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的杏仁牛奶好了。”叫了好幾次號,見靜寬還坐在椅子上發愣,85度C的店員只好端過去。
她微微抬起螓首,怔怔地看了店員一眼,這才慢半拍地道了聲謝。
因爲不想再關在家裏,所以她逼迫自己走出來,也不想因爲自己老是無法專心工作而不斷出錯,讓客戶不滿,還讓公司的信譽受損,在一個月前提出辭呈,今天已經是成爲失業人口的第三天了。
店裏客人不多,只有她坐在位子上,小口的啜了下有點燙的杏仁牛奶,整個人的情緒像是沈在又黑又深的海里,四周好靜,靜得好嚇人,聽不到半點聲音,也分不出東南西北,不知道該往哪邊游去,就算想喊救命也沒用,因爲不會有人來救她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一個母親牽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到櫃檯點飲料,小男孩大概五歲左右,應該是哥哥,妹妹只有四歲左右,在等待的過程當中,做哥哥的偷偷拿出一條假蛇,想故意嚇嚇妹妹,妹妹害怕的跑進店裏,正好跑向靜寬的座位旁邊。
“走開!媽媽,你看哥哥……”
“膽小鬼!膽小鬼!”見妹妹真的哭了,當哥哥的便哈哈大笑。
這三個字讓嬌軀陡地震動了,空洞的眸光纔不由自主的定在小男孩身上,見他還在取笑妹妹,讓小女孩哇哇大哭,兩個孩子旋即就被氣呼呼的母親拖了出去,就像突然捱了一記悶棍,把靜寬整個人都打醒了。
對!她是膽小鬼,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雖然表面上總是裝出一副不需要別人也可以過得很好的樣子,其實她只是害怕付出太多會得不到回報,怕真的愛了,最後卻被遺棄,所以她寧可先去傷害對方,也不想讓自己受傷。說難聽點,這就是自私,她從來只想到自己,不想承受那種痛,所以也不在乎對方的感受,不去想對方也是人,也一樣會痛。
她是個自私的膽小鬼!
貪戀著瞿少堂對她的好,卻又不肯同樣付出……
靜寬終於領悟到這段時間一直想不通的事,她不恨瞿少堂真的狠下心對自己不聞不問,而是恨自己,恨自己居然這麼殘酷地去傷害一個這麼愛她的男人,她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他用真心來愛。
丟下喝了兩口的杏仁牛奶,抓起包包,瘋了似地衝出店外,想見他,跟他說聲對不起,這是他該得到的,就算他再也不愛她了也無妨,那是她應得的報應,更不值得原諒。
才衝出巷口,正好有一輛計程車載著客人要彎進來,靜寬刷白了臉,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幸好車速不快,運將及時踩下煞車,將車頭停住,雙方都嚇了一跳。
見她慘白著臉,還站在那兒,也不閃開,運將只好走下計程車。“小姐?小姐?你有沒有怎麼樣?”
淚水不聽使喚地往下掉……
當靜寬意識過來,才知道自己哭了,即使父母離婚都不曾讓她掉過一滴淚,而在剛纔那一瞬間,只想到萬一被車子撞了,甚至在這一刻死去,就再也見不到瞿少堂了,不能親口跟他說聲對不起,感受不到他的擁抱、他的親吻,聽不到他溫柔的喚她一聲“靜”……
她真的不值得他愛……
運將被她的眼淚嚇得說話都結結巴巴。“小、小姐,你沒事吧?我沒有撞、撞到你……”
捂住啜泣出聲的紅脣,搖亂了長髮,反而哭得更兇,大聲啜泣到兩腿無力,必須蹲下來纔行。
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
*
纔開完一個冗長的會議回到辦公室,瞿少堂伸手拉動座椅,不知道是碰到辦公桌,還是什麼原因,擺在上頭的相框忽然啪地倒下,張祕書纔要伸手將它扶正,他已經搶先一步,將它收進抽屜,不再去看。
“你去忙你的事,我想靜一下。”說完,待張祕書帶上門出去,他取下眼鏡,搓了搓眉心,露出些許疲態。
都快三個月了,天氣也漸漸變涼,每到這個季節,她總愛偎著自己取暖,否則很難入眠……現在的她睡得好嗎?會不會又經常冷醒?
想到這裏,瞿少堂不禁自我嫌惡地心忖,不要再想了,再怎麼朝思暮想,那個女人還是絲毫沒有心軟,還是那麼的冷血無情,就算再回頭找她,只會讓同樣的狀況不斷地上演,沒有用的。
他把玩著手機,自從跟她分手後,只要忙完公事,就會陷進要不要打電話給她的天人交戰中,不停地尋找藉口,好說服自己。
手指一個不小心按下了撥號鍵,或許是無意識,也或許是再也按捺不住相思之情,一次就好,那麼他就會真的死心了,不禁屏住呼吸,等待電話被人接起,但響了好久還是沒有動靜,說不定她只是不想接。
“呵呵……”他撫著額頭,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
而剛攔了輛計程車的靜寬才向運將說了地址,這才聽到手機響了,可是對方恰巧掛斷了,看著上頭顯示的號碼,有些眼熟,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著,會是他打來的嗎?過去總是太習慣由他主動打給自己,從來不會刻意去記他的手機號碼,當失去所有的訊息,才知道他們之間的維繫是如此脆弱不堪,她決定,必須由她來改變這個狀況纔行。
移至未接來電的畫面,按下撥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就被接起了。
“靜?”
這聲低沉卻充滿感情的輕喚,讓靜寬頓時熱淚盈眶,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就這麼滾下雙頰,胸口大慟。
聽到可疑的抽泣聲,讓瞿少堂幾乎從座位上驚跳起來。“你在哭嗎?發生什麼事了?是工作不順利,還是不舒服?”
靜寬死命地捂住嘴,已然泣不成聲。
“你在哪裏?公司嗎?”聽見她的哭聲,他的心也擰了。
她試著發出聲音。“對……對不起……對不起……”
“靜,你現在人在哪裏?我馬上過去找你。”瞿少堂把音調放柔,哄著她回答他的問題。
“不要……你不要來……”這次換她過去纔對。
瞿少堂想再說什麼,電話便掛了,任他怎麼打就是不接,甚至最後都關機了,簡直快急瘋了,索性打到她上班的會計事務所,才知道她已經離職了,這讓他更加坐立不安,就怕她出事。
捱了快二十分鐘,他想與其在這裏枯等,坐立難安,還不如回家一趟。
叩!叩!
張祕書推門進來,臉上掛著神祕的笑容。“副總,一樓大廳有你的客人,請問要請她上來嗎?”
“我現在有急事要出去,請對方再另外約時間好了。”瞿少堂正要取下掛在衣架上的深藍色風衣。“有事再打電話給我。”
她笑咳一下。“可是我已經請何小姐上來了。”
“什麼?”瞿少堂驚愕地停下穿衣的動作。“你剛剛說什麼?”
“我想這位何小姐,副總應該會想見她纔對,所以就自作主張地讓她上來了。”張祕書故作正經地說。“如果副總不想見她,我現在就請她回去。”
瞿少堂愣愣地看著祕書眼底閃過一道淘氣的笑意,這才確定自己沒有弄錯她的意思。
“你是說……她……”
“是的。”她還是擺出祕書該有的規矩。“請問副總要見她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強裝冷靜。“麻煩你請她進來。”
張祕書躬了下身,轉身步出辦公室。
靜來找他了!瞿少堂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相識四年多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踏進這裏,這背後的意義代表著什麼?
門上響起敲門聲,他心頭一凜。
“何小姐請進!”
門纔打開,在張祕書的招呼下,一道纖瘦的身影有些遲疑,卻沒有退卻地跨進辦公室,和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互相凝視。
“副總,要我送茶進來嗎?”張祕書請示。
瞿少堂兩手插在褲袋裏,沒有看她,嘴裏卻回答著:“不用了。”
“是。”張祕書輕輕地帶上門,讓兩人可以不受干擾的獨處,這是身爲一位祕書該做的事。
辦公室裏的兩人都沒有開口,只是凝望著彼此,用眼神去吞噬對方的身影,好來填補這段日子心中的空缺。
“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她美眸有著明顯的紅腫,因爲今天哭太久了,連聲音也啞了。
“爲了什麼道歉?”他問。
靜寬咬了咬脣。“爲了我曾經三番兩次的傷了你的心,也爲了我無視你對我的好,一再踐踏你的感情,我真的很抱歉,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我來只是想親口告訴你,我不該那樣對待你。”
“沒錯,你真的好狠心、好無情。”瞿少堂繃著俊臉,往前走了一步。“真的好殘忍……”
在他的句句指控下,她畏縮了,不過就算再難聽,也要去接受。
“對不起。”靜寬哽咽地說道。
“現在道歉太晚了。”他不想這麼快就原諒她。
“對不起……對不起……”她邊哭邊說。
瞿少堂咬緊牙關,假裝不爲所動。“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原諒你……”見她哭得雙肩抖動,泣不成聲,一顆心就揪得好疼。“你很可惡知道嗎?別以爲我會像以前一樣,對你那麼好,我要好好折磨你,懲罰你……”
“嗯嗯。”靜寬沒有怨言地點頭。
他再也剋制不住澎湃的感情,伸臂抱住她,箍得好緊、好緊,然後摘下眼鏡,俯下頭狠狠地吻住她的嘴,就算是吻痛她也不在乎。
靜寬在淚水中回吻著他,用盡他曾經教過她的一切,探出粉舌,熱烈的回應著,好像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誰也不想結束。
激烈的吻讓兩人都快站不住了,靜寬踉蹌地後退兩步,立刻被高大的男性身軀壓在牆上,嬌軀接著被往上舉,緊貼著他亢奮巨大的慾望。
她知道這代表什麼,代表他還要她,就算只是身體上的需要也好,而她也想要,想要他進到她的體內,充滿她,讓她全身火熱,爲他顫抖……
“門……門沒鎖……”她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才得以開口說話。
這幾個字也把瞿少堂從慾火焚身的邊緣中拉回來。“不能在這裏……老天!不要動,我怕控制不住……”
她攀在他身上,細細地吻著他的嘴。“對不起……對不起……”
“你讓我等了好久。”他又愛又恨地咬她。
她喫痛地縮了一下。“對不起……”
瞿少堂費力的調勻呼吸,感覺身體的肌肉不再繃那麼緊。“你又瘦了……是不是都沒喫飯?”大掌撫著她明顯瘦了一圈的腰問道。
“我喫不下。”
“爲什麼喫不下?”他疼惜地低斥。
“因爲想你。”靜寬不再假裝,坦誠面對自己的感情。
俊臉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一把將她抱向沙發,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真的很想我?有多想?”
“早晚都想。”她小聲地說。
“想我什麼?”
“都有。”美眸掠過一抹羞窘。
“譬如說?”
“就是都有。”靜寬紅著臉蛋,就是說不出口。
“這樣的回答太籠統了。”瞿少堂擺出不滿意的表情。
“你很煩!”她嬌嗔。
“你說什麼?”他挑起一眉。“忘了剛纔自己說的話了嗎?不管我做什麼,怎麼懲罰你、折磨你,你都答應要配合。”
“好嘛。”她貝齒輕咬。
“想我什麼?”
“想你對我有多好……想你怎麼吻我、抱我……想你對我說過的話……每天除了想你還是想你……”靜寬溼紅了眼,纖指畫過他的嘴,被他張口含住。“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傷你的心。”
“以後不準再犯知道嗎?”瞿少堂往她脣上吻了又吻。
“嗯。”點頭。
他如獲至寶般地摟著她,看了下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才下班,就算想提早離開也不行,因爲還有很多公事要忙,不能因私忘公,如果不以身作則的話,將來何以服衆。
“坐在這裏等我下班。”將眼鏡重新戴上,坐回辦公桌後面,開始下午既定的行程,幾名被張祕書擋駕的部門主管才獲准進來。
靜寬看著他有別於私下的模樣,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一面,威嚴卻不專制,冷靜聽著那些主管提出報告,再適時、犀利地點出其中的缺失,這就是四年多來她一直拒絕去了解的一部分,現在開始應該還來得及,應該不會太晚。
這次換她好好地看著他、瞭解他,還有……加倍的愛他。



