬥中長大,他的心早已麻木,原以爲再也不會有額外的痛苦,可今天,一個年紀不大、地位低下的煙花女子卻輕易地施予他巨大的挫折感和痛感,他高貴、驕傲的靈魂怎麼能夠安寧呢?

房間裏到處攤放着打開的書和棋盤,一粒粒黑白棋子散落在地上和桌上。

而和親王本人,則抱着本《秋仙遺譜》仰靠在椅背上,雙眼瞪得大大地注視着屋頂。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超過三個時辰。

靠門邊站立的跟班寬子努力瞪着快合起的眼,憂慮地想:從四季樓回來後,主子就將自己關在書房內,先是撥弄了半天棋子,再就是讓他找出一大堆棋譜,等翻了半天書後,他又盯着屋頂發愣,難道主子的靈魂出竅了?

“有了!”

就在他憂慮不已時,椅子上的主子突然“啪”地一聲將書扔在桌上大喊一聲。

“啥有了?”寬子又驚又喜地問。

弘晝站起身雙手撐着桌面躊躇滿志地說:“爺兒我揣摩出今天失敗的原因了。等着吧,看爺明天就把那娘兒們收了!”

※注1:表示向陰間使者報告死者年紀的成串的小紙束,數目比死者年齡多兩張,屬天地各一張。

※注2:開懷即初夜權。

※注3:明末清代棋規均以白先黑後,與現代棋規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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